它看起来只有几个月大，正围着一个廉价的塑料食盆欢快地打转，尾巴摇得像螺旋桨。食盆里是简单的狗粮。

    “花花，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一个年轻的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镜头外传来，是林迟自己的声音。

    画面里的花花抬起头，冲着镜头“汪”了一声，黑亮的眼睛里满是天真和依赖。

    它凑近镜头，湿漉漉的鼻子几乎要碰到屏幕，然后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舔了一下。

    “哎呀，脏死了！”画外音里的林迟笑着轻斥，镜头晃动了一下，能听到他轻柔抚摸狗狗脑袋的声音。

    视频很短，只有一分钟左右，很快就播放完了，屏幕暗了下去。

    卧室里一片死寂。

    江寻之紧张地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迟。

    林迟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江寻之清晰地看到，他干涸苍白的嘴唇，几不可查地哆嗦了一下。

    那双空洞了许久的眼睛，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泛起了极其细微的涟漪。

    他的视线，还停留在已经变黑的屏幕上，仿佛还能看到那只小狗活泼的身影。

    过了漫长的十几秒，林迟极其缓慢地将目光移到了江寻之脸上。

    这是他自己手机里的视频。

    “花花……”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风箱，气若游丝，“它……还活着？”

    他以为，像他一样，所有与他过去相关可能会不听话的事物，早就被江寻之这个掌控欲极强的变态处理掉了。

    他还以为花花早就变成了标本，江寻之让他看视频是否真的意味着花花还活着。

    江寻之的心脏因为林迟的开口和那眼神中的波动而狂跳起来。

    他用力点头，语速因为急切而有些快：“活着！它一直活着！我……我把它寄养在一家很好的宠物乐园，有专人照顾，它过得很好，长胖了不少，疫苗、驱虫、体检一样没落下。我有视频，很多视频，我拿给你看！”

    他手忙脚乱地重新解锁平板，点开另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几十个按日期排列的视频。他点开最新的一个。

    画面里，花花已经长大了不少，毛色光亮，在一个有草坪有玩具的宽敞院子里奔跑，和另一只小狗玩闹，看起来健康又快乐。

    照顾它的工作人员偶尔入镜，温柔地唤它的名字，给它梳毛。

    林迟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似乎想要触碰屏幕上的身影。

    他的胸膛起伏略微明显了一些。

    江寻之看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的带着一丝希冀，说出了那个提议：“林迟，你好好吃饭，把身体养好一点……我就把花花接过来，接到这里，陪你。”

    他不敢说“我就放你走”，那个代价他付不起。

    但把花花接来，似乎是此刻唯一可能打动林迟，又不触及他最后底线的筹码。

    林迟沉默了。

    他的目光在屏幕上欢快奔跑的花花，和江寻之紧张期盼的脸上来回移动。

    理智告诉他，这可能是江寻之另一个陷阱，另一个控制他的手段。

    用花花拴住他，和用恐惧、用感情拴住他，本质上有什么不同？

    可是……那是花花啊。

    是他孤苦无依的出租屋生涯里，唯一全心全意依赖他带给他慰藉的小生命。

    是他以为自己早已害死的无辜的小生命。

    它还活着。而且，看起来，真的过得不错。

    良久，就在江寻之以为希望又要落空，心脏一点点沉入谷底时，他听到了一个沙哑却清晰无比的字：

    “……好。”

    江寻之猛地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林迟闭上了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角。

    他似乎用尽了所有力气，才补充了后半句，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吃饭。”

    终于……终于答应吃饭了。

    江寻之几乎狂喜地抱住瘦骨嶙峋地林迟快要高兴得哭出来。

    而巨大的狂喜过后，涌上心头的是更深的酸楚和复杂。

    他居然要利用一条狗换取林迟的一点生的希望。

    可见林迟多么不待见他，他还不如一条狗。

    但江寻之的开心不是假的。

    连忙说：“好，好好！”

    他几乎要落下泪来，慌忙起身，“我去拿吃的，热的，马上就好！你等等！”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卧室，冲向厨房，大声吩咐佣人立刻准备最易消化最温和的流食。

