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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半道,宋折醒来一次,却是叮嘱杨叁别让老任去请太医馆的人,到了府上,老任见宋折昏迷,果真要差人去太医馆,杨叁拦了老任,全让江霖一人连转轴。
忙到此刻已是丑时,天温骤降,冷月当空。
江霖捧着干净衣衫走进浴房,拴紧门闩,打开窗户,外头翻进一道人影,跳进窗户站在他身前。
“你为何在那?”解开身上脏衣,江霖低头摸了摸水温,平静道:“燕雷霄他们可知道?”
阿笙双手背在身后,不安地绞着,垂头看地面道:“他们已南下恭州,属下担心少主就……”
江霖转过头,沉着脸走到阿笙身旁,伸手扯掉他外衣,阿笙拽住衣衫,眼神躲闪,江霖不肯松手,神色愈发冰冷,僵持半晌,阿笙松开手,白着脸闭起眼睛。
扯开了衣衫,后背的鞭伤显露出来。
燕雷霄下手重,整个后背鲜血淋漓,药没上好,有些皮肉翻了出来,江霖喉咙发紧,手不敢放在那片背上,方才阿笙进屋,他隐约闻到血锈味,现在一看,心中猜想果然没错。
“你……”几乎能想象到这人窝囊挨打的模样,江霖蓦然恼怒,握紧拳头,责怪道:“你既是选了燕雷霄,随他离开京城才是,留在此地,当真以为能护得了我!”
阿笙闻言下跪,急道:“只要阿笙一条贱命还在,任何人都决计伤不了少主!”
江霖不再说话,怒意仍盛,他看向窗外,深深缓了几口气,松开手,褪去衣物,坐进浴桶里。
阿笙跪了半晌,见江霖火气消下,站起身,拿过水瓢舀起温水帮忙淋身,江霖靠着浴桶,双臂搭在边上,阖起眼问道:“你和阿香如何一起过来的?”
阿笙回道:“那个叫河蓝的哑巴醒后便离开了药铺, 午时他回来,告诉了阿香姑娘有关河渊阁的动向,我担心少主您遇险,随同阿香姑娘过去了。”
江霖懒得问他如何与阿香亲近了,只道:“阿香这几日都在做些什么?”
阿笙:“并未有所动作,在药铺里待着,偶尔夜间出门几刻便又回来了。”
江霖垂眼,低下头,半张脸浸进水里,想起刚才蒙面人的那番狠话,心中一阵怅然。
洗漱完,阿笙要走,江霖吩咐他回药铺备好几副药,明日送到府里来,阿笙一一应下,钻出窗户,翻墙离开。
走出浴房,府里灯火尽灭,下人都回偏院歇息了,只留廊下几盏夜灯,江霖穿过长廊,折去河綦那间屋子。
杨叁提着椅子坐在床边守人,江霖裹紧身上棉衣踏进厢房,轻咳了声。
杨叁回头道:“我会整夜守在他身旁,道长回去歇息吧。”
江霖见他神情疲倦,身上还带伤,劝道:“还是我来守吧,你伤得这般重,应当好好歇着才是。”
杨叁不动,挺直脊背道:“戍边多年,夜值习惯了,倒是道长你忙活了几个时辰,若是通宵不睡,身体定会吃不消。”
他摸向后颈,放低声音道:“何况大人也需要照顾……”
江霖劝不动他,看了眼河綦,点点头:“那便麻烦你了。”
“江……道长!”
江霖回身,杨叁面带犹豫,盯着他道:“杨某嘴笨,但懂得看些眼色。我家大人向来独身自处,不喜与人亲近,唯独待你却是不同态度,杨某虽不知你与大人有何种渊源,又或是何种恩怨,可大人好似给出了一片真心……”
在宋折身旁陪伴多年,杨叁比任何人都清楚宋折肩上背负的重担,也明白宋折沉默外壳下的痛苦,他不知那份痛苦从何而来,但他在那人偶尔显露的脆弱上便能感受到。
只有在江霖身旁,宋折仿佛才能放下那份痛苦。
自觉话多,杨叁抿了下唇添上:“杨某只是希望,那片真心能被好好接住。”
那头,江霖宛若一笑,没有回答,转身踏出厢房。
夜里泛凉,逐渐起了风,整座将军府静谧无声,连野虫都不见声响,江霖下过台阶,倚着石桌坐下,抬头望向那株光秃的玉兰树。
耳边回响着杨叁那番话,江霖支起下巴,沉思半晌,竟兀然笑出声,只笑了两声,他闭上嘴,拉平唇角,凝着微微发红的眼睛看向虚空。
静坐许久,江霖起身,推开厢房门,放慢脚步走向床边。
床上的人眉峰蹙起,鬓边沁出汗,江霖找出帕子,低头擦掉汗水,宋折偏过头,伸手抓住他的腕子,江霖要挣,宋折抓得更紧。
“宝……羡……”
林璨,林宝羡。
陷入梦魇时总会反复念着这两个名字。
江霖忽然好奇,梦中网住宋折的究竟是什么?是年幼时两人在书房里亲昵相依?是分别时两人遥遥相望?还是重逢时两人站在林府四目相对?亦或是中箭时两人终将死别?
