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油杰坐在我对面，穿着一身来不及换下的袈裟，黑发半束在脑后。

    他给我重新讲解围棋的规则，我听的一头雾水，他说什么，我就点点头，好像我听懂了一样，其实我就只记得围棋有炮、兵……好像不对。

    “我从没赢过你一局。”他轻轻笑了下，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

    “学会围棋之后，我去过棋馆跟人下棋，赢了很多人……”

    我听他说起，他跟其他人的对局，他是如何从险胜一子，到棋馆里没人赢得了他后就没再去了。

    每一盘棋局，我都像听故事一样，听得津津有味。

    然而我还是学不会围棋。

    夏油杰垂眸捏紧了棋子，微笑着说：“没关系，我们慢慢来。”

    他虽然笑着，浑身仿佛都散发着低气压。

    似乎很失望。

    我下意识拉住他的手指，认真说：“我会努力学的，你别不高兴。”

    夏油杰看着我拉他的手，缓缓回握住了我：“我相信你，西西。”

    他在棋室里又喝了几口茶，就说要去处理教中事务，抽身离开。

    我看着他的背影，托着脸看回那些黑白色的棋子，尝试回忆他所说的那些规则。

    在盘星教的这几天几乎每一天都是读书识字，下棋睡觉，这样度过，过了几天，菅田真奈美把我打扮了一番，说其他家人都回来了，要一起聚餐。

    聚餐上，我见到的人加起来有十多个。

    其中有些我已经眼熟的面孔，也有些新来的陌生面孔。

    我没再看他们，看着碗里的菜，毫无食欲。

    大家有说有笑地吃吃喝喝，夏油杰坐在主位，我坐在他旁边，不可避免地被很多人有意无意地注视。

    这些看起来热气腾腾、香喷喷的食物在我嘴里如同嚼蜡。

    复活后的第一餐我就没什么食欲，到了现在更是看着就有点想吐。

    “说起来，她是——”有人挤眉弄眼地问。

    我咀嚼的动作顿了下。

    “西西。”夏油杰说，“你来介绍下自己吧。”

    我看他一眼，他清俊的面貌在暖色灯光照射下气色好了不少，笑意柔和。

    我能怎么介绍自己，要说出我的大名吗？

    就在我犹豫之际，一股甜香飘来让我吞了吞口水，我转头一看，是旁边的菜菜子不小心被餐刀划破了手，美美子捧着她的手拿纸巾给她止血。

    其他人都还没注意到，只有我注意到了。

    血腥气飞快在我的呼吸间蔓延开来，我忍不住握住菜菜子的手指，凑到嘴边。

    她睁大泪眼汪汪的眼睛看我。

    “西西姐姐，好疼。”

    好可怜。

    我舔了下她指尖渗出的大颗血珠。

    好香。

    好好吃。

    “西西，你做什么……”夏油杰冰冷的声音拉回我的理智，我这才回过神，

    菜菜子在眼前哭得很厉害，小脸苍白，而我嘴角沾着血，所有人都在用看怪物的眼神看我。

    连夏油杰也用冷酷到无法言说的眼神看我，他抱紧了抽泣的菜菜子。

    我终于意识到我做了什么。

    我是个人类，却对同类的血十分渴望。

    夏油杰朝我走来，我后退了好几步，连声说着对不起，跑了出去。

    我跑了很久，一路都不敢回头。

    不知道跑去了哪里，四周一片黑暗。

    我才敢停下，发抖的手摸上嘴角，甜香依旧，我下意识吞了吞口水。

    好饿。

    好甜。

    好饿……

    我蹲下身，抱紧膝盖，脸埋了进去。

    直到听见了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我站起身想走。

    “西西。”

    我身体僵了下，不敢回头。

    身后却有人缓缓抱住我，他紧紧埋在我的肩窝，耳廓上的耳扩摩擦着我的侧颈。

    “别怕。”夏油杰低而轻地说。

    我缓缓垂下摸嘴角的手，一动不动。

    “你不是怪物，不用逃跑。”夏油杰把我转过来面向他，目光落在我的嘴角，抬起指腹擦掉我唇畔的血。

    “那我是什么……”

    我是真心好奇这个问题，并不是什么自嘲。

    我还在人类的范畴吗？

    “我会帮你变回去的，别怕，只要一直看着我，相信我就好。”

