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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他捂得很好,谢承循天天跟他共床共枕都没发现。
因此此时正看得眉心突突的跳。
谢承循放开了弥真,力气大得差点把少年攮沙发缝里。
弥真就像是一朵脆弱的小白花摇晃了下,然后顺势倒下,抱过抱枕,只留一双眼睛盯着谢承循,做好了暴风雨的准备。
暴风雨没来,只有小舅舅恨铁不成钢的深深叹气,完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我是真懒得骂你——兄弟之间,怎么能做这种事?”
“……又不是真兄弟。”
弥真心虚的缩了缩肩,开口声音闷兮兮的,从抱枕后头挤出来。
“我姓谢,他姓孔。血缘都不沾一点,也不在一个户口本上,你告诉我这是哪门子的兄弟?”
谢承循一脸凉凉地望着他,意思是,你说呢?
“呃。再说了。”弥真的声音忽然低下去,“我也没觉得这事天经地义……我要是觉得天经地义,我现在这么藏着掖着干什么?”
谢承循望着他,忽然想起那天凌晨。
天还蒙蒙亮时,这小崽子裹着浑身寒气地闯进来,拽着他的胳膊就一声不吭地往他怀里钻,凉得像块冰。
他那时候睡得迷迷糊糊,只当是这小子在外头野了一夜,也不是什么不常见的事,只是敷衍的同他搭话几句就相拥而眠,事后也没怀疑那日他其实多少也有些反常——
怎么能不反常呢?
是在大哥的床上过了一夜,如无处可去的受惊幼兽,跌跌撞撞地摸回熟悉的地方,闭眼惶恐往可能觉得热乎的地方钻。
也许他当时也曾经害怕至惊慌失措。
“你要瞒着你大哥,”谢承循把杯子搁下,语气没有一丝起伏,“那就老老实实闭上嘴,瞒一辈子。”
弥真愣了一下:“嗯?”
为什么是这样的语气,不然会怎么样?
谢承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但他最终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这样说。
……
孔连鹤一击脱离,再也没来弥真的眼前显眼。
满城风言风语在找睡了孔掌舵后提裤子跑路的辛德瑞拉,弥真跟着提心吊胆了两日。
第三日,安平堂的事务堆集成了山,一半送到了孔世容的案头,半退休的容爷耐着性子处理了三分之一后不耐烦了,打发人来催他滚回去上班。
弥真像是水里的王八小心翼翼的冒了头,当不成这缩头王八,也害怕再怂着叫人看出异常……
很有一种下刀子也要上班的淡淡死感。
弥真不情不愿出了梧桐巷子,等初冬的阳光照在头顶,他一拍脑门,想起这两日还真有些需要他亲自操劳忙碌的大事。
——起因是孔连鹤给的那十条船里头,有一艘名叫永顺号。
要说孔掌舵的嘴巴上小气吧啦,真做事却一点也没含糊,给弥真的十条船并不敷衍,崭新好用,其中永顺号甚至是北城码头上颇有名气的货船。
船不算顶顶新,一千二百吨的排水量,从落地进港交付至今刚刚五年,船保养得极好,锅炉二年一大检,从没在海上出过篓子……
船长姓周,人称周老大,是个跑了三十年船的水手,两鬓都白了,一双手掌上全是老茧——他是孔连鹤手底下实打实的得力干将,也一并给了安平堂的新当家。
这条船最值钱的,从来不是船本身,也不是这经验丰富的老水手,安顺好固定的水运线路——
从北城码头到三江口,过泸阳,至澄海,最后沿着华国海域一路北上,途经三大自由贸易港,七小内江外海货港。
三江口是中转,主要吐纳收粮、卸盐;
庐阳是纱厂集中收货出口的地方,棉纱、布匹都从那儿走;
泸阳之后到了澄海就是链接大洋的最后自由港,桐油、药材,古董,在澄海港口甚至设有拍卖行,货能直接转远洋船,卖到洋鬼子的手里。
这条线一个月跑两个来回,无论国内货物形式如何风云变幻,丰富的航线总能够叫这船出发那天起就注定要赚得盆满钵满。
周老大三十几年跑这一条水路,沿途十几道关卡,哪一处的税务司好说话,哪一处必须打点,心里门儿清——
上供之后,引水员认得他的船,远远看见旗号就给优先入港了,他的货也永远能先卸。
换一条船去跑,光是把这些关系重新趟一遍,就得两年。
所以孔连鹤把这条船给出去,是真的割肉,他没觉得弟弟的新事业是在小孩子扮家家似的胡闹,真正是准备给他做一些成就来——
而弥真自接了这十条船,心里也是有一盘大棋的。
安平堂从前靠码头保护费,放印子钱,抢土卖土吃饭——
桩桩件件都是歪门邪道,见不得日头,他坐上那把椅子的第一天就想清楚了,这一条路肯定走不长。
怎么办呢?
