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珩已经不是小时候那种瘦弱的背。他的肩宽了，腰窄了，从肩膀到腰际收成一个倒三角。脊柱是一条浅浅的沟，从后颈一直延伸到腰线。

    两边的肌肉在常年的运动中勾勒出匀称、结实的弧度。

    是蓬勃结实的，像春天竹子拔节一样。

    明明都是男人，陈羡知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不敢看了。

    顾珩发现陈羡知没声音了，扭头问他：“少爷，怎么了？”

    陈羡知把衣服披在他身上，偏开头：“你快去洗澡吧！”

    “少爷，你发烧了吗？”顾珩伸手去摸陈羡知泛红的脸颊。

    哄少爷睡觉

    陈羡知感到脸上发烫，忙背过身，捂住脸。

    赵叔轻轻扣了两下门，温声提醒道：“少爷，明天早上还约了和几个洋商谈生意。”

    夜已经深了，陈羡知毫无困意。这是阿屿来到这栋小洋楼以来，他们分开的最久的一次。他还有好些话想要问他。

    但他是少爷，总不该熬夜缠着人说话。

    陈羡知看着顾珩冷峻的脸庞，那把句“再坐一会儿”咽了回去。

    几分矜持催促他回到床上，他只好道：“阿屿，早些休息。”

    顾珩像往常一样，检查过窗户，把窗帘拉好。关上灯，房里只留下一盏昏昏暗暗的纱罩小灯。

    “少爷好梦。”顾珩微微俯身，替他掖好被角，转身出去。

    长大以后，顾珩都是很守规矩的睡在外间的竹榻上，除了有雷雨天气的情况，顾珩才肯把竹榻搬进他的房间里，在他的床的旁边睡下，陪着他。

    陈羡知闭上眼睛，失去了视觉，听力也就格外清晰。

    他听见外间竹榻放下来的声响，心里也跟着空落落的。

    外间很快没有动静了，大约阿屿已经睡下了。

    陈羡知像这一个月，没有顾珩的日子一样。用被子狠狠地裹住自己，如同婴儿蜷缩在子宫里的本能，在柔软的棉花中寻找一丝安全感。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很轻很轻的脚步声，从外间到里间，一步一步的，像是怕踩碎了什么。

    陈羡知眼镜眯着一条缝隙，阿屿搬了一个竹榻进来。

    那竹榻窄窄的，刚好只够一个人躺。

    他把那张竹榻放在床边的地毯上，挨着床沿。

    竹榻放下去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陈羡知漂亮的桃花眸睁大，在昏暗的灯光里，正好和顾珩对视上。

    顾珩没有说话，只是躺在那张小竹榻上。

    陈羡知踢开了蜷成一团的被子，他的一颗心像是被什么托起来，忽然被高高捧起。

    他们之间隔着一道床沿，他躺着，他也躺着。一个在上，一个在下。

    纱罩小灯昏暗的光把那人的侧脸照的半明半暗。

    “阿屿。”陈羡知的手搭在床沿上喊他。

    “嗯。”

    “你们保卫队，每天几点起？”

    “五点。”

    “这么早？”

    “嗯，跑操，练枪。”

    陈羡知的手指在床沿上敲了一下，又问：“你的枪法是不是最好的？”

    顾珩想了下：“钱老队长最好，陈队长也好。”他顿了一下，“我第三。”

    陈羡知躺在枕头上边边上，不自觉靠他更近了一些，笑的眼睛弯弯的：“你很厉害了。”

    他睡不着，只是问他话：“你们吃什么？”

    “米饭、红薯、肉骨茶、野菜、蘑菇”

    “吃得饱吗？”

    “吃得饱。”

    “有没有肉？”

    “有，不多。”

    陈羡知皱了皱眉：“我让梅姨多做点肉干，你带去。”

    顾珩想说不用，嘴张开了，却没有出声。他看着陈羡知认真的样子，把那个“不用”咽了回去。

    “你们睡的地方，几个人一间？”陈羡知继续问。

    “四个。”

    “挤不挤？”

    “还好。”

    顾珩虽然不爱说话，但陈羡知每问一句，他都有回应。

    “他们打呼噜吗？”

    “打。”

    陈羡知偏过头，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笑了一下：“那你睡得着？”

    “睡不着。”

    陈羡知的手握着床栏：“那你怎么睡？”

    顾珩有一瞬的失神，辗转难眠那一刻想到的人就在眼前，用这样亮晶晶的眼神看着自己。

    他不能告诉他这个，只是随口道：“数数。”