    ……

    夏油杰带我走了避开别人视线的路，把我带回房间，陪了我一晚。

    我半夜醒来，看到他还坐在窗前，手里拿着本棋谱在看。

    察觉到我的目光，他也只是问我：“我吵到你了吗？”

    我摇了摇头，回到被子里继续睡。

    第二天一早，他就让人送来了一堆书和纸笔。

    “我们重新开始吧，西西。”夏油杰道。

    我看着他眼下的乌青和微笑，说不出拒绝的话。

    从这天开始，学不会的字，我每天要写几百次几千次，看不懂的棋局，我每天要背好几页棋局，对于这些，夏油杰每天都会检查。

    还有吃饭。

    夏油杰说我太瘦了，每天我必须要一天吃五顿，每一顿的饭量是别人的两倍。

    可我极度讨厌吃人类的饭，更别说这么多饭。

    在我吃了一两次饭扶墙狂吐后，我会等送饭的人走后悄悄把饭倒掉。

    这天，我照常准备把饭倒在雪里。

    刚走出和室拐角就跟夏油杰四目相对，他伫立在那，肩膀落着白茫茫的雪，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

    我来不及藏起那碗饭，只能干瘪瘪低头。

    “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吃不进去。”

    “你是人，西西，人都是要吃饭的。”夏油杰走到我面前，抬起我的下颌，逼我看他，“我不想再看见这种事发生了，西西，你能做到的对么。”

    我看着他依旧俊美温柔的面庞，想到那一夜夜背不进去的棋局，一张张写满丑陋字体的字，我别开脸。

    “做不到。”

    他呼吸显然一轻，停顿过后，变得重了。

    “为什么。”

    “我已经接受了现状，你又不是我，有什么不能接受？”

    夏油杰捏紧我的下颌，我被攥得生疼也朝他据理力争。

    “让我走。”

    他脸上笑意尽失，面无表情：“去哪，找悟吗？”

    这关五条悟什么事。

    我烦不胜烦，干脆点头：“对。”

    “哪怕他见了你也只会杀了你？”夏油杰似是怒极反笑。

    我顿了下，“随便。”

    夏油杰笑出一声气音。

    “好，在这里跪到明天，我就让你走。”

    我毫不犹豫跪了下去，夏油杰同时伸出双手。

    他的手僵着，指尖微蜷了下，我膝盖下的雪凉得直透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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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油杰站在我面前一言不发，目光仍落在我身上，垂落在腿侧的手掌动了动，向前走了一步。

    我以为他要说些低头认错的话，他弯腰慢慢捡起地上的瓷碗碎片，那是刚才被我无意识摔碎的饭碗。

    随后他捧着碎碗离开了，我看着他的影子一点点远去。

    眼前只剩下白茫茫的雪和几滴暗红的血，有些后悔刚才说的话，但话一出口木已成舟。

    过了会儿，脚步声传来，我以为是夏油杰，低着头，视野里出现一双女人的手。

    菅田真奈美拂掉我肩头的雪，披了件宽大的外套在我身上，有点像夏油杰的穿衣风格。

    “夏油大人让你不用跪了。”

    我继续跪着不说话。

    菅田真奈美叹了声气：“我刚才看到他手出血了，你知道发生什么了吗……”

    我抿紧嘴唇，想说些什么张开嘴唇，却还是没说出口。

    我看着菅田真奈美的身影远去，闭了闭眼。

    雪越下越大，落在脸颊、肩膀、大腿和手背，我一动不动，俨然有变成雪人的趋势。

    双腿酸软麻木，感受不到知觉，浑身血液也仿佛被冻住了一样。

    我的体温比常人要低一些，却远远没有到能跟零下的雪相比。

    入了夜，大雪纷飞，全身落满了雪，只有眼睛还没完全被雪覆盖。

    我很困，眼皮耷拉下来。

    不想在这里睡着。

    天空黑得漫无边际，这一夜太漫长了。

    我觉得我还是别跟夏油杰比犟了，这么跪下去我大概率是坚持不到明天的，还不如现在就回被子里睡一顿暖融融的觉。

    这么想着，我还是挣扎了很久。

    跟夏油杰犟的时候，我很坚定，现在我只想睡觉。

    可就这样回去了的话，我又怕丢脸。

    最终，我看着茫茫雪夜，嘴唇哆哆嗦嗦地向零碎的星辰说：“如果不下雪了，我就不跪了……如果继续下，我就继续跪……”

    我把决定权交给了上天，这样无论是什么后果，我想我也有支撑下去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