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页
好在主卧床还是很大,两米宽的床,足够薛楼把人放上去时不用担心角度太偏而让顾似桥摔下去。
身子一沾到床垫,四肢麻木酸痛的劲儿顿时反涌上来,半分钟前顾似桥还能和薛楼你来我往地对话,现下眼睛都睁不开了,一个翻身侧躺,断断续续地喘气,压抑着颤抖。
薛楼:“药箱在哪,我去给你找药。”
顾似桥嘟囔了几个字,薛楼竟然听懂了,出去后他在橱柜里找到一个巨大的药箱,打开后,里面的药多得让人咋舌。
薛楼简单翻了翻,里面至少一半是稀奇古怪的止痛药。
主卧内,顾似桥把鞋蹬了,扯下领带,闭着眼睛随手丢到地上,又翻了个身。
分不清这么躺了多久,薛楼走进屋:“你冰箱里有剩的米饭,我简单煮了点粥,你喝了之后吃退烧药。”
顾似桥撑着身子爬坐起来,黑发凌乱,眼皮病殃殃地耷拉着,双颊泛着潮红。
薛楼挨着他坐下,端着粥碗。
顾似桥凑过来,拿起勺子,吞了两勺,皱眉,又把勺子撂下。
“喝点垫垫肚子得了。”他伸手,“药给我。”
“怎么也要喝半碗才行。”薛楼语气很硬,“顾似桥,你现在身体多虚弱,还这么由着自己的脾气乱来。”
顾似桥:“我腰疼……疼得坐不住。”
薛楼脸上原本有层坚冰一样的壳,听了这句话,那壳子融化成一汪柔软的水。
他放下碗:“在瑞士的时候,也这么难熬吗。”
顾似桥微微歪头看着他,弯了弯唇,漆黑的双眼略带迷离。
他们坐得非常近,肩膀时不时相碰。
薛楼说:“要是当时我在就好了。”
顾似桥像醉了似的,身子轻微的晃,却冲薛楼点头。
“是啊,”他说,“要是当时你在,就好了。”
薛楼垂下眼帘,看着粥碗。
“我们谁都别闹脾气了,顾似桥。”他舀了一勺白粥,“来。”
顾似桥恹恹地看了薛楼一会,低下头,就着薛楼的手含住勺子。
薛楼耐心地等顾似桥咽了,再舀下一勺。
不知不觉半碗粥喂完,薛楼把粥碗放到床头柜上,顾似桥侧靠住薛楼的肩,阖着眼帘,轻轻喘息。
薛楼盯着顾似桥近在咫尺的脸。
顾似桥的睫毛浓长,微微战栗,像栖息在枝头的蝶。
他抬起手,指尖快要触到那蝶翼时忽然又停住了,怔然放下,改为另一只手臂搂住顾似桥颤抖的腰,借力让他靠。
房间一时很安静。
“薛楼,”顾似桥说话声不大,嗓音发涩,“要是我带你去了瑞士,就好了。”
话里好多深意,薛楼发觉自己竟然全听明白了。
顾似桥睁开眼:“药。”
薛楼拿过水和药,顾似桥喉结一滚,表情很痛苦地仰头吞了,脱下西装外套顺手递给薛楼,衣服也不想换了,准备和衣而睡的架势。
薛楼把衣服挂好,转过身:“快睡吧,我扶你……”
他忽然怔忪。
顾似桥呆呆地坐在床边,望着空气出神。
病中的人反应都迟滞,这本没什么大惊小怪,但……薛楼从没见过顾似桥那样的表情。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平生第一次他见识到人在放空状态下会有那样空洞、冷漠的神情,看得人心里惶惶。
他开口:“顾似桥?”
顾似桥抿了抿唇,掀开被子躺下。
薛楼想想,还是在床边坐下,摸摸顾似桥额头。
“我在客房,等你退烧了再走。”他道。
顾似桥嗯了一声:“大学霸。”
薛楼安静地等着。
顾似桥:“为什么是小母猫啊。”
薛楼猝不及防:“……因为那只猫就是小母猫啊,都怀过崽的。”
“我是说,干嘛拿我和小母猫比。”顾似桥淡声说,“我才不要。”
“那你要什么。”薛楼顺着他。
顾似桥:“要当,就当个刺猬。谁让我不舒服,我就把谁扎得,七窍流血。”
薛楼笑笑。
顾似桥艰难挑眉:“哟,不是面瘫啊。薛神一笑,铁树开花。”
薛楼:“你的说法从十年前开始,就没怎么变过。”
顾似桥也无声地笑笑。
薛楼忽然发现,病歪歪的顾似桥,和平时的高冷总裁,以及十年前生龙活虎的小顾似桥都不一样。
安安静静,轻声细语的,偶尔戏谑,少见机锋,捧在手心里生怕摔了,看起来格外脆弱,但又格外漂亮。
对……就是漂亮。
凌厉锋芒过露,偶尔连薛楼都忽略了,其实顾似桥从小就是个漂亮到让人挪不开眼的美少年。
“说到……十年前。”顾似桥翻身,面向薛楼侧躺着,“等我病好了,陪我回趟一中吧,大学霸。”
“怎么?”
