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崽崽重新有了生气。
可是……为什么是这只狗？
为什么他费尽心机，哀求下跪，痛哭流涕，换来的只是林迟的厌恶和漠视。
而这只他当初随手安置、几乎遗忘的小畜生，却能轻易地破开冰层，让林迟露出这样脆弱又真实的神情？
一股强烈的、酸涩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醋意，毫无预兆地席卷了江寻之。
他看着林迟紧紧抱着花花，脸颊贴着狗毛，仿佛那是世间唯一的慰藉。
花花热情地回应，尾巴几乎摇成了小风扇，全心全意地依赖着它的旧主人。
那他江寻之算什么？一个可憎的、被排斥在外的旁观者吗？
他想走过去，想拉开那只碍眼的狗，想自己取代那个位置，想林迟也用那种带着泪光的眼神看他，哪怕只有一瞬。
但他不敢。
他像被钉在了原地，双脚沉重得无法挪动。
他知道，自己哪怕只是流露出一丝不满，说出一句重话，眼前这来之不易的脆弱的景象就会瞬间破灭。
林迟会立刻重新封闭起来，甚至可能因为他对花花的敌意而做出更激烈的反应。
他只能干看着。
林迟因为花花舔他的脸而微微侧头，苍白的脸上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红晕，看样子特别激动呢。
他还低声对花花说话，语气是他久违的、带着一点点柔软的语气：“你长大了……胖了……”
花花兴奋地在林迟身边转圈，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黑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江寻之的拳头在身侧悄悄握紧，指甲几乎要陷进掌心。
他下颌线绷得死紧，薄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胸口因为压抑的情绪而微微起伏。
那种熟悉的想要完全掌控和独占的偏执念头再次蠢蠢欲动。
但他最终，只是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强迫自己放松紧握的拳头，扯动面部肌肉，试图挤出一个不那么僵硬的笑容。
“它……它看起来很高兴。”江寻之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响起，带着刻意放柔的调子，“宠物乐园的人把它照顾得很好。”
林迟没有抬头，仿佛没听见。
他的注意力全在花花身上，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狗毛。
江寻之碰了个软钉子，胸口更堵了。
他沉默地站在那儿，像个多余的摆设，看着一人一狗沉浸在他们的小世界里。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画面甚至称得上温馨，如果忽略掉他这个背景板里，快要溢出来的酸涩和无力。
过了好一会儿，林迟似乎才想起他的存在，或者说，是花花开始好奇地打量站在门口不动的江寻之，冲他“汪”了一声。
林迟这才抬起眼，目光掠过江寻之，没什么情绪，只是很平静地说：“它饿了。”
江寻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道：“我去拿狗粮，宠物乐园给了它习惯吃的牌子。”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离开卧室，去准备狗粮和水。
一边在厨房忙碌，他一边听着主卧里隐约传来的花花兴奋的呜呜声和林迟极低的、几乎听不清的安抚话语。
江寻之将狗粮倒进崭新的食盆，看着那精心配比的颗粒，心里那点醋意发酵成了更复杂的滋味。
他留住了林迟的命，用一只狗。
可他也清醒地意识到，此刻真正让林迟愿意停留在这个空间里的，不是他江寻之，而是这只他曾经不放在眼里的小土狗。
他心里很不爽，很不是滋味。
为什么狗可以拥有林迟的笑脸，人却不可以，他恶狠狠地盯着狗粮，从未想过自己会妒恨一条狗。
疏离
不得不承认的是花花成了别墅里最活跃也最有效的良药。
自从它到来，林迟那副了无生气的状态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尽管他依旧沉默寡言，很少与江寻之交流，眼神也时常飘向远方带着挥之不去的空洞，但至少，他的身体动起来了，眼睛里偶尔会映出点别的东西。
最初几天，林迟还只是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花花在房间里嗅来嗅去，探索这个陌生的领地。
