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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多少遍都一样。”萧驰跪得笔直,目光毫不闪躲,“儿子喜欢他。”
萧振气血上涌,一掌拍在桌上:“跟他断了!京城那么多名门闺秀,任你挑任你选——”
“断不了。”
萧振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忽然停下来,盯着萧驰:“怎么就断不了?”
萧驰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早想透了的事:“我心里装不下其他人,也不想毁了别家姑娘的人生。所以,断不了。”
萧振气笑了,一掌拍在桌上,茶盏盖跳起来磕了一声脆响:“那我要是强行让你们断了呢?”
“爹,”萧驰抬起头,声音平静得不像话,“他什么样,我什么样。他去哪儿,我去哪儿。”
萧振气得发笑:“你小子在威胁我。”
“爹,儿子不敢。儿子说的是实话。”
“我看你敢得很!”萧振死死盯着萧驰,“你心里只有他,你问过他有没有你了吗?是你一厢情愿还是自作多情?”
他越说越气,口不择言,“你就算是喜欢男人——为什么还是个瘸子!”
萧驰猛地站起来。
他这一站膝盖有些发软,可声音却拔高了,带着从未有过的怒意:“爹!你不能这么说他!”
萧振被儿子吼得愣了一下。萧驰从小到大,没敢怎么跟他顶过嘴。
“老子为什么不能说!”萧振更恼了,“我说错了吗!”
萧驰喉结滚了一下,眼睛红了一圈,声音却沉下来:“他是给我求平安把腿跪坏的。”
萧振的手顿住了。
“你是说你去沅淮失踪那次?”
萧驰看着萧振:“爹,您知道?”
萧振想起之前收到的那封密信,是大儿子写的,说萧驰在沅淮失踪多月,后来平安归来。
信中只提了战事,只字未提旁的。
萧振慢慢坐回椅子上,脸色阴晴不定。
半晌,他开口,声音已经软了下来:“你大哥给我来过信,大体说了一下。”
萧驰趁热打铁:“爹,那能让栗伯给他看看吗?”
萧振沉默片刻:“看可以。但你不能和他在一起。”
“为什么。”
“因为国公府不能有个断袖。”
萧驰声音平静:“那我就不住国公府。”
“你……”萧振指着他,指尖发抖,“你等着,我先去见一见他,你就在侧屋待着,不许出来。”
萧驰还想说什么,萧振已经扬声喊了亲卫进来,把他推进了侧屋。
门关上的瞬间,萧驰听见父亲吩咐:“去把人推进来。”
侧屋与正厅只隔一道薄墙,门虽关着,声音却听得清清楚楚。
萧驰手中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旁边还站着他父亲身边的两个亲兵。
暗七推着陆烬寒进来的时候,萧振坐在主位上,一动不动。
他在打量陆烬寒。
灯火下看清了,这孩子生得确实好。
眉眼像水墨勾勒的,鼻梁挺,唇色淡,下颌线条利落,可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子冷,不是拒人千里的冷,是历过事、吃过苦之后沉淀下来的沉静。
他坐在轮椅上,背脊却挺得笔直,半点不显颓唐。
陆烬寒先出声:“见过国公爷。”
萧振嗯了一声,本想晾一晾他,让他先开口讨饶。
可目光一对上去,看见那双眼里全是认真和真诚,没有半分闪躲和谄媚,他要拿来刁难人的话就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问:“听说萧驰带你来找大夫,腿是如何伤的。”
陆烬寒说:“回国公爷,是意外。”
萧振已经从萧驰那里知道了缘由,这一问本就是随口试探。
他没打算眼前这个年轻人能说真话,可陆烬寒说“意外”的时候,语气里没有遮掩,也没有诉苦,像在说一桩小事。
萧振说:“不用给我整京城那套。我已经知道你跟萧驰的事了。”
陆烬寒说:“嗯。”
求情的信
萧振等了等,没等到下文,眉头跳了跳。
他就嗯?
他嗯是什么意思?
“你怎么说。”萧振问。
陆烬寒说:“晚辈没什么可说的,看国公爷怎么说。”
“我不同意。”
“哦。”
萧振茶盏往桌上一顿:“你们自行断了。”
“哦。”
萧振盯着他,陆烬寒面色如常,甚至端起旁边的茶盏轻轻啜了一口。
“你是什么意思。”萧振沉声问。
陆烬寒放下茶盏,抬眼看他:“没什么意思。”
“你不同意?”
