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页
“是我。”
徐来之鼻子里轻“嗯”了一声,示意对方继续。
“我在复刻一号试剂。”佟舟说。
明缜早在一个礼拜之前就带回过这个消息,徐来之没出声,只等佟舟的下一句话。
他自觉并不乐观。
果然,对面人顿了顿,开口道:“复刻品的测验结果始终不大理想,我不明白明明都是按照当时原版试剂的记录操作的,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误差。所以我花了些时间,摸到当年的一个研发员,从他嘴里撬出了点东西。”
“说重点。”徐来之知道重点不会是自己想听的内容,但他需要一个快速的结论,好为自己争取处理问题的时间。
“它是个毒品。”佟舟说。
听筒在耳边开始发热,把徐来之信心十足的计划被烘得蜷曲变形,幻想中那条坦途在接下来的每一句话中烧焦崩断——
“保密文件里那些受试日志根本就是后做的,什么长期安全性试验,什么需求爬升戒断反应,徐二当时急着推新药上市,药品研发期体现出的问题都被他单方面推平。直到试药员闹出人命,事情捅到徐殷那里按不住了,徐二才承认自己斥巨资开发出了一款新型毒品。”
“后面他总想和西岭接触,甚至这次徐英锦在拉拢聂家时弄巧成拙——你还记得西岭收药材那条线在边境一带吧?”
徐来之张了张嘴,有个问题梗在他喉咙口,扎得他说不出一个字。
“放心,”佟舟是很了解他的,“徐殷脑子还算清醒,把他这宝贝儿子按住了,没有流出市面。”
听筒里死寂片刻,徐来之终于缓缓吐了口气——
“聂安不是要一号试剂。”
徐来之此前猜测聂安想拿到一号试剂,是要翻试药员死亡的陈年案件打舆论战撕开口子,以及搜索相关证据去治徐英锦的罪。后续动作无非是踩着沃海的肩膀摘果子,拿到封存成品的资料加以改良再推向市面,先声夺人抢占市场,对沃海将会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但如果聂安早就知道一号试剂是个毒品呢?
发根里没擦干的水滴混着冷汗滑下来,徐来之突然意识到“结盟”只是自己单方面以为的,事实上他始终处于聂安的考核测试里——聂安在赌他能不能挖到真相,也在赌他敢不敢把真相交出来,看他是否真的跟西岭站在一条船上。
一号试剂是徐来之自己的方舟船票,聂安从来是要徐家和沃海一起死,永世不得超生那种。
“还有一件事,你现在身边有人没有?”
徐来之眉心一跳,佟舟这通电话来得够分量,炸完了广岛还要炸长崎。
“没有。”
“我前脚摸到研发员,后脚他就出事撞死了,前后不超过六个小时,”佟舟咂咂嘴,“帐子漏风。”
良久,徐来之崩出一个“操”字。
此字一出,电话那边的佟舟倒松了口气,听出他徐总理智尚存。
于是他轻快道:“这事儿您使什么手段去查,那就随意了,我汇报完毕。后面一号试剂的去留我不强求,不过我个人呢,是很看中松津市社保待遇的,没有突然断缴去当法外狂徒的打算。”
徐来之没搭腔。
佟舟也知道这两则消息颠覆了他们先前的所有设想,从这一刻开始,徐来之不但要改找其他翻身的出路,更要想办法怎么把已经招惹上身的聂安给甩掉。
一不小心就会被沃海与西岭两架庞大机器夹住,绞做齑粉,这不是随便讲两句俏皮话就能摆脱的重压。
但他此刻能做的只有这些。
“当然了徐总,我也不建议你去当法外狂徒。毕竟松津社保缴满十五年就能退休,你再坚持七年就可以享受基础政策了。”
在一片沉默里,佟舟耸耸肩膀,挂断了电话。
作者有话说:
老徐幻梦破碎,俩人开始走岔劈惹
秦照贤手里来了一批清代字画,状态算不得好。东西要修,而且要赶着年内送展,快修。
姚眷懵懵然进门,手里立刻一左一右被塞了竹起子和镊子。他见魏明鸥朝自己使眼色,凑过去听了两句咬耳朵,才知道这是秦照贤有意让他快速进入项目,尽快带他出去见人。
“师父对自己选人的眼光有数着呢,”魏明鸥知道姚眷在意什么,轻声安慰,“圈子里捧高踩低风言风语什么事没见过,你这不算什么。”
姚眷舌根发苦,他惯常不会说漂亮话,能做的唯有闷头拉磨,脚下都快转起火星子。
再抬头,他已经分不出自己来了三天还是四天,总之一直陷在工作室里拔不出脚,他带出来换洗的那套衣裤也早揉成了两片干白菜。
印象里徐来之打电话找过他,当时姚眷手头占着活儿,左耳朵夹着手机右耳朵听着工作安排,草草说了句在忙就挂了。后来微信上又发来条消息,也不知道这人怎么气性这么大,字里行间催他回去,反正没什么好话。
姚眷本来就是被徐来之弄得受不了才“离家出走”,还等着他哄自己两句;结果被这么一激,干脆把手机扔在包里,一头扎进纸屑浆糊里不再管他。
到现在秦教授给他安排的活计差不多已经干完,姚眷还想表示自己能往下跟,却被端着小锅的齐三给按住。
“哟——师弟,看看你这手!”
