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页
余芒和程厉一前一后坐好,旁边是郑鑫和陌生小伙儿,俩人表情挑衅,非常地不服不忿。
余芒脑袋向后一靠,贴在程厉身上:“程老师赶紧传授两招儿。”
程厉左胸口温热如春,他腾出手来把余芒的围脖掖好,说:“节奏尽量保持一致,要是有快有慢,爬犁就容易画龙。”
郑鑫子在旁边伸着脖子偷听,可惜满场都是吱哇乱叫的动静。
余芒压低声音总结:“那待会儿咱俩喊号子。喊一的时候铁尖扎下去,喊二就使劲撑胳膊。”
程厉听了,眼睛不自觉弯起来。要不老师都喜欢好学生呢,这也太叫人省心了。
彩旗再一次迎风招展,落下的一刹那,郑鑫丹田运气大喊一声“冲啊!”,彰显了作为演员的台词基本功,很有点儿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气势。
但架不住俩人发力时间差了半拍。后面那个小伙子出手太重,导致爬犁刚起步就不受控制打起转来,冰碴被甩得四处飞溅。俩人慌慌张张调整方向,越着急越原地转圈,半天都没法摆正方向。
除了他们之外还有更狼狈的。一个爬犁压根儿没能顺着赛道跑,而是朝着斜前方冲过去,眼瞅着就要撞上看热闹的游客,吓得两边同时叫唤起来;还有人折腾半天,也不知道咋回事,爬犁跟没吃饱的牛似的,半天都不带动窝的。
唯有余芒和程厉配合得当,双人的爬犁一路飞驰,所向披靡。
“一二!一二!”的号子声配合动作,如入无人之境。
斐然的效果立马带动了其他参赛者,所有人都开始按照如此富有节奏的口号调整发力节奏。一时间,号子声响彻云霄,望山屯变身首都鸟巢,简直有种奥运会的精气神。
比赛结束,程厉和余芒作为冠军,斩获巧克力金牌两枚。
郑鑫愿赌服输,带着一众弟弟去买景区高价糖葫芦。
“鱼儿喜欢吃山药豆儿,厉子喜欢吃橘子的。”郑鑫问,“小吕呢?”
小吕就是那个瞅着挺壮,但爬犁技术和郑鑫不相上下的小伙子。
小吕:“谢谢哥,我吃黑枣儿的。”
“怎么一个个都这么不传统啊,”郑鑫纳闷,“夹糯米的山里红没人懂得欣赏吗?”
迎着风,几个人咔咔吃糖葫芦,嚼玻璃似的。
小吕:“哥,我跟我俩姐来的,她们不乐意玩冰滑梯,要不咱俩玩儿去吧。”
“行!我正愁找不到人跟我玩儿呢。”
于是大家商量好时间,两两散去。
往冰滑梯上爬的时候,郑鑫倒没了刚才打鸡血似的劲头。
他混剧组的年头长,啥人没接触过?从权力滔天的导演制片人,到有名有姓的演员,再到一句词儿没有的龙套。因此郑鑫早就修炼出了一只好鼻子,闻闻就知道这人咋回事儿。
这大半天处下来,他觉得程厉还真是个挺不错的孩子,敞亮又心细。可越是不错,越是要命。
就像郑鑫之前担心的那样儿,这俩人要是只图眼前的痛快倒好了,简单了,就跟那些剧组夫妻似的,亲亲热热几个月,杀青后一拍两散,该干嘛干嘛,啥都不耽误。
可就怕里面有个实心眼子的,那未来需要顾忌担心的事可就太多了。
一步一步,咋往下走呢?
相依为命
余芒和程厉在雪场瞎溜达了会儿,买了两杯热饮,找了一个搭着简易棚子的地方坐下。
程厉平生第一次觉得“新年新气象”不是忽悠人的吉祥话。他们仨人能跟一家子似的出来玩儿,余芒肯定没少在郑鑫面前掏心掏肺。
比如,哥,厉子是我男朋友;或者,我俩好着呢。
想到这里,程厉心口一阵温热,嘴角绷不住地扬起来,并且莫名其妙地伸出舌头去接空中的雪花。
余芒瞅见程厉孩子气的举动,忽然理解了郑鑫刚才从后视镜里看他俩的无奈。
这时候不知道从哪儿跑来一只萨摩耶,眼珠子又黑又圆,蓬松的毛上覆着薄雪,白汽不断从嘴边涌出。
程厉瞅见,欠登似的冲着萨摩耶吹了声口哨。狗子还挺给面子,立马凑过来。
程厉弯下腰,把手背给萨摩耶嗅闻,随后得到了对方主动递上来的大爪子。
“真乖~你叫啥?”
“汪!”