    陈羡知笑了起来，带了一丝气音，他期待的看着他：“那你数数哄我睡觉？可以吗？”

    陈羡知看着他那张笑的亮晶晶的脸，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

    或许是听到两人小声的说话声，家里那只小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

    顾珩便道：“一只阿橘。”

    “两只阿橘。”

    

    “十只阿橘”

    原来阿屿睡不着的时候是数阿橘啊，陈羡知觉得有意思，顾珩这么哄着他睡觉，让他很开心。他心里莫名的荡漾起水花。

    阿橘跳上了床，从床尾爬了上来，在陈羡知的枕头边找了个位置，乖乖趴在那里。

    陈羡知很快就睡着了，阿橘也睡着了，它在他的怀里翻了个身，四只爪子蜷着，把肚皮露了出来。

    陈羡知的呼吸变得均匀，顾珩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呼吸，跟着他的节奏，一呼一吸，一呼一吸，进入了梦里。

    陈羡知难得安稳的睡着了，睡梦中，他翻了个身，无意识地把手伸出床沿，白皙修长的手指和顾珩结实有力的手就隔着一寸的距离。

    顾珩早上醒的早，他把枕头和被子叠好，竹榻搬回外间储物室。

    回来时候，他看向床上那张还睡着的，怎么看都看不够的漂亮小脸，微微出神。

    他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塞进被子里，然后去院子里晨练。

    

    陈羡知起床，今天要去谈生意，他换上了西式的白色衬衫，和深灰色的西装裤。

    顾珩晨练回来，陈羡知指了指，像小时候似的，小声说：“你帮我穿。”

    顾珩拿起马甲，展开，从他身后套上去，绕过他的身体，再把前面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

    这个姿势像是从后面抱着他似的，阿屿身上的皂角香迎面而来。

    顾珩扶着他在凳子上坐下，蹲下。

    “抬脚。”他握住他的脚，熟练地套上了白色的棉袜，然后是黑色的皮鞋。

    陈羡知想起他小时候也是这样蹲在他面前，帮他穿鞋，系鞋带，然后永远用那样又沉又亮的眼睛看着他。

    一个月来的思念和小委屈顿时消失了。陈羡知又高兴起来。

    还是和从前一样的感觉，阿屿虽然去保卫队了，虽然一个月才回来，但他确信，他和阿屿之间还是和从前一样的。

    “少爷，该出发了。”赵叔提醒道。

    陈羡知扯了扯领带，他抬起头，刚才那个红着眼眶，需要人帮忙穿衣服的人不见了。

    站在面前的是雾山岛陈家的少东家。他眉目沉静，不笑的时候，那种清冷的气质从骨子里溢出来，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这哪是刚才想要撒娇帮忙穿衣服的小孩子？

    “走吧。”

    在一家西式餐厅，餐桌铺着墨绿的绒布，几个洋商坐在对面，金发碧眼，西装笔挺。

    陈羡知走了进来，立马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顾珩跟在他身后，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保卫队的制服，腰间别着枪，手背在身后。他的目光从洋商扫到门口，从门口扫到窗户，没有一刻停下。

    原本听说今年陈家和他们谈生意的不是李德丰，而是十六岁的少东家，一群人纷纷窃喜。

    听这少爷几番话说下来来，对面的洋商靠在椅背上的身体慢慢坐直了。

    他们原以为来的是个不懂事的少爷，随便打发几句就能把价格压下去。如果这个小少爷不肯，就说英文，装作听不懂。

    可是这位少爷说的英文比翻译还要地道。

    陈羡知伸手，顾珩就立刻把样品盒子递了上去。

    顾珩把样品打开，丁香、肉豆蔻、斑斓叶每一样都摆得整整齐齐。

    “this is our clove pare it with others you'll see the difference”（这是我们的丁香。和其他家的比比，你就知道区别了。）

    戴着单边眼镜的洋商接过去，凑近闻了闻，眉头动了一下，又看了看旁边其他商行送来的样品，脸色不太好看。

    陈羡知了解过市场，自家的香料种植园，是整个雾山岛最好的。但过去几年，李德丰把陈家的香料卖低价，从洋商手中拿回扣。

    一个金发的洋商站起来，露出质疑的神色：“比市场价高五成？噢！这太荒谬了！”

    另一个洋商把样品放下，摇头。

    陈羡知只是嘴角弯了一下，缓缓说出一串流利的英文：“you t what you pay for if you want ferior ality, there are plenty elsewhere”（一分钱一分货。想要次品，别处有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