齐三嘴碎心热,把那一锅新煮的颜料搁到桌上,痛心疾首捉着他小师弟的手指头数水泡:“一俩仨四,四个半。你看看,这半个还没发出来,现在还红着,晚上里面就有水了。”
姚眷前夜只睡了三个多小时,往回抽手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没事”
“没什么事没事,”齐三立马截住,“再不回去养养,那绢本都叫你刮成渣本了。”
秦照贤在工作室那头听见,哈哈笑了两声,也喊姚眷回去休息:“听你师哥的,回去换身衣服好好睡一觉,回头全色的时候再找你。”
话说到这份上,姚眷再没有什么好挣扎的,何况他也的确需要好好睡上一觉。
临出门之前,齐三从里屋三步两步赶出来叫住姚眷。
“师弟!”齐三手上还拿着毛刷,黏糊糊的,“师父说作品送展在槿城,后续在当地有四天游学安排,记得把路费准备一下。”
姚眷点点头,和齐三道了声谢,下楼招手拦了辆出租回去。
他头靠在车窗上,眼皮沉沉打架,盘算半天路费从哪出才好。路上景色愈发熟悉,他被车窗牙根震得发痒,快到别墅大门时,姚眷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被抛到脑后的徐来之。
一星期前自己拎着背包逃难似的出来,一星期后又拎着背包拾荒似的回去,一句哄人的好话也没等到。这一场出走非但不算成功,更是加倍狼狈,搞不好徐来之还要笑他。
姚眷在心里给了姓徐的两下,打算回去找个机会先兵后礼,再好好探讨两人时间频率的问题。
虽然是这么想,但进门时姚眷多少还是有点忐忑。意外的是别墅里空空如也,唯有两个家政在客厅闲谈。
姚眷一鼓作气不由得衰落一半,敛了情绪跟她们点头,算打过招呼。而后他拖着双肩包走到楼上,把自己丢进大床里一觉睡到天黑。
他是被嗡鸣声震醒的。
路灯光透过树叶忽明忽灭落在屋里,姚眷眨眨仍旧酸涩的眼皮,伸手翻过床边的手机。
屏幕上显示了一长串师门q群里关于调色补色的讨论,视线向上稍挪一点,停在21:13四个数字上。
姚眷搓搓脸,下床开了灯,房间里一切都和他回来时完全一致,丝毫没有其他人进来的痕迹。再往外,走廊上黑着灯,尽头楼梯处昏黄的一小晕。
姚眷下楼转了一圈,保姆房的家政阿姨听到动静,开门走出来。
“是饿了吗?我弄点快的,蒸蛋、豉汁鱼和蔬菜,”家政趿着拖鞋往厨房走,语气里隐约有些敷衍,“就这些了,最近没人在家,冰箱里备得东西不多。”
姚眷没多计较对方的态度,毕竟自己的身份在许多人看来都挺拿不出手的,眼下老板不在,家政对于大晚上伺候老板家小情人这事颇有微词也是正常。
只是对方的后半句话出乎他的意料。
“最近他不在家?”
姚眷愣了愣。
“你们不是一起出去的?”家政显然也很意外,语气更微妙了,“徐总出门也有三天了,你不知道?”
说话的功夫,两人已经走到厨房门口,家政伸手就要开冰箱。
“不用麻烦了,谢谢阿姨,我自己泡个面。”出门这事儿徐来之居然没和他说过,姚眷心里乱起来,伸手拦住家政。
“喔唷,我来都来了!”家政不满道。
“不好意思,”姚眷忍她忍到头,眼神冷下去,“你可以回去休息了。”
家政被他噎了这么一句,似乎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人不是自己可以拿捏的角色,闭上嘴巴又趿着拖鞋往回走。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