花花则像个小太阳，不知疲倦地围着他打转，把毛绒玩具叼到他脚边，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他的手，发出邀请玩耍的呜咽。
渐渐地，林迟开始回应。
他会伸手接过玩具，轻轻扔出去一小段距离。
花花便欢天喜地地冲过去，叼回来，黑眼睛里满是再来一次的期待。
林迟苍白的手指会轻轻抚摸花花仰起的脑袋，指尖陷进柔软的毛发里。
那时候他紧绷的唇角会有一丝极其细微的放松。
江寻之将这些变化尽收到眼底。
他小心地控制着自己的存在感，尽量待在林迟视线的边缘，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他准备好一日三餐，叮嘱佣人做得更精细可口。
他按照宠物顾问的建议，购置了各式各样的狗玩具舒适的狗窝、营养丰富的零食。
最重要的是他甚至悄悄调整了院子里的布置，移开了一些可能绊倒的装饰，让草坪更加平整柔软。
林迟似乎没有察觉，或者察觉了也不在意。
他的世界里，仿佛暂时只容得下一人一狗。
又是一个阳光和煦的下午。
花花似乎厌倦了室内的方寸之地，它跑到通往庭院的那扇巨大的玻璃门前，用爪子扒拉着门，回头冲着林迟急切地“汪汪”叫。
林迟正靠在沙发上看书，一本江寻之放在那里但他从未翻开过的园艺图册。
不知道哪里随便拿来的书。
他听到叫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门外那片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草地上。
他犹豫了。
出院后，他几乎没主动走出过这栋房子，外面的世界连同那些不好的记忆，让他本能地抗拒。
花花叫得更急了，尾巴摇得几乎要脱臼，原地转着圈，眼巴巴地看着他。
那纯粹的毫无杂质的期待，轻轻撩拨着林迟的神经。
他合上书，动作有些迟缓地站起身，走向门口。
江寻之一直坐在客厅另一头的单人沙发上处理邮件，实际注意力全在林迟身上。
看到林迟起身走向庭院门，他的心脏猛地一提，手指悬在键盘上，呼吸都放轻了。
林迟的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几秒，然后，轻轻拧开。
清新的带着青草和泥土气息的空气涌了进来。
花花迫不及待地挤了出去，在门槛处回头等他。
林迟迈了出去。
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踩在了柔软微湿的草坪上。
花花瞬间疯了。
它在草地上疯狂地奔跑、转圈，追逐着不知名的飞虫，四只小短腿快得几乎看不清。
它跑一阵，又冲回林迟脚边，绕着他的腿打转，然后“嗖”地一下又窜出去，乐此不疲。
林迟起初只是站着，有些无措地看着。
但花花的快乐是如此具有感染力，那纯粹的奔跑释放天性的样子感染到了一身忧郁的林迟。
他试探性地，往前走了几步。
花花立刻领会，以为这是新的游戏，跑出一段距离后停下来，回头冲他叫。
林迟的嘴唇微微地动了一下。他加快了一点脚步。
花花兴奋地“汪”一声，撒腿就跑。
一人一狗，在宽敞的庭院里，开始了一场沉默又生动的追逐。
林迟跑得很慢，体力显然不支，没几步就气喘吁吁，不得不停下来。
花花就机灵地跑回来，在他脚边打滚，露出肚皮，或者叼来一根小树枝放在他面前。
阳光洒在林迟微微出汗的额头上，给他苍白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浅淡的金色。
虽然他依旧没什么笑容，但那双眼睛，在追逐花花的身影时，会微微睁大，里面不再全都是绝望。
他偶尔会弯腰，捡起花花叼来的树枝，轻轻扔出去。
花花便像接到圣旨的士兵，勇猛地冲过去，有时能准确叼回，有时会被别的动静吸引跑偏，然后一脸无辜地跑回来。
这样的场景落在一直站在客厅玻璃门内的江寻之眼里，让他心头百味杂陈。
他羡慕。
嫉妒得要发疯。
曾几何时，林迟也会用那种带着点依赖和柔软的眼神看他，会主动靠近他，会在他回家时露出浅浅的笑容。
而现在，那些他曾经拥有过的东西，全都被一只狗轻而易举地得到了。
那只狗还什么都没有做。
江寻之的手掌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指尖微微用力。
还因为狗笑得那么开心。
凭什么？！！！
他也想站在那片阳光下。
他也想林迟对他那样毫无防备地展露一点点情绪，哪怕不是快乐，只是疲惫，只是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