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羡知站起来，作势要走。

    几个洋商没想到这么年轻的少东家竟唬不住。

    金发碧眼的洋商赶紧抬手，“wait！wait！ let's talk”（等等，等等，我们谈谈。）

    陈羡知转过头，却没有坐下。五成的价太高，他心里明白，他不过是故意抛出来的。现在才算是正式谈判的时候。

    “forty percent ”（四成。）

    那几个洋商对视了一眼，低声商量了几句。他们对这小少爷的脾气拿捏不准，担心他真的走了。

    陈羡知盖上桌上的样品盒子：“商人嘛，最重要的就是利益。对您来说，哪家的货好，哪家的价低，您就买哪家的。对我而言，哪家的价高，我就买给哪家，我们各取所需。”

    最后是那个戴单边眼镜的开了口，“thirty-five percent, and we have a deal”（三成半，成交。）

    陈羡知心里的预算是三成，这比他的预算高。

    他面色平静，等了几秒，才道：“deal”（成交）

    “you ver the shippg”（运费你们出。）

    合同递了过来，陈羡知没用洋商的鹅毛笔，他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一支钢笔。

    黑色的笔杆，银色的笔夹，是他父亲留下来的。

    他把合同翻开，一页一页的看着。

    赵叔也是第一次跟着少爷来这种地方，他手心里都是汗。

    合同纸上像天书似的，这些洋文他一个字都不认识。

    可是他相信少爷，相信他每个字都会看，每个数字都会算，不会让人骗了去。

    陈羡知检查过合同，确定没问题。他翻到最后一页，利落的签名。

    他的字和他的人一样，清瘦却有风骨。

    他把笔帽套上，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陪少爷看书

    合同签了，一群洋商脸上却都不好看。

    本来是想要拿捏年轻的少东家，却不想，反而被少东家拿捏了。

    侍者开始上菜，牛排、红酒端了上来。

    一个端着托盘的侍者从门口进了会客厅，顾珩在余光里瞟到了他。

    他的托盘端的很稳，可是他的眼睛却不在托盘上，而是和顾珩一样，在陈羡知身上。

    一群洋商给陈羡知倒酒，有心分散他的注意力，想要让他当众出丑。

    陈羡知端起酒杯：“合作愉快！”

    站在陈羡知身后的侍者，像是一条无声的蛇，他的手正要伸向陈羡知的口袋里，想要摸走他的钱包。

    顾珩几步上前，眼疾手快，单手钳住了那只正伸向陈羡知口袋的手。

    顾珩的使了些力气，那个侍者的手指痉挛着张开了，连脸都扭曲了，想要喊却喊不出来。

    “你做什么？”顾珩一把把那人摔在地上。

    洋商看到这么一幕，纷纷愣住了。

    虽然没有被偷走东西，顾珩的脸色却一下子变了。陈羡知白色的衬衣上多了一个黑乎乎的手印。

    陈羡知从小就爱干净，衣服要熨得没有一丝褶皱，书要摆的整整齐齐，现在那几个黑黑的手印印在衬衣上，好像是烙印在他眼睛里一样。

    餐厅经理从后面跑出来，连声道歉：“抱歉，先生，这是临时雇的人，不知道底细。”

    “抱歉，抱歉，打扰您用餐了。”

    保安把侍者拖走了，会客厅又安静下来。

    陈羡知没有出到丑，反而让洋商看到他身边有这样一个身手利落的少年。

    “ntue”（继续。）陈羡知转过身，并没有理会刚才的节外生枝。

    少年的大度，并未深究。

    戴眼镜的洋商举起高脚杯，真心道：“小陈先生，我交了你这个朋友。”

    一顿饭后，陈羡知和顾珩出去。

    街上人很多，阳光很好。走到没人的地方，陈羡知眼巴巴望着顾珩，把自己腰间被弄脏的那块布料扯了起来。

    他看着那几个黑乎乎的指印，皱了皱眉。

    “回去我给洗。”顾珩说。

    “嗯。”陈羡知这才点点头。

    “去哪？”顾珩问他。

    “书店。”

    陈羡知经常来这里，他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下，老板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笑了一下：“陈少爷来啦？”

    陈羡知同他打招呼：“老板来新书了吗？”

