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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个?”
“洋人皇储啊!”楼子一拍大腿,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洋人皇储办了一场舞会,第二日拎着双玻璃鞋,满城满巷地找那个跟他一夜春风的婆娘,找着了就要许人家一世的荣华富贵!”
说到一半,他自己先嘎嘎地乐了起来,周围的人听得有趣,再加上楼子挤眉弄眼,于是也跟着纷纷笑了起来——
全场唯一笑不出来的只有他们的老大。
彼时弥真正在处理法租界最后几箱青鸦的零售商。
那几个人被摁在老虎凳上,弥真坐在上首,翘着腿,原本正温和的劝他们把手里那点货折价卖给自己,拿了钱早早走人,别惦记着发那笔“烟难财”……
奈何这几个人硬骨头啊。
无论弥真是否要将账本甩他们脸上,抵死说自己的货已经清空了。
整个盘问进入白热化状态,底下的兄弟们以楼子为首,众人都晓得新来的当家年轻,性子散漫惯了,这会儿把人摁在凳子上抓了个嘴巴最硬的上手段,给人整得哭爹喊娘……
一边还能嘻嘻哈哈地聊闲话八卦。
殊不知这八卦他们说得是开心了,却戳了他们当家的肺管子。
坐在上首位置,弥真面无表情,一边抓过茶盏扔楼子喊他们严肃点。
“哦哦。”
“说不得,说不得。”
“老大不想要个穿玻璃鞋的小嫂嫂。”
老大就是那个穿玻璃鞋的小嫂嫂。
弥真喊他们闭嘴,声音四平八稳,实则整个五脏六肺都快紧张得挪位,吓得心肝儿直颤。
……
太阳快落山时,最近加班加点做事仿佛上瘾的安平堂当家的似受不了一丁点飘荡着辛德瑞拉之罗曼蒂克的北城空气,仿佛屁股后有鬼在追,马不停蹄地回了梧桐巷。
梧桐巷子总算没人再热衷于讨论孔掌舵这,孔掌舵那——
饿了一天没吃东西的弥真此时终于冷静下来,找回了一点胃口,坐在那张缺了一角的小方桌前,挽着袖子,伸长了筷子跟谢承循抢盘子里最后一块猪肘子。
“我饿,你让让我!”
“这个点了谁不饿?”
“你不是不爱吃猪肉吗——”
“跟你抢的好像特别香。”
两双筷子在盘子上打成一团,谁也不让谁,正抢得热闹,没关好的门被人从外推开,餐桌边的二人双双转过头去——
孔连鹤一身裹着深秋寒气的风衣站在门外,剪裁合体的衣服衬得其肩宽腰窄,不说话光站在那就是与周围斑驳楼道格格不入的贵气。
英俊的面容自然是一等一的好看,北城无数少女春闺梦里人,只可惜此时隐藏在走廊外的半张脸,冰冷的吓人。
“啪嗒”一声,弥真的筷子掉在了桌面上。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怕过孔连鹤。
仓惶的捡起筷子,弥真清了清嗓子,喊门外站着的人:“大哥。”
“嗯。”
这声唤好像比敞开的门更像是正式的邀请,孔连鹤走进来,放下手里拿着的东西,拉开那把空着的椅子,在桌边坐下。
谢承循转过头,看着孔连鹤放下的东西,“哟”了声:“来就来么,这么见外。”
好多补品。
什么人参枸杞,燕窝大枣,还有些平日里见不着的食材,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刚有人生完孩子在坐月子。
哦,还有一些药罐子,也有可能是家里几乎要因为什么流血事件死了人。
——怎么不干脆背副棺材来?
谢承循心理活动很丰富,然而一旁的弥真却完全没有心思去管那些东西,反正他过去总在吃,没什么好稀奇。
他捧着碗,侧过身,目光在男人紧绷的下颌线飞快扫过,小心翼翼地开口问:“怎么这个时候找过来了,你吃了没?”
孔连鹤没吱声。
弥真便叼着自己那双筷子,起身去碗柜里给他添了一副干净的碗筷,端端正正地摆在他面前,又把那盘剩下比较多原本准备明日做午餐的红烧鱼往他那边推了推,这才才重新坐下——
坐姿坐得比方才规矩多了。
谢承循一言不发地给孔连鹤倒了杯酒,男人端起来,一口喝了。
筷子整整齐齐摆在他面前犹如上供,他却碰也未碰,只把酒杯子搁下,抬起眼。
“宝珠,十八号那天晚上,”他问,“你在哪?”
