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像是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心里没有任何负担。
竹青色的衣袍被风微微吹动,整个人比坐在轮椅上的身影高出许多,也薄了许多。
萧驰站在几步之外,看了他很久。
陆烬寒没有看他。
他低着头,看着萧云荞的小手在扶手上轻轻滑过去。
陆烬寒的目光从萧云荞的手指上移开之后,没有落在别处,也没有落回轮椅本身。
他的目光往旁边偏了一点点,恰好落在萧驰站着的方向。
只是一瞬,像是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的下意识偏转。
可萧驰看过去的时候,陆烬寒的视线已经收回去了,重新落回萧云荞的头顶。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萧驰看了陆烬寒一眼,说:“我跟你说几句话。”
陆烬寒抬眸看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转身往游廊那头走去。
萧驰跟了上去。
两人并肩走在廊下,脚步声落在青砖地面上,一重一轻。
陆烬寒的步幅不大,走得却稳,一步一步。
陆叔叔一直在看小叔
萧驰的余光扫过去,看着他——穿着长袍,看不出什么异常。
但走路的姿态和常人无异。
他想起清安县那晚在窄巷里擦肩而过的那个墨色身影。
又想起栖云客栈那间厢房里他坐在床边的样子。
忍了一会儿,终究没忍住:“你能走,为什么要坐轮椅?”
陆烬寒的脚步没有停。
他又走了两步,才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能坐,为什么要走?”
萧驰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又觉得好像没法反驳。
在大多数人眼里,能走就该走,站着总比坐着强。
可陆烬寒给出的答案简单得让人无从辩驳。
他沉默了几步,换了另一个问题:“你去清安县做什么?”
“买药。”
萧驰的步子微微慢了一瞬。
“那晚在巷子里的人,”他又问,“是你吗?”
陆烬寒没有否认,只应了一声:“嗯。”
萧驰停下脚步,侧身看着他:“抱歉。那时候我太着急了,一门心思想着查账的事,而且——”他顿了一下,“我没见过你站起来的样子。”
陆烬寒也停了下来。
他微微偏过头看着萧驰。
日光从廊顶的间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在他眼睫下方投下一片浅浅的影。
然后他的目光往下落了半寸,停在了萧驰的脸上,又移开了视线。
“萧二公子,”他的声音很淡,“干嘛要说抱歉?本就是一次路过。”
萧驰站在原地,看着陆烬寒。
他想起那晚冲进栖云客栈那间厢房、把怀里那包东西塞进陆烬寒手里时的急切。
想起蹲在砖地上铺外袍时的自然。
那时候他甚至没有多想,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萧驰说不清那是什么意思。
廊下的风穿过竹丛,发出沙沙的声响,裹着竹叶清苦的气息。
萧驰把那些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指了指廊下不远处的石桌:“坐下说?”
两人在石桌旁坐了下来。
石凳是凉的,上面铺着薄薄的青苔印子,像是许久没有人坐过。
秋日的阳光落在桌面上,把木纹晒得温温的。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石桌。
桌面上有一片槐树叶的影子,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那晚的黑衣人,是你的人帮我处理的。”
“嗯,我不喜欢被人打扰。”
萧驰:“……”
我的打扰不算吗。
萧驰坐在那里,隔着石桌看着对面那个人。
他的手指搭在石桌边缘,指节因为苍白而显得格外分明,一动不动地搁在那里。
萧驰看了很久。
久到他发现自己一直在看,意识到对面那个人似乎也感觉到了他的目光。
陆烬寒没有抬眼,但搭在石桌边缘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极轻的东西碰了一下。
萧驰把目光移开了,落在对面上那片晃动的槐叶影子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小姑娘还蹲在轮椅旁边,正把摸过扶手的小手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回味那个触感。
过了一会,廊下传来萧云荞轻轻哼唱的声音,不成调,像是跟着鸟叫学的。
然后她的声音响起来,脆生生的:“小叔,我看完了!”
萧驰笑了一下,又转回头来。
“我得带她回去了。”他说。
陆烬寒点了一下头,没有留,也没有送。
萧驰走回廊下,牵起萧云荞的手,带着小姑娘往外走。
萧云荞跟着他走到门口时,回头朝陆烬寒坐的那个方向挥了挥手。
然后转回头,跟着萧驰跨过了门槛。
梧桐巷的暮色还没有上来,日头还挂在西边的屋檐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地铺在青石板路上。
萧驰牵着萧云荞走在巷子里,小姑娘的银铃铛叮叮当当地响了一路。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轮椅好看吗?”
萧云荞仰起脸:“好看,陆叔叔站起来的时候,比坐着高好多。”
萧驰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萧云荞走了一段,忽然又说:“小叔,你们在石桌那里坐了多久呀?”
“没多久。”
“可是陆叔叔一直在看小叔。”萧云荞说得理所当然,“我看到好几次。”
萧驰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萧云荞。
小姑娘已经转回去专心地踩着青石板缝走路了,一蹦一跳的,银铃铛叮当作响。
萧驰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
陆叔叔一直在看小叔。
萧驰低下头,攥了攥手里的缰绳,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
刑部的人马已经出发几日了。
赵晖那边也递话过来,说孙主事在刑部安稳,他妻女也安置到更安全的地方,暂无异常。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
但萧驰心里清楚,真正的大鱼还藏在水面之下。
他每天都会想起荞荞说“陆叔叔一直在看小叔”。
他把那些念头压下去,继续翻京城银钱往来的记录,等着陆川从洛州传回消息。
而萧骁从朝堂上带回来的消息,让他不得不先停下来。
今日傍晚萧骁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他把官袍换下来,坐在书房里喝了一口茶,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你被人参了。”
萧驰正在翻账册的手指停在纸页上,指腹按住一行字没有移开,过了两息才抬头:“谁?”
萧骁放下茶杯,“今日早朝,一个言官递了折子,参你在清安县‘越权行事,擅扣地方官吏,私设刑堂’。”
“折子没有署名派系,文字也四平八稳,看不出是谁授意的。但意思很清楚——你在清安县扣了孙主事,是滥用职权。”
萧驰沉默了一会儿:“刑部已经接案了,孙主事是正式移交的人证。”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参你的人没说你移交之后的事,说的是你移交之前。”萧骁说。
“你在清安县的时候没有官身,没有朝廷正式差遣,你是以‘户部协办’的名义去的。”
“孙主事是你私下扣的,动的手,是你的人。这些事放到台面上,经不起细究。”
萧驰没有说话。
因为大哥说的是事实。
当时情况紧急,绑匪夜袭、刘文升放火,他来不及走正式的流程。
他只能先把人扣下来、把人救出来,再补手续。
可“来不及”在朝堂上不是理由,对方要的就是这个缝隙。
“所以呢?”他问。
“御史台的折子留中了。”萧骁说,“皇上没批,也没驳回。留中就是等——等清安县的正式结果回来,再一并定夺。如果刑部查出来的东西够硬,你这些‘越权’的事就能被‘事急从权’四个字盖过去。如果刑部那边出了岔子……”
他没有说完,但萧驰听懂了。
“我这几天不出门了。”萧驰说。
萧骁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避一避风头。等刑部那边的消息回来再说。”
萧驰把账册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些线索还在转,但他知道自己暂时动不了了。
两边线索
梧桐巷深处那座没有门匾的宅子里,另一条线的进展比陆烬寒预想的快得多。
消息是暗七傍晚带回来的。
他进门时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衣袍下摆沾着尘土。
陆烬寒正在书房翻那几张查到的旧纸,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查到了?”
暗七走到书桌前,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