究竟是哪一场景,能让这个铁石心肠的人露出这副痛苦万分的神情。
痛苦万分吗?
亲手抄斩林闫两家,既报了家仇,亦泄了怒火,应当高兴才是,为何觉得痛苦,是愧疚吗?
从血海爬回来报仇的人,竟会对那段相识不过两年的时光感到愧疚。
太过荒唐了。
辅佐几代皇帝的簪缨世族,为官期间为民请命的清廉太傅,一夜之间成了新君立威的跳板,林家灭门后,朝廷将景春末年的过错全归咎在林寄闲身上,如今提起前朝太傅,还会有不知情的百姓唾沫一句奸臣。
他不该恨吗?
靠着恨意挺过了七年,难道因为那人偶然展露的愧疚就要停手吗?
有水灌了上来,眼睛一下模糊,看不清那张面容,江霖咬住下唇,用力挣开宋折的手。
作者有话说:
我好想立刻马上现在就写到文案………
宁愿这般
隔日清早,天光微亮,将军府隐于雾霭间,老任裹紧夹袄,悄声走过长廊,遥遥瞧见那间亮灯的厢房透出身影,加快步子,踱到门前抬手敲了敲。
那影子移步到门口,打开房门,老任瞧着宋折病恙的面容,眼一酸,盈着泪张嘴,宋折轻微摇头,往里头望了眼,踏出厢房,悄声关好房门。
老任想起昨夜宋折昏迷不醒的模样,心疼得紧,赶忙问道:“大人可是哪里不舒服?”
宋折摇头,但见他神色担忧,温声道:“等天亮些,派人去请尉迟公子来府。”
老任点头记下,转身折回别的厢房取来一件厚氅衣给宋折披上,夜里降了温度,冷气透彻。
宋折穿好氅衣,抬步往河綦厢房走去,推开房门,里头闭眼偷睡的人一下惊醒,手摸向腰间,打眼一看,压下脸上的警惕,起身接迎。
“大人!”
宋折看向他脚踝,再仔细看那脸色,知他伤势不重,扭头去看床上的河綦,那人双眼紧闭,倒是发紫的嘴巴恢复正常了。
“想来他是无事了,你不必守着,回屋去歇着。”
杨叁道:“大人,您的伤势?”
昨夜酒馆混战,宋折与寸发近身缠斗,两人出招如风,全然瞧不清动作,杨叁在旁焦急观看,只见两人斗上几回,宋折突然被寸发踹中心窝摔在柱上,那寸发趁势奇袭,亮刀刺向宋折。
杨叁吓得脸都白了,短刀离宋折脑袋一指近,却刺不动,硬生生被宋折用手接住,寸发错愕,腰腹便一阵绞痛,低头看,那柄弯刀捅进了腹间。
可惜没伤到深处,寸发还能喘气,听到官府赶来的声响,两人才停手,钻出酒馆溜走。
等两人离开,宋折旋即上至二楼,杨叁追在他身后,以为他没有受伤,直到见他吐血倒在江霖身上,才觉这人一直强撑着。
虽然昨夜江霖诊断后确定宋折无事,但杨叁不免担心。
宋折偏头看他,只道无事,吩咐他回屋歇息,杨叁浑身酸痛,不再推脱,转身回去自己的厢房。
在河綦屋里待了会,随从端来温水,宋折洗漱过后,回到庭院,坐在玉兰树下,随从给他端来水壶和杯具,还是一屉后厨急忙备好的糕点。
用过早膳,天逐渐亮堂,有太阳从远端爬起,空气仍是冷的,该是冬寒来了,不知何时会下飘雪。
宋折望着上空,听见一阵脚步声,落回眼睛,院门踏进来个人,肩背药箱,身着翡绿衣袍,面容斯文,近到身前,略一叹气道:“前几日便听闻你在廊河与刺客交手负了伤,这次又是如何伤了?”
“未有外伤,只觉心口发闷,请你来瞧瞧。”宋折提壶倒水,推给尉迟安,“回京这般久,恰好趁此见你一面。”
尉迟安搁下药箱,轻笑出声:“我家莫非是豺狼虎豹之地?”
坐下,尉迟安端杯饮水,看着宋折道:“照霜,你莫非还在担心我阿爷不喜见你?”
想起尉迟老爷子,宋折静默了会,抬眼看向尉迟安,抿唇轻笑道:“并非。只是回京以来乱事不断,未能拨得出时间去你府上拜见。”
末了,他淡淡道:“我如今不叫那个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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