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归这样说，我还是没抱太大希望，忍不住闭上了眼。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耳边的雪声和风声似乎在慢慢减淡。

    我缓缓睁眼，夜里的雪变得渺茫，只剩下如同花粉般细小的雪花。

    我不敢相信，盯了半晌，雪彻底不下了。

    干燥冷冽的空气里没有风雪交加，我能清晰听见我的呼吸声。

    我有些高兴地起身，麻木的腿让我摔进雪里，软绵绵冷冰冰的雪撞到脸上并不痛。

    当时，我在雪地上看着夜空躺了一会儿，这才进了和室，衣服也懒得换了，就想快点睡觉。

    我以为替我做了决定的是上天，其实是夏油杰让那场雪停了下来。

    ……

    第二天，我早早就醒了。

    洗漱过后照着镜子，里面的人和几个月前的我判若两人。

    黑眼圈很重，离骷髅很近，离人很远。

    昨夜睡着前，我反反复复想着要向夏油杰道歉，因为现在能让我产生食欲的只有人类的血肉，但我又必须靠吃人类的食物维持生计。

    不吃饭的话，大概率会饿死。

    所以夏油杰也是为了我好。

    整理完想要道歉的话语，我出门去找他。

    夏油杰一般起的很早，要处理教中事务，通常会在会客厅附近的书房里。

    路上我遇到了双胞胎，她们在池边喂鱼，有女佣在旁照顾她们。

    我走过去想打个招呼，双胞胎和女佣的交谈声传入耳中。

    “好想去找西西姐姐玩呀。”

    “菜菜子小姐，夏油大人有吩咐，没有他的允许不能随意靠近那里。”女佣说。

    没关系菜菜子，你们不能过来，但是我可以出来呀。

    我刚想这么说，听见女佣用讳莫如深的语气说：“两位小姐是夏油大人重要的家人，而那里住着的……”

    我垂下眼在那止步良久，才走去书房，路上，脑袋里不断闪过女佣的话。

    她说的也确实是实话，我不应该再想下去了。

    眼见书房就在眼前，我抬起敲门的手，顿在半空，又放了下去。

    转身要走时，身后响起吱呀一声，夏油杰的声音紧接着飘来。

    “起的很早呢西西，要喝杯茶么？”

    我僵住几瞬，回身看他，他已经换上了袈裟，一如既往地浅笑，完全不见与我昨天的龃龉。

    进了书房，佛家偈语被人用狂草的书法写在屏风上，夏油杰盘腿坐下，自然递过一杯茶给我。

    手心里的茶杯有些凉了，某一处还残留着夏油杰碰过的温度。

    我们默契地没有提昨天的事，他泡茶，我就喝。

    茶的味道比人类食物要好很多，在我嘴里就是正常的茶味，清新自然。

    “睡得还好吗？”他问。

    我点点头，感觉现在这个气氛不该提昨天的事。

    “那就好。”夏油杰弯了弯唇畔。

    一阵静默。

    “我有个教徒……”夏油杰边倒茶边说，“他经营的私人财团下有一所学校，教资还不错。”

    我不明所以点点头，听不懂他想说什么，点头就对了。

    他停顿片刻，目光落到我身上。

    我有种古怪的预感，当即想找借口离开，手忽然被他拉住，看到了他虎口处一道浅浅的还未愈合的伤痕。

    “你要不要去上学？”他弯着那双紫眼睛，温声细语地注视我，“之前是我错了，我不是专业的老师，教学方式让你不喜欢是我的错，学校里有专业的老师，他们很有经验，会好好教你。”

    “……你很想让我去？”

    夏油杰微笑：“我比谁都希望你好起来。”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凉透了的茶，点头说好。

    入学日定在了三天后。

    这三天里，我不断了解普通学生的上学生活，接受家教老师的授课。

    而夏油杰变得忙了起来，他与那名经营私人财团的教徒交往甚深，有一次我在盘星教的花园里看见他们一起走着，夏油杰说话柔若春风，让那名教徒哈哈大笑，大手一挥又给盘星教捐了几亿。

