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页
尉迟安放下杯盏,眸中沉沉:“自我认识你起便是喊你‘宋照霜’,若非你改姓,我此生都会这般喊你。”
见他张嘴,尉迟安拉下脸,挥着手打断道:“罢了罢了,我可没时间同你在这掰扯名字,你说心口发闷,是为何?”
宋折把昨夜遇险的事说了,尉迟安听得眉头直皱,搭住他脉搏,随口问道:“昨夜可有请郎中来看?”
“未有。”
尉迟安额角一跳,张嘴便骂:“你们习武之人当真以为刀枪不入?那人踹你,若是踢破了心脏脾胃,神仙也救不回!”
宋折挨下他的骂,一声不吭。
尉迟安动动指尖,瞧着眼前人云淡风轻的面容,叹出一口长气,减弱声量道:“当年消息传回京中,我阿爷哭了整宿,好生后悔放你娘随行塞北。他常说,你阿娘是他教过的最好的学徒,是以他怨恨的是你娘就那么可怜地死在塞北,从未怨你一人独活回来。”
“这么多年,你自愿请去塞北戍边,是为了守着你阿爹阿娘,李将军和十万将士的英魂吧?你愧疚自己苟活,可是照霜,你阿爹阿娘定是欣慰的,你活了下来,翻了溃烂的旧朝,还给李将军和横死的将士正了清白,所做这些,已经足够了。”
尉迟安收起五指,眸里露出些伤感道:“照霜,没有人能困住你,只有你自己。”
宋折推下卷起的袖袍,低垂眼睫,慢慢抬起头,轻晃一笑,蜷起五指道:“还不够。”
尉迟安怔住,想起什么,迟疑道:“莫非你还在为那人……”
他闭嘴,侧头看向别处,思索几秒道:“本就一桩孽缘,何况他已埋骨泉下,你又何苦?倘若那时真能救下他,你屠他家门,他定会怨你恨你杀你,纠纠缠缠,恩恩仇仇,最终也会落得一个不复相见的结局。”
宋折喉咙微动,眉弓紧锁,自言自语道:“我宁愿他这般。”
宁愿那人活下来,扯着他的衣领怨他恨他杀他,而不是消失得无影无踪,徒留他七年困于梦魇。
“你……”
尉迟安见他黯然神伤,再想说些安慰之言,唇刚分开,瞧见对面厢房被人推开,一副身影急忙踏出,未着鞋履,身穿薄衫,脸上满是惊慌,往左右廊下张望,最终越过庭院投向这边。
那人微张着唇,似在说些什么。
尉迟安瞧见宋折蓦然回头,廊下的人一下安静了,垂下双手,喘着热气遥遥相望。
这时,宋折忽然起身,走向那人,伸手贴住那张脸,解下氅衣给人披上,牵着那人进屋,过了会,宋折披了件新氅衣,牵着穿好鞋子的人走过来。
“这位是……?”尉迟安盯着那张陷入毛领的半张脸。
宋折拉着江霖坐下,江霖听见尉迟安问话,慢吞吞抬起脑袋,看着尉迟安道:“在下江霖,字应年。”
方才他做了噩梦,半梦半醒摸到身旁没碰到人,失心疯了似地跑出厢房,等看见宋折走近,他才从梦里醒转过来,没想到府里还来了客人,更没想到宋折偏偏牵他出来见客人,不免觉得羞耻。
他瓮声回完话,对面尉迟安却愣住,眼睛瞪直了,直至宋折出声,尉迟安恍惚回神,面上一笑,报上姓名。
听到尉迟家名号,江霖怔了几秒,搁在腿上的手微微缩起,他自然是知道尉迟安的,当年还见过几面,不过时隔多年,彼此容貌也有了变化,尉迟安大概也认不得他了吧。
江霖脸上不动声色,心里仍是担心尉迟安认出自己,但尉迟安没有再问,偏头看向宋折,絮絮讲着诊脉的事。
宋折一面听,一面拉过江霖的手让尉迟安诊了。
诊完,江霖肚子叫了两声,尉迟安摇头失笑,江霖难为情地挠挠脸颊,宋折扬了下眉,放江霖回屋。
等江霖转身回屋,尉迟安敛起眼眸,扯动唇角,像从胸腔里挤出一缕笑音,很轻很快的呵了声。
“宋照霜,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宋折看他,平静道:“你没疯,我也没疯。”
尉迟安拧起眉头,望了眼那抹消失在门后的背影,攥紧五指道:“真的是他吗?”
宋折只问:“你如何觉得?”
尉迟安挺直的脊背徒然塌下,哑道:“……你不是说他被山匪洒了化骨水吗?”
