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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七站在一旁,低声问:“大夫,怎么样?”
林大夫放下陆烬寒的手腕,抬头看了暗七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老人,:“脉象虚浮,肺腑有旧伤,加上连日劳神,气郁于心。”
他斟酌了一下,说:“人没有想活下去的欲望。”
最后那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
陈守业的肩膀动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扶着门框的手慢慢攥紧了,嘴唇微微发抖,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林大夫开了方子,又交代了几句“好生静养”之类的话,便背着药箱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
陈守业站在门口,暗七站在床尾,陆烬寒躺在床上,睁开眼。
他的目光落在床顶的横梁上,没有焦点。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们……该去哪里去哪里吧。”
暗七低下头。
陆烬寒继续说,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反正陆家都死完了。我一个人活着……有什么意思。”
陈守业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闷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公子——”
“出去。”陆烬寒说。
他没有看陈守业。
他的目光还落在床顶的横梁上,那双赭色的眸子里空空的,什么情绪也没有,干净得像一面已经干涸的井。
陈守业没有出去。
他站在床前,看着陆烬寒,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像是想说什么却找不到出口。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窗纸上的晨光已经变成白亮的一片。
“公子,”陈守业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拽出来的,“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陆烬寒没有反应。
“不管是陆府还是苏府,”陈守业的声音开始发颤,“如今都只剩公子一个人了。”
陆烬寒的眼睫终于动了一下。
他慢慢偏过头,看着陈守业。
那双赭色的眸子里空荡荡的,但他开口了:“……什么意思。”
陈守业站在床前,干枯的手指攥着衣袍的下摆。
他看着陆烬寒,看着那张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看着那双终于有了焦点的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压了二十几年的东西从胸腔最深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拽:
“公子其实是靖忠侯府的血脉。”
陆烬寒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瞬。
“当年,是老奴把你从府里送出去的。”
陆烬寒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他的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然后剧烈的咳嗽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他弓起身,用手死死捂住嘴,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陈守业上前一步想去扶他,但暗七更快——他两步跨到床前,托住陆烬寒的后背,让他侧过身来。
可那阵咳嗽太猛了,陆烬寒整个人弓得像一只虾,青筋从手背上暴起来,指缝间洇出暗红的血。
他的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喘息声,咳得喘不上气。
那具瘦削的身体在暗七的掌心里剧烈地颤动着,像一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灯。
陈守业站在原地。
看着那个咳得几乎要散掉的少年,眼眶通红,喉咙里压着一股什么,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伸出手想碰一下——指尖离陆烬寒的肩头还有半寸,又缩了回去。
房间里只剩下剧烈的咳嗽声和破碎的喘息,一声接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深处炸开了,堵不住,也压不下去。
窗外日光正白,照在砖地上,照在床沿上,照在陆烬寒攥着被单的青白指节上。
他还在咳。
那件事
陆烬寒咳了很久。
久到喉咙里那股腥甜终于慢慢退下去。
暗七扶着他后背的手感觉到那具身体从剧烈颤抖变成轻轻发颤。
他靠在床头,攥着被单的手指还泛着青白。
暗七递了帕子过来,他接住,按在嘴角,没有擦。
他看着陈守业。
“我为什么要信你满口胡诌的话?”
老人站在床前,站了太久,腿有些发颤,但他没有坐。
他低着头,像是要把那些话从记忆深处一点一点捞起来,每一句都沉得让他喘不过气。
“公子后腰上有一个圆形的胎记,不是什么特殊的,就指头大小。”
陆烬寒沉默,他身上真有这个胎记。
陈守业的声音沙哑而干涩:“那件事来得太突然了,侯爷奉旨去南边巡查,走了两个月。侯府上下都欢欢喜喜地等着他回来。”
“后厨备了一桌子菜,夫人撑着身子坐着,说要在侯爷回来之前再给孩子缝一件小衣裳。”
陈守业的声音顿了一下:“很少有人知道她怀了身孕。那一年,她没怎么出过门。”
陆烬寒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侯爷出事的消息来得太快。满府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下了狱。”
陈守业的声音低下去:“没人知道证据是谁递到御前的。侯府上下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他停了一下,像是那一段太过沉重,每说一个字都要停下来缓一缓。
“府里突然被围住,下人们慌了。有人在哭,有人在收拾东西想跑。是大小姐。”
陈守业的声音哽了一下,“她站在内院门口,拦住了所有人。她手里提着一把剑,说——‘谁都不许乱。谁都不许走。’”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用一把剑,把整个府里的人都镇住了。”
陆烬寒攥着被单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夫人生产的日子本来就要到了,听到消息便发动了。”
陈守业的声音低下去:“她疼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才把孩子生下来。是个男孩,很小很瘦,哭声也不大。”
他深吸了一口气:“夫人把孩子抱在怀里,看了很久。然后她叫来老奴,说——‘求我把你带走。从后院那条通道出去,别让人看见。’”
陈守业的眼眶红了:“老奴不是贪生怕死之人。但夫人说——苏家只剩这一个血脉了。要他活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干枯的、布满老茧的手。
他记得那天晚上他用这双手抱着一个襁褓,从侯府后院的通道里钻出去。
夜风很冷,怀里的孩子缩成一团,轻轻动了一下,像一只还没睁开眼睛的小猫。
“老奴把孩子抱到巷子里。没敢出城——城外查得太严了。把襁褓放在一处避风的角落,自己躲在暗处看着,想着等天亮了再找一户可靠的人家。”
他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看到一个人影从巷口经过,还没看清楚是谁,孩子哭了一声。他便拐进巷子里。”
陆烬寒开口:“……谁?”
“陆家老爷。”
陈守业的声音平静了一瞬。
那一段记忆在他心里来回打磨了二十几年,已经磨掉了所有棱角,只剩下一个清晰的画面。
“他把孩子抱走了,没有跟任何人说。”
“那时候陆夫人也怀着身孕。”
“第二日,陆府里便传开——陆夫人早产了。”
“可是……”陆烬寒的喉结动了一下,撑起身子坐起来:“我母亲的孩子呢?”
陈守业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风把竹丛吹得簌簌响,久到陆烬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陆夫人的孩子,”陈守业终于开口,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拽上来的,“老奴也不知道。”
陆烬寒的眼睫猛地颤了一下。
“老奴那几年不在京城。不敢回来。以为孩子进了陆府就平安了。直到后来老奴偷偷回京,在陆府附近徘徊了好几日,想远远看一眼那个孩子是不是还活着。”
陈守业的声音哽了一下:“有一日被陆家老爷看见了,他把老奴带进了府。”
“说他的孩子没了。可外面的人都以为陆家三公子还在。他说——‘这个孩子,我养了。从今往后,他就是陆家的三公子。你如果想让他好好活着,就别再回来。’”
陈守业低下头:“老奴答应了。再也没有回过京城。直到听说陆家人都死完了,只剩下一个病秧子三公子,老奴才动了回京的念头。”
他抬起眼看着陆烬寒,眼眶通红:“老奴在清安县住了二十几年。不敢回京,也不敢打听。只是想着——若是老天开眼,让公子能活着长大,也许有一天,会有机会再见。”
陆烬寒靠在床头,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
他看着陈守业,目光落在那双干枯的、微微发颤的手上。
他看着老人的脸——那张被岁月磨得沟壑纵横的脸上。
两道泪痕正沿着眼角的皱纹慢慢滑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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