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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肉传进来,弥真的呼吸在喉咙里堵塞,连带着被拧在背后的双手,完全动弹不得。
“咔”的一声,是枪拨动上膛的声音。
弥真挣扎间,看见谢承安压着扳机的手指,真的有了一个收力的动作——
“等等……等等!”
他恨不得要尿裤子。
……
弥真不是没有见过枪。
孔连鹤的腰间常年带着,孔世容的随从更是人手一支,这东西他见过太多回了,上手摸也摸过,练也练过……
在今日之前,弥真一直认为,枪而已,不稀罕也不可怕。
但今日,仅这短短一晚,他连续二次被人用这东西抵着太阳穴。
谢承安和那个日本国司机甚至还有点儿区别,那人的枪只是想叫他束手就擒,跟他去领罚……但当谢承安的这支枪顶在他太阳穴上,和他隔着一层皮肉,他忽然懂了一件事:
谢承安是真的要扣扳机的。
他不要带他上任何地方领奖领罚,他只要弥真自己去阴曹地府报道。
——谢承安是真心实意要在这间审讯室里结果掉他。
意识到了这件事的一瞬,弥真浑身的血都凉透了,从骨髓里漫出来的关于死亡之预感,铺天盖地地淹没了他。
他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这会儿却连吞一口唾沫都不敢——
生怕连这细微的动静都会叫这个男人本就蠢蠢欲动要扣扳机的手指再多用一分力。
而此时此刻,如此剑拔弩张的气氛中,谢承循完全置身度外般一动不动坐在原处。
那张脸和谢承循生得一模一样,同样的眉骨,同样的下颌线,此刻却像是完全不同的两张脸,他面含微笑,一脸慈祥——
甚至是同情的看着弥真。
像是在看一个已经被处决了的人。
……………这个王八蛋,显然和谢承安穿一条裤子的,完全指望不上。
弥真近乎绝望,但万幸的是,他的大呼声显然有点作用,谢承安压着他的手松了松,显然是从一瞬间杀意腾腾中暂时冷静下来,突然有心情再同他废话两句。
“野边度死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略微沙哑的声音从天而降。
“日本国驻华商会联合大使馆今夜已经递了照会,日本驻守军一夜之间像炸窝的蟑螂动了起来——得不出个结论,交不出凶手,北城接下来每一天、每一条街都不会安生。”
枪口往里顶了顶,皮肉被那点硬铁压出一个浅坑。
“你要害死多少人?!”
弥真脊背绷直,压在桌面上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出月牙形的白印。
他不敢动。
不敢说话,不敢偏头,甚至眼珠子都不敢随意乱动,生怕自己一个眼神儿不对,再触碰这瘟神哪根神经——
他的扳机就会真的扣下去。
“你一个人搅动了这摊浑水。”谢承安继续说,“今晚你死在这里,也算是事情有了个交代,就说是工部局联合法租界巡捕房捉住了畏罪潜逃的纵火犯,是个闹事的学生,然后连夜审案,把人直接就地正法……比让你活着出去,要省事得多。”
省事。
弥真盯着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拼命转,转得飞快,却什么都抓不住,就像是溺水的人在水里乱蹬,踩不到底。
——他哑口无言,无从辩驳,说什么呢?
这辈子第一回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死亡是什么——在今天之前,死亡还是一个遥远的、抽象的念头,如今它便这样双脚不着地、披着黑色的破床单、扛着雪亮镰刀,飘到了他的跟前。
恐惧从胸腔到腹腔,往下一路坠到了地心,人却是毫无着落的飘忽,五脏六腑之类的,什么都碎了。
弥真怕得说不出话,他想大喊你要不再想想吧我要死了就一了百了那谢承循巴巴儿救我干什么呢——
可他说不出话来。
苍茫之中,他的手在桌面上胡乱的抓了一把,就这么一把抓住了谢承循的手,如抓住救命稻草,一把死死捏住。
谢承循被冷汗浸透的手滑腻腻又柔软的一把捉住,愣了愣后却没有挣脱,反而就这样叫小可怜把手塞进了他的掌心……
而后他慢吞吞地笑出了声。
“好了,行了。野边度死就死了,你吓他做什么呢?”