“行,那就叫你胖虎吧。”程厉自顾自给人家起了外号,然后使劲揉搓它的耳朵,“胖虎~”
余芒故意唱反调:“我要是它就不乐意被人叫胖虎。”
“那叫啥?”程厉歪头看余芒,和狗子此刻的姿势差不多。
余芒看着一人一狗,笑着说:“赛虎。”
程厉赶紧捂住狗子耳朵:“别听他的,‘赛虎’压力多大啊,咱就叫‘胖虎’。”
余芒觉得,程厉这种人要是当了爹,一准儿是惯孩子家长。
“你说它这是跟游客来玩儿的吗?”余芒问。
“应该是,”程厉胡撸着萨摩的脖子,“如果是拉雪橇的工作犬,肩膀这块毛早都就磨没了,还能这么水灵?”
这话让余芒想起程厉送快递时戴的护膝,又沉又重,就算再挡风保暖,时间久了,膝盖难免落毛病。
没一会儿,不远处有个大姐扯脖子喊了句:“胖虎!”狗子立马摇着尾巴舍程厉而去。
余芒:“”
程厉乐了:“咋样,我就说是胖虎吧。”他说着,把余芒手里的空杯子接过来,丢到一旁的垃圾桶里。
此时霜天阔野,晴光灼目,那些一直酿在肚子的话,余芒决定拿出来晒晒。
“厉子。”
“嗯?”
“来年有什么打算吗?”
“年后等房子开始动工了,我多抽出点时间盯着。”程厉保证,“不让他们瞎干。”
“我是说你自己,自己有什么计划。比如往后想不想再读个什么?”余芒图穷匕见。
程厉不是没想过。
因为少管所不授高中课程,他在里面只能自学,出来以后参加教育局的考试,拿了个“高中同等学力证书”,为的就是还有机会参加高考。
可真到了线下招生报名的那天,程厉从后面瞅着瘦得不像话的程红梅,又有点心灰意冷。
自己这辈子八成也就这样儿了,何苦再跟吸血鬼似的多耗亲妈几年?这个家,也该他里里外外撑起来了。对此,程红梅当然竭力反对,但没辙,儿子属于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那种人。
而此刻这个话题由余芒提出来,程厉不免感到一阵抗拒。它清清楚楚映照出俩人之间的巨大鸿沟,稍微往下面瞅一眼都脚软。
“光自己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还不够,还想拉上我啊?读书多苦啊,只有你们这种‘赛虎’才喜欢挑战自己呢。”程厉打岔。
余芒假装听不出来对方在绕弯子。
“厉子,我说真的。要不试试走高考这条路呢?回头读个正儿八经的中文系,系统性地学习一下文学理论,课余也不耽误你写小说。四年而已,一晃就过去了。”余芒把程厉的手放进自己羽绒服兜里,紧紧握住,“我供你读,好不好?”
余芒塞过来的大饼喷香扑鼻,外酥里嫩,但无论如何程厉都吃不进嘴里。在这世上谋生本来就不容易,只因为情爱的牵绊,就要无端端担负起对方的人生,没这种道理,哪怕是男朋友也不行。
“真拿我当小白脸儿养啊?”程厉故意调侃自己。
余芒拿眼神密不透风地笼住他:“行吗?”
程厉毕竟不是一根筋的愣头青,非要此时此刻说出几句煞风景的话才能证明自己是顶天立地的老爷们。俩人好不容易出来玩一趟,每分每秒都金贵得发烫,何必为了个虚无缥缈的“中文系”闹别扭呢?
“容我想想,成不?”程厉乖顺地说。
见程厉使出一招“拖字诀”,余芒也只能把那些劝人的长篇大论咽回到肚子里。
日子还长,余芒攥着程厉的手想,慢慢来吧。
入夜,影视城内流光璀璨。虽是人工搭建的仿古建筑,打眼望去,依旧是一派民国风韵。游客走在里面,一个个都像是剧中人。
郑鑫因此颇有兴致地聊起剧组趣闻。比如,某香港知名大导演在拍摄战争大场面时,数百名群演集中站在浮栈上等候调度。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整段栈道忽然垮了,不少人掉进湖里。场面混乱,众人自顾逃生。直到险情稳住,群头挨个点名核对,才发现少了两个人。
剧组里死了人是天大的事故。六十多岁的导演急得掐人中,整个剧组乱成一锅粥,就在这会儿,消失的那俩群演笑呵呵从远处走过来,原来是躲去抽烟了。
“哥,那电影我看过,”程厉纳闷,“你演的是谁啊?”
“周瑜。”
余芒实在听不下去了:“梁朝伟要是我哥,我在香港的时候为什么不去住海景别墅呢?”
“周瑜旁边的一个谋臣,”郑鑫说话大喘气,“真是的,看电影怎么这么不认真啊。”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