    “来了。对了，上次同你一起来的李大少爷找我定了书，今天怎么没一起来？”老板问。

    陈羡知摇摇头，表示不知道。就迫不及待的去看新书。

    陈羡知走在前面，手指从书脊滑过去，一本一本看的很慢。

    顾珩跟在他身后，目光不在书上，在他身上。

    陈羡知抽出几本，专注的看起来。顾珩坐在对面的椅子上，随手从最下面一层，抽出一本书。

    那书是牛皮纸封面，上面没有字，只有几道折痕。

    他抽出来，翻开一页，是插图，画着两个人，都是男人。

    他翻到第二页、第三页，每一页都是，姿势不同，角度不同。

    顾珩的手忽然停下，没有翻下去。

    他的脸看的发烫，心跳莫名的加速了起来。

    他透过书架的缝隙，陈羡知正低头的看着书，阳光透光花砖窗，将他整个人照得发亮，他的嘴唇微珉着，翻页的动作很轻。

    一个慌乱的念头蹿了出来，伴随着其他客人开门的风铃声，顾珩连忙的把这本书塞了进了书柜里。

    “李少爷你来了？”老板抬头。

    “老板，我上次订的书到了吗？”李绍元问。

    “到了。我给你去拿。”老板往顾珩站在的方向走过来，兴许是因为心虚，顾珩不想在那里多站，走到了陈羡知那边。

    李绍元同陈羡知打了个招呼，他想要和陈羡知说话。

    陈羡知却低声说：“绍元哥，书店里不宜喧哗。”

    李绍元只好讪讪的去把几本书结了账，离开。

    顾珩不再待在刚才看过书的地方，只是在陈羡知身旁看些关于种植园的书。或许是因为刚才太过刺激的图片，他的心始终无法安静下来。

    陈羡知抱着一本书，忽然偏过头，凑近顾珩的耳朵。

    他的嘴唇几乎是贴着他的耳廓，呼出的气息是温热的，软软的直往他的耳朵里钻。

    “阿屿，我想喝甘蔗水。”

    顾珩整个人都僵住了，那只被气息拂过的耳朵开始发烫，像火烧似的。

    陈羡知把书合上，温声软语的在他耳朵边说：“我们去买甘蔗水吧？”

    一阵湿热的气息如同电流，从耳朵直往身体里钻，直到小腹，继续往下。

    顾珩觉得眼前一阵发昏，不知道拿着的是什么书，也不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字。

    陈羡知把选中的两本书递给老板，结账时候，顾珩才感觉自己的灵魂回到了身体里。

    去西街上买了两杯甘蔗水，陈羡知喝的是常温的，顾珩喝的冰的，杯壁上的水珠蹭在他的手心里。

    一口甘蔗水，甜的发腻，从喉咙一直甜到胃里。

    回了家，赵叔满脸的高兴都藏不住：“少爷，您今天真厉害。要是老爷在，也该高兴了。”

    陈羡知问：“告诉工人们了吗？以后大家的工钱回涨，年底分红也会变多。”

    赵叔点点头，他回来就派人去了种植园，又去陈家祠堂里和老爷、夫人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他把少爷今天的事情从头到尾的讲了一边，少爷是怎么用洋文镇住他们？怎么让他们看样品？又怎么假装要走的？怎么把价格谈成三成半的？

    “我们少爷真是长大了！”赵叔欢喜的说。

    “再过两年娶个媳妇儿，老爷也就放心了。”

    陈羡知的皮鞋踩在花砖上：“赵叔，哪就那么早结婚了？”

    赵叔只是笑：“少爷遇见漂亮女孩就恨不得早点结婚啦！早点结婚，早点给陈家开枝散叶，生小宝宝。”

    梅姨打断他：“赵叔，你未免太心急了。我们少爷都还是孩子，哪里懂这些？”

    陈羡知一溜烟跑上了楼。

    “少爷呢？”赵叔问。

    梅姨笑：“他就不乐意听这些，说是衣服脏了，缠着阿屿给他洗衣服去了。”

    “这孩子，怎么没听说带个女同学回来？”

    陈羡知脱了衬衣，穿着一件白色背心，坐在洗手台边上。

    顾珩拿着皂角搓着他的衬衫。

    陈羡知看着他认真时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抿着的嘴唇。

    窗外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亮一块，暗一块的。

    阿橘在屋子里跑来跑去，陈羡知把手伸进水盆里玩雪白的泡沫。

    没玩几下，就被顾珩眼疾手快的把手捞了出来，拿干毛巾擦了干净。

    陈羡知的孩子气只在他面前。

    顾珩拿着洗干净的衬衣去阳台晾，他把衣服晒好。

    目光忽然落在一个空花盆里。

    褐色的药汁渗进泥土，把表面那一层洇成深褐色，和周围的干土形成了一道分明的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