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面了。”艾丽西娅缓步来到他们面前，目光落在满果身上，语气熟稔，“满果，对吗？”

    满果连忙点头，“是、是，你好……”他想了一下，没想出来自己该怎么称呼眼前这个漂亮的女人，应该叫妹妹吗，可是对方明显看起来比他成熟，“我该怎么称呼……”

    汤孝谦刚要开口，便被艾丽西娅一句话截了过去——

    “叫姐姐。”

    女人笑吟吟地说：“你就叫我姐姐吧。”

    对方看起来就是弟弟的样子，她很难不想听一声姐姐。

    “姐姐……”满果乖乖应道。

    他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很像他的阿美姐，她们身上都有一种亲切感，他心甘情愿地称呼这些人为姐姐。

    可汤孝谦皱了皱眉，面对这乱了套的辈分，有些不爽。这份不痛快大概来自年龄的焦虑。不过现在，也没人关心他的心情。

    “我们上车吧？”

    艾丽西娅揽住满果的肩膀，把人从他怀里夺走，又不忘回头指挥手下，将他们开来的那辆车推下崖壁。

    “……”

    汤孝谦站在原地，不着痕迹地顶了顶腮，从裤兜里摸出车钥匙，扔给跑过来执行任务的手下。无奈，还是跟上了两人的步伐。

    车内三人并排坐着上了路。

    汤孝谦靠左，艾丽西娅靠右，满果被夹在中间。

    副驾的位置即使空着，也没人去坐。

    幸亏豪华suv的后排足够宽敞，不然三个人就是肩贴肩、腿贴腿的窘境了。

    满果因为刚才面临开枪抉择，到现在还没缓过来，人显得有些拘谨，不像早上出门时那样活泼了，身体坐得直愣愣的，唯有一只手还算清醒，紧紧握着汤孝谦的大拇指。

    “你们是自由恋爱吗？”艾丽西娅忽然开口问道。

    “……？”汤孝谦隔着中间的满果，给她递来一记眼刀。

    “是……我是自愿嫁给他的……”满果精神还有些恍惚，答得慢半拍。

    艾丽西娅被这说法逗笑了，“但我怎么听说——”她话音一顿，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转而问道：“你们怎么认识的呢？”

    “大街上。”

    “美美味坊。”

    两人异口不同声道。

    艾丽西娅一愣，“美美味坊是……？”

    “满果工作的中餐馆。”汤孝谦替他解释，“他在大街上提着垃圾袋撞到了我，后来我们又在那家中餐馆碰上了。”

    “你不会是故意去偶遇人家的吧？”艾丽西娅一下看穿了事情的本质，语气里满是调侃之意。

    汤孝谦突然降下了一点车窗，看着外面飞移的景色说：“是。”

    他在美美味坊无意识地连续吃了三个月的干炒牛河，才在第三个月的最后一天，遇到了从后厨调到前厅服务的满果。

    满果对这段过往毫不知情，他甚至不记得自己还在大街上撞到过汤孝谦……真的有吗？

    “aore a pria vista？”艾丽西娅说了一句意语。

    汤孝谦依旧望着窗外，语气短促，依旧回了她一个，si。

    满果听得一头雾水，“你们在说什么……？”

    汤孝谦终于转过头来，正对上他的视线，语气郑重道：“她我问，是不是真的对你一见钟情了——我说是。”

    “哦。”满果听完，凑过来用脸颊蹭了蹭他的下巴，又将整个人的重量都倚在他身上，“……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我早就知道了。”

    “你知道？”汤孝谦有些意外，他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从未露出过半点破绽。

    “对啊，我们第一次睡在同一张床上的那天早上，我问你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又愿意跟我结婚了，你说，你见到我的第一面，就想跟我在一起了……”

    汤孝谦表情愣住。

    他对此完全没有印象。

    ——这是由于前一晚，他得知自己要在床上入睡，担心睡不着，所以吞了两颗安眠药。

    那两颗地西泮的效力过于强大，让他早上醒来时，神志不清、反应迟钝，遇到问题，直接吐露了真心，而等药效的半衰期一过，他便完全忘记自己当时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

    “你当时还亲亲我了呢……哼！”满果抱住他的手臂，一副证据确凿、不准他抵赖的样子。

    又一个晴天霹雳。

    雳得汤孝谦哑口无言。

    艾丽西娅在旁边笑出了声。

    而后，她饶有兴致地跟满果讲起了汤孝谦小时候的事。

    儿时的汤孝谦是个所谓的不婚主义。

    每当大人跟他打趣时，问他leo将来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啊，想娶个什么样的老婆呀，他总是板着一张脸，一本正经地回答：我不喜欢女孩子，也不想结婚。