谢承循总算开口。
语气里没有一丝下级对长官的敬重。
谢承安掀起眼皮子,与此时正笑意盈盈的孪生兄弟对视——
男人漆黑如墨的眼睛里头什么都没有,像是无垠的宇宙边缘,寸草不生,太阳永远不会在这升起。
三个人居然就这样僵持住了。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动静。
脚步声踩着地板,不止一个人,但步伐却是训练有素的整齐与铿锵有力,显然是经过特别训练出来的节律——
一群人往这边来,带着一股子旁若无人的气势,走廊里其他的声响自动往两侧退开。
审讯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孔连鹤出现在审讯室门口。
前几日在弥真眼中人憎狗厌、看一眼都嫌多的人,此时一身深色风衣,身形高大挺拔,气势迫人出现了。
救世主披着圣光降临,大地又焕发了生之新机。
眼泪瞬间喷涌而出,被脸朝下摁在桌子上的弥真拔高了声音,可怜兮兮大喊:“大哥!救命!他要杀我!”
这是私刑,是犯法!
孔连鹤像南天门的二郎神,从天而降,身后还跟着两只。
沈嘉木作为第三只呼哧呼哧的最后才赶到,缩在最外侧,眼眶还是红的,站稳了谁也不看只死死盯着弥真,见他坐在那里好歹还是完整的而非拼都拼不起来,肩背松了一截。
一片死寂。
孔连鹤扫了一眼屋内,目光滑过了眼泪汪汪犹如看见救世主神降的弥真,落在谢承安手中那支枪上,停了一瞬,神情没有任何波澜。
“谢理事。”
他说。
“枪收起来。”
谢承安没有立刻动,大概是在掂量对方话里头的分量——
所谓一山不容二虎。
他自然不怕孔连鹤,无奈的是孔连鹤也不怕他。
如今的北城四分五裂,各方势力盘踞,孔连鹤看上去不过是正正经经的船商,但是这年头,光是有船就算了还有钱,就像一头乱世中诞生的大肥猪,怎么可能能够苟安于乱世、甚至日益地肥硕至抖起来呢?
就像孔世容,走到外面人问便自称企业家,银行家,大慈善家,哪个字又能信他一点呢?
孔家背后的水深三千尺。
谢家亦如是。
谢承循坐在旁边,把两人轮流看了一圈,把腿从桌沿上收下来,身子往前坐了坐,做了那个和事佬——
他先笑着和孔连鹤打了个招呼。
“孔掌舵来了,消息够快的。”
他又看向躲在孔连鹤身后的沈嘉木,语气颇为惊讶外加称赞的说,你也来了。
在这种场合说什么“你也来了”,要么是弱智,要么就是故意的,奈何此时现场气氛紧绷到一触即发,除了谢承循,无一人有心情讲俏皮话。
——直到谢承安把枪收回去。
枪退了膛,冰冷僵硬枪管贴着少年柔软的耳垂堪称亵狎地搓了搓,才调转枪口,归了枪套,把扣子按上。
谢承安收了枪,把桌上的报告表重新拿起来,翻了一页,居然是又认真逐字逐句看了起来——
像是那支枪从来没有出现过。
“孔掌舵,黄花菜都凉了。”从纸上后面冒出来的声音平缓,“才想起来该管管家务事啊?”
“这好像也未必只是孔家家务事。”
泪流满面至相当湿润的弥真这时候成了一坨冬天烧火都用不上的湿润牛粪——
双方居然推脱起来。
——你家的。
——那么客气吗,别客气了,你家的。
“哦,那就是我们谢家的事。”
谢承安顺手一把将小少爷拎起来,掰过他的脸研究了下——
好不容易在那张已经五彩缤纷,各种擦伤与脏污的脸蛋上找到属于他的杰作,比如一抹压痕,才心满意足的放开他。
“认祖归宗,你又不收;大义灭亲,你又不让。”
谢承安半真半调侃的抱怨。
仿佛眼瞎耳聋,无视了弥真在谢承安手里不情愿的被揉的哼哼唧唧,孔连鹤走进来,在桌边站定,他一个跑船的商人,无论是身高还是身形,跟从广州那边军校毕业出来的谢承安居然不相上下。
谢承安手一松,放开了弥真。
两名身形一般高大、年龄也相仿的男人平视相望,最终,是孔连鹤主动开口:“到此为止。今晚的事,我来善后。”
“怎么个善后法?”
“谢理事想要什么样的善后法?野边度的死,是意外,是他方势力介入,是意外爱国人士筹谋划策,或者任何对当下处境有利的——你提议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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