“民生投资项目,到底还是把一中加进来了,”顾似桥说,“动工之后,学校想进都进不去……”
“工作的事明天再说。”薛楼准备起身,“休息吧。”
“不是工作。”顾似桥说,“故地重游,总要聊点从前的事才应景。”
“你想听我讲高中时候的事?”
“是我讲,你听。”
“讲什么?”
顾似桥:“讲我妈的事。”
薛楼蓦地转过头。
顾似桥深望着他。
“还是我自己揭晓答案吧,大学霸。”他慢慢地道,“再不说,你就把我身边的人探听遍了。”
薛楼一言不发,半晌点点头,帮顾似桥掖好被角。
“我在客房,”他说,“不舒服就叫我。”
顾似桥闭上眼睛,侧脸埋进软枕。
薛楼起身出了主卧,关门时动作一顿,透过门缝看去,顾似桥微微蜷着身子,一动不动,薄被里勾勒出一片蜿蜒的,薄薄的形状。
他深望了一眼,轻轻带上房门,走向客房。
==========作者有话说:==========
下章开始是本书最后一段大回忆杀,大概三章左右~
欠债第四十四天
等到真的重返一中, 已经是下周的周一。
迈巴赫停在一中校门口,顾似桥和薛楼下车,门口保安看见顾似桥这身行头, 又看见迈巴赫车标,人都被唬住了, 没多盘问就将二人放行。
这趟重游是顾似桥翘了个短会换来的。
病去如抽丝, 他又一直带病工作, 直到今天都没大好, 盛夏的天,薛楼只穿着短袖, 他却还要在衬衫外面披上一件薄西装。
正值暑假,一中只有返校自习的准高三生,一切文体活动自然全无,教学楼外空无一人。
“咱们毕业之后,一中条件真是越来越好了。”走到篮球场,顾似桥随手从架子里扒拉出一个篮球,也不嫌脏,站在三分线上拍了两下, 抬手一投,精准入篮。
薛楼站在篮下接住球:“命中率真高。”
“那当然,当初我是咱们那届的得分王。”顾似桥说, “你不是看过我打球吗大学霸。”
薛楼当然看过, 顾似桥这话还真不是吹, 想当初他在一中球场上宛如游龙, 男生看了无不叹服, 女生看了无不崇拜,是校队最意气风发的那一个。
“要不要我陪你打场1v1?”薛楼说。
顾似桥摆摆手:“不行不行。技术还在, 体力跟不上了。”
“没想到你也有服的时候。”
“不服不行啊,”顾似桥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坐下来,“岁月不饶人,眼瞅着咱们都奔三了。”
太阳一点点向西偏移,阳光落在顾似桥脸上,将那张病中苍白的脸照出几分细腻的红润来。
薛楼把篮球放回去,拍拍手,在顾似桥身边坐下。
顾似桥披着西装,肩膀清瘦的棱角自然而然将外套挂住。
他说:“我学习最不好,最调皮捣蛋的时候,我妈考虑过让我走体育这条路,将来当个篮球运动员什么的也不赖。”
薛楼侧过头。
这次他们可不是为了忆往昔同窗岁月回来的,如果顾似桥不说,他绝不会提顾似桥母亲的事。
但轮到顾似桥真的开口了,下面的话,薛楼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
于是他说:“所以为什么没当成?”
顾似桥没有看他,耸肩:“教练说,我这个体型,在专业运动员里面根本不够看。”
薛楼点点头,心说教练也没错,顾似桥在普通人里算高个子,但在篮球运动员中,他这身材甚至可以说有点娇小。
“我记得报告里说,民生项目一旦启动,一中就会把资金的一部分用来翻修室外的部分。”薛楼说。
顾似桥点头:“所以这次回来,说不定就是咱们最后一次看到老一中了。”
“也不老了,”薛楼指着他们坐着休息的台阶,这里从前是砖垒的,如今被新砌上一层水泥,“其实这里每年都在变,只是你感觉不到。”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