    教徒说到性情时，紧握夏油杰的双手说他年轻有为，一表人才，真想把女儿嫁给他。

    夏油杰维持微笑说，他才疏学浅，配不上教徒的千金。

    教徒拍拍夏油杰的肩膀，他走后，夏油杰的脸色一下就沉了，会让一旁随行的菅田真奈美拿消毒水喷遍全身。

    然后目光如炬穿过我藏身的梅花树，却没说什么，瞥了眼就离开了。

    我这才走出梅树，一步步走过他们走过的地方，满月的光辉洒落四周，最后我停在池塘边看里面游来游去的鱼。

    夏油杰好像变了很多，又好像没怎么变，依旧爱笑。

    我将这归因于人总是会变的，不说他，说我吧，我已经变得连人样都快没了。

    还是要好好吃饭。

    从这晚开始，我没再抗拒她们送来的饭，能吃就吃，吃不进去我也会用水把饭吞进肚子里。

    就为了人要有个人样。我如此励志地想。

    到了入学那天，夏油杰因为事务繁忙，让菅田真奈美送我去学校。

    我理解他，毕竟教主嘛，除了管底下那么多人，还有一堆嗷嗷待哺的教徒。

    进了新学校，我在校门口顿了会儿，四面八方的男孩女孩们青春洋溢，讨论着什么“社团活动”，这对我来说是在电视上看到过的名词。

    也许这次来上学是件好事。

    我是插班生，被安排进了高三。

    班主任带我去教室的路上，芝麻大的眼睛一直盯着我看来看去，问了几句我的情况。

    “夏油西西是吧。”

    我困惑了下我的姓氏，转念一想夏油杰很周到了，禅院这个姓氏并不多见。

    “嗯。”

    “没什么学习基础？”

    “是的。”

    “这样可不行啊，高三了……要不这样，你每天下课后来办公室找我，我给你补课。”

    我抬头看班主任，他长相普通，就是有点太热情了。

    “不用补课费。”班主任摆摆手说，“我就是觉得你应该挺聪明的，多补补课，很快就能追上同学们的节奏，不过你要记得，别告诉同学们，否则有些女同学会妒忌你也说不定。”

    “……好的老师。”

    我们走到走廊尽头的教室就停了，班主任先行进去，拍了几下讲台，喧闹的课室慢慢安静下来。

    他在里面说了几句后看向了我，示意我可以进去了。

    我捏紧肩上的制服包背带，进去后扫了一圈同学们的脸，好多张脸，好陌生，他们都在看我。

    介绍完自己后，班主任让我坐在了教室最后面的空位。

    可能是我拉开凳子的声音太刺耳，旁边一直趴着睡觉的男孩子不耐烦地啧了好几声，我尽量不发出声音，他还是抬头瞪我：“你有完没完……”

    他的声音陡然减弱。

    “对不起。”我看着他睡得有点像鸡窝的造型，抿住嘴角努力不笑出来。

    “再吵我你就完蛋了。”他没好气地踢了脚桌腿。

    “好的。”

    “……”他转头趴下又继续睡。

    我看了眼他的后脑勺，也想像他这样毫无顾忌地睡觉，但我答应了夏油杰会好好学习。

    只能认真听课了。

    第一节 课下课铃响，我茫然从手臂里抬头，打了个哈欠，才意识到我又睡着了。

    想着下课了，我换个姿势准备继续睡时，桌上忽然坐下了一个漂亮女孩。

    “我叫西尾爱，你叫夏油西西对吗？”西尾爱的手按在我的手背上，身上飘着香水味。

    我点点头。

    “西西，好随便的名字呀，你爸妈为什么给你取这样的名字？”西尾爱卷起她的发尾。

    我也忘了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就说不记得了。

    不过新同学好热情啊，我想继续睡都没办法睡了。

    “你好害羞呀西西。”西尾爱拉住我的手，“不化妆，不戴耳钉，你是从哪个乡下来的？领助学金了吗？”

    男同学

    西尾爱问题太多了，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她长长的美甲又摁在我的手背上，有点疼。

    “让开。”

    这道声音一落下，围在我桌前的女孩们顿时像见了瘟神般散开，连西尾爱也松开了我。

    他们千奇百怪的眼神落在我旁边的男同学身上，有敢怒不敢言，也有像装作自己不存在的。

    等男同学走远了几步，西尾爱冷笑了声：“一个杀人犯狂什么狂。”

    “西尾你少说点吧，森下秀那家伙就是疯子啊……”

    原来旁坐的男同学叫森下秀，或许是见过死人如麻的咒术界，我对身边有杀人犯同学都不是很惊讶了。

    但我还是有点好奇，杀人犯为什么还能正常上学。

    西尾爱见我这么问，立刻拉住我的胳膊说，这间学校虽然是贵族学校，但也有慈善基金会的资助，所以会收留一些贫困学生，而森下秀刚从少年刑务所出来，受大众瞩目，家里又没钱，正好符合慈善基金会的选择标准，就收下了森下秀入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