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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些时辰,体内浊气骤然消散,浑身清透,宋折杂乱的思绪一下归零,随之陷入长眠中。
醒转过来已是午后申时,屋里安静无人,宋折支起身子,额上掉下来一块巾帕,他拾起帕子放在床前的凳子上,感觉臂膀一阵酸麻,低头去看,几枚银针扎在穴位上。
“别动!”
江霖端着水盆推开门,抬眼一见宋折作势拔掉银针,出声喝止,快步冲到床边,搁下水盆,俯身拉着那节手臂,飞起一眼,气呼呼道:“这银针扎的穴位可是凶险十分,你若乱动,担心胳膊断掉。”
宋折一声不吭,目光怔怔的,落在江霖脸上。
“给你扎完这几针,你体内余毒便消干净了。”
江霖转转银针,一一拔出,专注道:“这是师父教我的险招,如若中了毒没有解药,那便在这些穴位施上银针,约莫六个时辰,毒愫就会排出,不过这穴位……”
他嘟囔半天,听不到任何回应,疑惑抬头,宋折仍动也不动,凝着双发愣的眼痴痴看过来。
江霖蹙眉:“宋折!”
眼前打晃,宋折忽然倾身,一手抚上他的后颈,将他压进怀里,他紧贴着宽阔的肩头,垂下眼帘,鼻尖一叹。
“你……吓死任叔了,他见你倒在偏门,急着过去扶你,结果脚下打滑,摔在了雪上,幸亏小莲机灵,招呼其他人过来帮忙。”
江霖见那人依旧不开腔,顿了顿,迟疑地抬起手,环住腰腹,主动往宋折怀里挪了几寸,贴得更近些。
“你当真不跟我走吗?”他低声道:“我可以带你去恭州,去药谷,去找我的师父,他老人家神通广大,一定能治好你的眼疾和寒症。”
话音未落,相贴的身子似是发颤,江霖合上嘴皮,安静了几瞬,缓缓道:“我和阿哥年后才走,你……”
“别走。”
许是刚刚醒来,宋折嗓音很哑:“江霖,别走,留在这里。”
江霖呼吸微促,登时无言。
这时屋外响起脚步声,江霖眼珠一动,急忙挣开身子。
老任拄着木拐进屋,任小莲贴在身旁帮忙搀扶手臂,两人看见宋折醒来,满是惊喜,涌到床前,打探他的状况。
江霖晃到桌边倒了杯水,递到宋折手里,宋折喝下几口温水,嗓子舒润了,他看了眼老任的腿,见不严重,放心了,抬头望向屋外,问起孟净。
老任摇头叹气,只说孟净带着一脸怒气,进宫去了。
河綦夜里带回珠儿,不想打扰老任,摸到任小莲屋里,敲醒人,让他帮忙照顾珠儿,再回屋拿上大氅送去给宋折。
宋折回府时,天未大亮,客房的几人听到下人忙乱的动静才醒来,江霖看见宋折昏迷,浑无睡意了,吩咐下人端水和备银针,待在房里给宋折施针。
孟净在河綦那得知事情原委,怒气加身,听不进林懿的劝告,连早膳都没用就急忙驾车进宫了。
宋折眉头直皱,担心孟净失言,掀开被子,吩咐小莲去备车。
“你气色这般差,还要进宫?”江霖瞧他气色难看,踱到身侧,抢走那件常衣,神情凛然:“你便不能替自己想想?”
“不行,孟净万一在陛下面前乱说胡话,只怕陛下要罚他。”宋折勾回那件衣服,低头穿上。
“你……!”