想到之前小崽子特地赶回来跟自己交代要撒的谎,谢承循掀了掀眼皮子。
弥真嘴巴里的筷子翘了翘,把筷子从嘴里拿下来,刚要张口——
“我让人去问过了。”孔连鹤不紧不慢地打断他,“上半夜刚过我就没再听过任何你的去向,你甚至也没在医院守着蒋二那个阉鸡。”
男人看着弥真,近乎于一字一顿地问:“那晚,你在哪?”
孔连鹤话语一落,弥真就感觉到坐在桌子对面谢承循的目光发生了实质性的。
扭过头,仔细看,却发现谢承循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弥真:“……”
如果可以,大概此时此刻他已经将大腿拍断,他千算万算,万万没想到孔连鹤会亲自登门,揭穿他那晚根本没在医院深情蹲守蒋二的事实……
而他要去小舅舅陪他撒谎时,用的就是这个借口。
弥真望着谢承循,眼睛眨巴,差不多是要当场跪下来给他磕头。
——等坐在对面的小崽子眼神巴巴的快从眼眶里掉出来。
谢承循这才开了口,接过话头,替他回答了问题:“上半夜,他和他大舅舅在忠义堂加班加点地对账……下半夜我下了夜巡,路过堂口,把这小子拎上一块儿回来睡了。”
他抬起眼,笑着看向孔连鹤。
“怎么了?最近找人动静可大,又是丢了什么东西,查来查去查到这倒霉孩子身上来了?”
那语气很平常,很有寻常人家叔伯等长辈在饭桌上话家常——
以至于孔连鹤也说不出口,毕竟他实在没丢什么,严格来说只是丢了自己的贞操。
漆黑的目光慢悠悠的从弥真的脸上拿走。
刚才他一直在看着他。
孔连鹤淡然的说了声“没有”,然后让弥真给自己盛饭,他胃口好像很好,就着饭桌的所剩不多的猪油炒豆角,也吃了一大海碗。
弥真心惊胆战,食不下咽——
饭都叫孔连鹤吃了,一颗也没浪费。
去找孔连鹤吧,看他能不能打死我
孔连鹤在梧桐巷子吃了一顿不那么方便的便饭,弥真看不出男人得知那晚的人不是他后心情是好还是不好,他表现得更像是路过这里顺便来问一句。
于是弥真也不好意思追问孔连鹤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孔连鹤走后,谢承循靠在屋子中唯一的那把摇椅上,双手安详的放在小腹。
不请自来的客人带来的那些养生品琳琅满目堆在他身侧,相当花团锦簇,还有一股子难以言喻的讽刺意味——
这几天天阴湿得很,火炉升了起来,在他身边噼里啪啦地响,他的眼皮子撩了撩,懒洋洋地瞥向弥真。
“说吧。”
现场很符合严刑拷打的气氛。
弥真没吭声。
谢承循瞌了瞌眼,堪称全世界情绪第一稳定的人:“怎么,帮你圆谎是为了现在看你装哑巴吗?非要人骂你?”
“……”
“说说看,那天晚上,你到底上哪儿去了。”
谢承循这些日子是听到了一些风声。
十一月十八那夜,除了有位不穿裤子被灌了药的蒋家二少坠楼,还有孔掌舵在凯旋门的贵宾休息室里睡了个来历不明的人。
那晚发生的事很多——
他起初也当笑话听,没想过两件事可以联系在一起。
直到今晚,孔连鹤坐在这张桌前,一切好像逻辑自然而然就融洽了,蒋二被什么人从楼上扔下来,他为什么绝口不提,那人为什么掘地三尺也抓不到……
想必那晚吃了不该吃的药的不止蒋家二少爷,至于那药原本是给谁吃的,又怎么进了孔掌舵的嘴巴里,谢承循很好奇。
但大概知道真相的人正在假装哑巴。
弥真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下巴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房间里墙角的一块斑驳……
良久。
那张白生生的脸变了颜色,埋进膝盖里,就剩一个红透的耳朵尖尖露在外面。
——他这副样子,还有什么好说的。
谢承循看了他半晌,颇为无力地闭了闭眼。
“糊涂。”
被骂的人肩膀耸了一下。
“你他娘的是真糊涂。”
谢承循手掌心都痒了,实在说不清此时此刻是什么感想,只很是想把人弄过来打一顿——
最后只是伸手拎过小崽子,掀开衣领子看了眼,白皙的皮肤上尽是触目惊心,变得淤青散了一半的揉捏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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