陆烬寒说:“国公爷凭什么认为我会同意。”
萧振被他堵了一下,随即冷笑:“萧驰才二十岁。他从小跟老夫在这里长大,梦想是当将军,上战场。若你这样子,你们在一起,他如何能放心往前冲?”
“离开你,京城的名门闺秀,他想要什么样的找不到?”
陆烬寒知道他说的这些都是事实,可还是说:“这些我已跟萧驰说过。他既坚定地选择留在我身边,我便不会因外界的阻力推开他第二次。”
萧振盯着他:“你们执意如此,就不怕走不出镇西。”
陆烬寒微微扬了扬嘴角,那笑意很淡,却让萧振觉得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国公爷说笑了。晚辈只是腿废了,不是人废了。”
萧振哼了一声,心里对这个年轻人的赞赏却压不住地往上冒。
不卑不亢,不急不躁,连身处险境都面不改色。
可惜,可惜是个男子。
他还是恼,恼儿子从小在身边长大,他怎么就没发现萧驰喜欢男人呢?
“你为什么非得缠着萧驰。”萧振问。
陆烬寒不答。
他不会说是萧驰缠着他,也不会说自己愿意被缠着。
这些话他不愿意让外人听见,哪怕这个人是萧驰的父亲。
萧振等不到回答,又说:“你可知道,萧驰若不离开你,他要受家法。”
陆烬寒说:“嗯。”
萧振盯着他:“你执意要跟他在一起,当真一点也不心疼他?”
陆烬寒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心疼。怎么会不心疼。
可他更知道,皮肉的疼哪有心里的疼难受。
他不愿看见萧驰半夜在侯府门口徘徊却不敢进去。
也不愿看见萧驰明明不开心还在他面前拼命找话题。
更不愿萧驰半夜伏在他肩头无声抽泣,第二天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这些,他没法说给萧振听。
他不答。
萧振哼了一声,挥手:“先回去吧。”
暗七推着陆烬寒刚出门,侧屋的门就被人从里面撞开了。
萧驰大步冲出来:“爹!是我要缠着他,是我不放手!”
他方才被萧振的两个亲兵死死按在侧屋里,听得见外头的每一句话,却出不去。
这会儿那两个亲兵不敢再拦,松了手站在一旁。
萧振看着儿子这副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你这样替他说话?你没听到他方才说什么吗?知道你要挨家法,他竟一句话也没说!”
萧驰胸膛起伏着:“爹也说了那是家法。还指望他替我挨吗?”
萧振被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才指着萧驰的鼻子:“老子争不过你。今日只问你一句话——当真不回头?”
“不回。”
“好好好!”萧振连说了三个好,冲门外喊,“来人!给二公子家法伺候!五十鞭,一鞭不能少!谁要是敢放水,逐出军营!”
刚刚还准备手下留情的两个亲兵立刻板起脸来,一左一右站定:“二公子,请吧。”
萧驰一句话没再争辩,跟着二人走了。
经过回廊时他偏头看了一眼西厢的方向,脚步没停。
鞭子落在背上的第一下,萧驰咬紧了牙。
第二下,他攥紧了拳头。第三下,额角青筋暴起。
到了第十鞭,衣服已经隐约渗出血来,灰白的布料上洇开深色的痕。
外面的亲兵匆匆跑进来,手里捏着两封信:“国公爷,京城急报。”
萧振接过信,看了信封上的字。
第一封写着“父亲亲启”,是萧骁的笔迹。
第二封的封面没写字。
他先拆开第一封。
信不长,萧骁写得很简略。
萧驰去沅淮之前,陆烬寒去寺里求平安扣;萧驰失踪之后,陆烬寒去跪了三千台阶。
中间的部分萧骁之前来信提过一些,这次是补全的。
萧骁在信末写:父亲,儿子以为,陆公子待二弟之心,天地可鉴。
萧振的手微微发抖。
他又拆开第二封,信纸上只有几个字,是他夫人的笔迹:“振哥,给咱们儿子身上少留一点疤。不好看。”
这信像是卡着点的一样,生怕他多打一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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