宋折握住杯盏的手收紧了,侧头道:“太真了,他们都说那天夜里山匪下山杀人,我不愿信的,可那人衣物下只有一摊血水,我……”
他抵住额角,有些痛苦道:“你当时也以为救不回来,但世上或许当真有起死回生之术。”
尉迟安只觉他在胡言乱语,冷下脸道:“他是那人又如何?宋照霜,你抄斩他家门,害他中箭,隔着血海深仇,你就不怕他是为杀你而来吗?”
尉迟安音量不高,响在两人之间,宋折听得清楚,未做反驳,尉迟安静静看他,攥紧的手指一下松开。
“你便这般……不想活着吗?”
旧情难忘
江霖用过早膳回到庭院,尉迟安已经离府,宋折还坐在树下,气定神闲地下棋。
“棋子是要对弈的。”
江霖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独自一人下棋有什么好玩?”
宋折捻起黑棋子落在盘上,并未说话,江霖看他落完,拿起白子堵路。
宋折眉心似是蹙了下,江霖瞧见,揣测道:“你……还在生气?”
“没有。”宋折摸向棋子,注意全停在棋盘上。
江霖撑住下巴,耷拉着眼皮,神情颇为苦恼,宋折轻轻扫他一眼,垂头,该落的棋子握在手里没动。
“阿香究竟是何许人,值得你这般费心。”
他顿住,淡淡接上:“你不愿与我成婚,是不想阿香伤心吗?”
江霖收回手,脊背打直了,有些没反应过来阿香与成婚有何关系,仔细瞧着宋折恹恹的神态,回过味来,一脸惊讶。
“你……莫非以为我喜欢阿香?”
宋折没应,唇角倒是沉了几分。
江霖猜中,心觉好笑,扬了扬唇,正想打趣这人胡思乱想,却忽然笑不出来了。
树下一片沉默,宋折抬头看上来,江霖怔着,安静对望,脸颊两侧飘起一缕桃红,逐渐蔓延到耳朵那边。
宋折喉咙一动,放下棋子,俯身去碰江霖的额头,有点烫,难不成染了风寒?
正要问,江霖握住那只搁在额头上的手,慢慢放下,仰起头,盯住那张极近的脸。
“你呢?你可喜欢我?”
话刚出口,江霖便后悔了。
他本来不想问,可是看着那双低垂的眼眸,鬼使神差就问出口了。
“算了,你当我……”
他心下慌乱,松开手,低头逃避,那只手往上,托住他的脸颊抬起。
宋折低头,吻住那片唇。
江霖抿着唇,只觉湿热的舌舔了过来,他一下闭上眼,脑中乱哄哄,心口一阵酥麻。
亲也亲过了,为何只有此刻紧张得不行?
不止紧张,还有说不清的悸动。
像是架在火上烧,难受又痛苦,想要挣扎逃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火越烧越大,直至彻底被吞噬。
江霖抬手,抵在贴近的胸膛上,那人欺近,拇指探进唇缝,江霖一下松气,被那人寻得机会,吻得更深。
停下来时,江霖满脸桃色,微张着唇喘出热气,宋折贴着他的鼻尖,趁势又亲了一下,极轻地笑。
“好生喜欢。”
那四字笼在咫尺间,一字一字递进耳里,再想装傻也不得了。
恍惚想起昨夜杨叁那番话,江霖此刻才信,宋折当真给出了一片真心。
在喘息中静下心,江霖又问:“想与我成婚也是真的?”
宋折很慢点头,亲上他的眼角,江霖眯了下眼,感觉眼尾微湿,宋折拉开点距离,指腹蹭着他的脸颊。
“你若不愿,我不强求。”
江霖垂眼,压下心口那点酸涩,低声道:“若我这辈子都不愿呢?”
宋折定定道:“本将军此生便不会同他人成婚。”
江霖蹙眉,颇有些埋怨道:“将军哪日到了泉下,如何面对阿爹阿娘?”
宋折指腹一转,把江霖一簇乱发别回耳后,挂起浅浅笑意道:“想来我阿爹阿娘定会喜欢你的。”
江霖哑住,埋头望着棋盘。
“我与阿香清清白白,并未如你所想那般。”
半晌,他慢吞吞开口:“可阿香有恩于我,我不能置她不顾。”
宋折敛起笑意:“统州一行,她差点杀了你。”
江霖低笑:“那不过误会一场。”
宋折轻呵了声,江霖抬起眼,宋折已经坐回原位,指间夹着枚黑棋,缓声道:“既然如此,你便带她来府上一趟。”
落下棋子,宋折见他不回,又道:“你不必担心,我不会杀她,不过有些事想问问她罢了。”
江霖不是信不过宋折这番话,只是担心阿香控制不住情绪,倘若两人相见,阿香情急托出他的身份,他又该如何应对?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