    以至当时才三四岁的艾丽西娅，跟在哥哥身后有样学样，说自己以后也不想结婚，被父亲狠狠教训了一顿。

    如今，她看到哥哥这么爱护一个男孩，为其打点好一切，不惜代价地保护着对方，也不由得感慨一句，真是天道好轮回！

    “那他小时候长什么样子，可爱吗？”满果好奇地问。

    艾丽西娅皱了皱眉，似思考状，“嗯……可爱谈不上，我记得他十六岁，就长现在这个样子了，之后就一直没变过……”

    “你们两个没完了是不是？”话题中央的男主角终于出言打断。

    “老公……”满果用脑袋撞撞他的下巴，反向安慰他：“没想到你还是童颜嘞！”

    “……”

    “si。”艾丽西娅面无表情道。

    车程不长，他们没过多久便到了目的地。

    司机停好车辆，下车绕到一侧，为她拉开车门，“夫人，我们到家了。”

    

    艾丽西娅的庄园没有瓦伦蒂诺庄园那样气派恢弘，在黑夜中很显低调。

    外立面和门前修剪整齐的灌木丛，被一层暖黄色的灯光打亮，通向大门的石子小径也点缀着灯光，城堡似的外观，竟给人一种走进爱丽丝仙境的幻觉。

    “你们还没吃晚饭吧？”

    这是艾丽西娅刚才在电话中被迫掌握的信息，“我让厨师备了点宵夜，如果饿的话，可以吃一点再去睡。”

    满果的汉堡命运多舛，不幸落地，加之下午他在海边疯玩了一大通，现在肚子里早就空空如也，前胸贴后背了。

    “我吃！”

    他跟着佣人去了餐厅，一屁股坐到餐桌前，抄起餐具便开始大快朵颐。

    可吃到一半，他看向对面那个双手插袋、后靠椅背、连叉子都没碰一下的男人，发出疑惑，“老公……你怎么不吃啊？”

    汤孝谦目光虚焦，盯着一处，“我不饿，你吃吧。”

    “可是你晚上都还没吃东西呢……”

    “是吗……”

    汤孝谦在想该怎么开口告诉满果，明天要将他送走的安排。

    满果能接受他们短暂的分开吗？

    会哭吗？

    这人平时表现得这么依赖他，到了这种时刻，又会是怎样的反应呢？

    就在这时，餐厅进来一人，打断了他的思绪。

    “儿子……你们回来了啊……”

    汤瑞珍还是那身准备入睡前的打扮，一件法兰绒睡袍，用真丝发罩把长发松松束起，模样优雅体面，面容却有些疲惫。

    满果见到汤孝谦的母亲突然出现在这里，嘴里的饭差点没咽下去，把自己噎到，他慌忙从座位上站起来，向对方鞠躬道：“伯、伯母，您好！”

    汤瑞珍显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亲切地说：“你们……都没事吧？”

    “没事没事！”满果摆摆手。

    汤瑞珍的视线越过满果，落到仍坐在位置上男人的身上，“孝谦……那天你走后，我想了很多，想你为什么会说出那些话……这些年我总想着，有朝一日你能回到这个家族，能被你父亲接纳，甚至是接过那个位置……”

    她说起过去，说起自己的身不由己。

    “其实我和你也一样，痛恨着这个家族，我在这里呆了大半辈子，几乎快要忘记自己一开始也是想逃离这里的……”

    她的声音不免有些哽咽：“但不管你最后选择什么样的人生，我都想让你知道，我一直是爱你的……等你和艾丽西娅打完这场仗，就去做你想做的吧，我不会再干涉你们的人生……”

    她说着，已潸然泪下，低头不断拭着鼻梁上的泪水，可座位上的男人依旧不动如钟，毫无反应。

    就在汤瑞珍以为自己就要这样被儿子羞辱下去的时候，她模糊的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一只瘦小的手，有些犹豫地，向她递来一张皱皱巴巴纸巾，“……”

    女人抬起了头，正对上一双真诚的、浅赭石色的眼睛。

    在水晶灯的照射下，宛若两颗价值连城的红琥珀。

    “你、你不要哭了……我替你打他……打他……！”

    满果说完，反手就拍在汤孝谦脑袋上，小声催促道：“老公……你快说句话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