    他的手指还在因为激动和后怕而颤抖。

    卧室里，林迟慢慢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身体依旧虚弱无力，心如死灰。

    但是花花还活着真的还活着，无声无息中林迟盯着门口落下了眼泪。

    妒恨

    林迟答应吃饭后的第二天，江寻之几乎是天刚亮就亲自驱车去了那家高端宠物乐园。

    一路上，他的心情是这些天来从未有过的雀跃，夹杂着一丝不真实的恍惚。

    林迟松口了，愿意进食了，哪怕是为了那只狗。

    这微小的进展对濒临绝望的江寻之而言，不亚于天降甘霖。

    宠物乐园环境极好，花花被养在一个独立的套房，有专人照料。

    当工作人员牵着它出来时，江寻之几乎没认出来。

    视频里看着活泼，真正见到，才发现这小东西被养得油光水滑，体型圆润，脖子上系着崭新的蓝色牵引绳，见到陌生人也不怯场，歪着头好奇地看着江寻之。

    “江先生，花花很乖的，就是有点挑食，最爱吃我们特制的鸡肉丸子。”工作人员殷勤地介绍。

    江寻之敷衍地点点头，心思早已飞回了别墅。

    他蹲下身，尝试性地伸出手。

    花花嗅了嗅他的手指，然后伸出湿漉漉的舌头舔了一下，尾巴友好地摇了摇。

    江寻之心里五味杂陈。

    他当初留下花花，并投入金钱精力妥善安置，与其说是仁慈，不如说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深究的隐秘的念头。

    这是林迟的“东西”，即使不能放在身边，也要掌控在自己手里。

    如今，这步闲棋却成了救命稻草。

    他接过牵引绳，带着花花上了车。

    回程路上，花花乖乖趴在后座，偶尔发出呜呜的哼唧，似乎有些不安。

    江寻之从后视镜看着它，想象着林迟见到它时的表情，心脏在期待和一丝莫名的紧张中加速跳动。

    车子驶入别墅，江寻之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牵着花花走进主卧。

    他推开门，林迟依旧半靠在窗边的沙发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样完全涣散，听到动静，他缓缓转过了头。

    当他的目光落在花花身上时，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江寻之清楚地看到，林迟那双沉寂如死水的眼睛，骤然漾开一圈涟漪。

    那里面闪过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紧接着，一种极其微弱却真实无比的亮光终于点燃了。

    “花……花？”林迟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一丝颤抖。

    他甚至下意识地想要坐直身体，但因为虚弱和久未动弹，动作显得笨拙而吃力。

    花花似乎也愣了一下，它的小鼻子在空中使劲嗅了嗅，黑豆似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沙发上的林迟。

    几秒后，它突然挣脱了江寻之手中并不紧的牵引绳，像一颗黄白相间的小炮弹，“呜”地一声，冲向了沙发。

    它后腿一蹬，直接跳上了沙发。

    这在宠物乐园是被禁止的动作，但此刻没人阻止。

    它凑到林迟脸前，湿漉漉的鼻子不停地嗅着他的脸颊、脖颈，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带着呜咽的哼唧声，尾巴摇得飞快，几乎要摇出残影。

    林迟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他僵直了片刻，然后极其缓慢地伸出了颤抖的手，轻轻放在了花花的头顶。

    指尖触碰到温暖、蓬松的毛发。

    花花立刻把头往他掌心蹭，伸出舌头，热情地舔舐他的手指和手腕，呜呜声里充满了重逢的喜悦。

    一个简单的触碰，仿佛一道电流击穿了林迟周身厚重的冰壳。

    他眼眶骤然红了，嘴唇抿紧，强忍着汹涌而上的泪意，但另一只手也不由自主地抬起，环住了花花圆滚滚的身子，将脸埋进了它颈侧柔软的绒毛里。

    “你还记得我啊……”他哽咽着，声音闷在狗狗的毛发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花花回应般地“汪”了一声，舔了舔他的耳朵。

    这一幕，让站在门口的江寻之心头猛地一酸。

    他看到林迟紧闭的眼角有湿痕渗出，看到他那双枯瘦的手因为用力拥抱而微微发抖。

    林迟整个人的气场，因为这只小狗的到来，从一片死寂的灰败，变得有了一丝活气，哪怕那活气是伴着泪水的。

    这本该是他梦寐以求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