江霖又待相劝,看见林懿进屋,忙退到林懿身旁,打起眼色。
林懿拍拍他的手,让他先去外头待会,等江霖离开,林懿合上门,移到桌边,扶着桌子坐下。
江霖看着门关上,呆站一会,听不清里头的谈话,闷闷不乐,又不舍离去,在院里百般无聊地踢雪玩。
过了会,房门开了,宋折和林懿齐齐出来,江霖迎上前,宋折已换了身常服,看样子还是会进宫,他急得皱起脸,林懿扯住他的手,摇了摇头。
宋折望一眼江霖,下过石阶,闯进雪里。
归春风
婚肯定是要结的,但场面可能会有虐
皆有所动
春节将近,按往常规矩,每条宫道上要挂灯笼点明烛,原本红灿灿的喜灯笼,此时全换成了白灯笼,守值的太监皆一身素衣,臂上缠着吊丧用的孝布。
德成庙前人影叠叠,白嵩和一干太监拥坐在迎客厅里,烧着炭盆取暖,山里万般静籁,连雪落都没响。
两个太监引着宋折上到客厅,白嵩起身相迎,也是一身素衣戴孝巾,面露苦笑,却不说话。
宋折行过礼,随他往山上大庙走,换作平常,两人该寒暄几句,但白嵩一路无话,领他到了正庙朱门,慢慢开口道:“今早孟大人进了趟宫,同陛下……相谈不顺,陛下大怒,命人拿住孟大人放牢狱里了。”
宋折愕然,回头,白嵩不便跟他进庙,停在三步之外,叹气道:“陛下的意思,若是案子在此了结,大家都能一起过个好年。”
宋折默然不语,略一颔首,进到庙里。
德成庙是用来供奉历朝历代君王的宗庙,段理跪坐在蒲团上,身穿茶白圆领对襟,双手合十,指间盘一串佛珠,垂眸低眉,嘴里低颂佛经。
供桌旁点有半人高的长岁烛,亮莹莹的光,照亮了一屋祠堂,一鼎盛满香灰的供炉,熏得堂里尽是松香。
供桌在祠堂最里间,拆了门扉,挂上一扇暗金帷幔遮掩,宋折望着帷幔后松柏般修直的身影,没有贸然进屋打扰,默默站在门槛处。
过了许久,经声停下,低涩的嗓音响起。
“他说朕忘恩负义,比先帝还要穷凶极恶,有过之而无不及。怀直,朕错了吗?”
宋折知道孟净的性子,急起来什么歹毒话都会吐,但万想不到他竟敢当面这么指摘段理。
于段理而言,他此生最痛恨世人拿他和先帝相比。先帝昏庸无能,晚年不顾黎民百姓搅弄党争,而段理只用七年的时间就让百姓恢复安乐,百废俱兴,他如此勤政爱民,正是不想他人将他比作先帝。
倘若是别人,段理兴许不会计较,可说出这话的偏偏是孟净,是当年一心一意追随段理讨伐反贼的孟净,是平定后意气风发建设家国的孟净。
怪不得段理把孟净关进了狱里。
答案是否都太过逾矩,宋折不能应。
段理倒是习惯了他的沉默,并未动怒,拨动佛珠,双目凝望牌位,缓缓道:“夜里朕去见他,他跪下求朕成全他的忠心,朕不过答应了,你们为何都来指责朕?”
宋折微怔,旋即明白段理这话指的是虞盖。
死而无憾。
想起那天虞盖所说的话,如此殷切不悔,甘愿赴死。
可虞府十几条人命,还有珠儿,也该为此丧命吗?
宋折一时觉得荒唐可笑,他这双手,不知沾染了多少人的血,无辜或不无辜的,临到此时,居然对虞府十几条人命动起恻隐之心。
他不置一词,段理又道:“他愿意以死报恩,朕也理应送他一程,这三天宫里人人戴孝,留他虞家一个忠臣的英名,至于此案祸首,便拿那八个刺客处置了,怀直,这样你可满意了?”
话里诚恳之意,宋折听得万分明白。
虞盖已死,宫里戴孝是国葬之礼,倘若他愿意就此结案,段理可以既往不咎,于帝党而言,虞盖是清白无罪的。
进到祠堂以来,段理一连三句话尽是反问,却无一句需要回答,宋折滚了滚喉咙,俯首答道:“陛下……若是希望如此,臣自当领命。”
里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朕既然取了你们一个虞盖,那便还你们一个郦世通。过完小年,该给郦世通论罪了。”
宋折目光平直,里间烛火映出,析出金光投在帷幔上,像是星星点点,闪烁而动,遮住了那副身影。
段理似有所感,侧耳等候。
“怀直有话但说。”
宋折垂低视线,心念所动。
“陛下想要臣成为虞大人吗?”
段理倏尔不答,静默片刻,道:“朕不需要你成为那样的人,但朕……”
他话语低了下去,微若蚊呐,似乎接了句什么,宋折没能听清,往前踏进一步,听见那音量扬了起来。
“怀直,朕需要你。”
是真心实意的需要,还是假情假意的利用,宋折没敢问下去。
他打小在兵营长大,除了拳脚功夫,学的是“忠人忠心忠事”这六字,但李敬昀和爹娘没能告诉他,人心皆有所动,还能忠吗?
他不期然想到了林寄闲,深知先帝非明主,也甘愿陪死,和虞盖有何不同?
帷幔后的身影一动,段理侧过脸,忽而道:“听闻你私自解救了虞盖的孙女。”
宋折立刻道:“臣愿领罪。”
段理淡淡道:“你若是想收养她,还是免了这条心。她本应随虞盖而去,为虞家尽忠才是,怀直你还是莽撞了。”
宋折平静道:“臣年幼遭遇祸事,也想过一死百了,幸得贵人相救,才能苟活至今。虞大人为陛下而死,是情义所致,可虞姑娘懵懂无知,不晓其理,在火中呼声喊救,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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