还不顺着便宜大哥和便宜爹走出来的路再踩踩平整。
安平堂上上下下那么多人,幸好孔家家大业大,把安平堂吞了最多打个饱嗝儿,孔世容怕不是甚至没觉得撑着……
吞了安平堂。
现在万字堂的规模全国拍得上号,前几日孔世容出差去了趟上海滩,受到的待遇已经是扶摇直上九重天,和那些青帮巨头坐下来谈笑风生,也是不怵。
弥真从孔世容那儿揽一批货——
南边来的洋纱和五金,要往澄海转的,量不小,这批货他连价都没怎么还,甚至动了自己的私房钱,一本正经地把定金给交了。
底下的兄弟觉得他是左手倒右手的买卖……
只有弥真知道,孔世容那老畜生微笑着看他签字画押的文件有多厚,连赔偿金都单独写了四五页,随便一行数字都能叫弥真私房钱见底还得去卖个肾填坑。
弥真盘算得挺周全,这批货交给五条船试水,永顺号带头走线,后头四条跟着学路子……
一趟跑通了,安平堂往后在码头上,就不只是收保护费的了。
一周前,他就打发洪全忠跟周老大谈妥了,十一月二十二日装货,一天都不可以耽搁。
今日正是十一月二十一日。
孔照,照爷终于拖拖拉拉地顶着被人捏青的屁股,坐在办公室里,看起了明日的出港文件。
……
次日。
十一月二十二日。
安平堂的人压着货突突地到码头,远远地就看见永顺号靠在三号泊位上。
众人都有些兴奋——
这年头,除了心理变态,谁不想正经做些是个人的买卖,成日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做伤天害理的事,他们也怕生儿子没个屁眼啊……
现在好了,他们要做正经生意,成了正经人。
一群人满怀高兴运着货来到一排排巨轮下,,一抬头只见清晨的码头如此热闹非凡,一箱一箱的货从跳板上往船舱里送,脚夫扛着麻袋来来回回……
生机勃勃,充满朝日喜悦。
除了那批货不是他们的。
一个年轻堂众愣了一下,随即冲了过去,拽住个看着像管事的码头伙计:“哎,你们这是干嘛——这上的什么货呢,我们安平堂的货才刚到!”
那伙计头也不抬,手里还在记数:“什么安平堂,我不清楚,你走开别耽搁我做事,要是船货冲突了就去商会问问是不是改船了!”
“改什么船?”
“上头排的,我哪儿知道。”
伙计把本子一合,绕开他走了,那年轻堂众还要追,就在这时,有人在他身后有人叫了一声。
一个人从栈桥那头走过来。
来人年纪很轻,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青布长衫,手里捧着个厚厚的册子,脸生得白净……走进了才发现还带着几分没长开的稚气,大概不过十八、九岁,简直和他们新上任的当家一样脸嫩,
他走到跟前,先冲着安平堂这一行人,规规矩矩地点了点头。
“几位是安平堂的人么?”
那语气客客气气的,甚至还带着几分礼数。
安平堂的众人面面相觑,带队的是洪全忠的另一个干儿子,只是家生奴才地位自然不如在外头名堂响当当的谢承安了,他对码头上行走的漕运商会的人还有几分天然的退缩——
哪怕对方看上去挺客气。
他站出来问来的年轻人这是怎么回事,他们今日要在永顺号上货,怎么他们货刚到,船的货已经装了一半了呢?
“那就烦请几位回去,告诉你们当家。”那年轻人说,“这条船今日已经有出航任务了。”
由洪至同打头,黄安平堂的人脸色就变了。
“什么叫已经有任务了?”
“劳烦您再去问问——”
“‘您‘什么‘您‘啊你客气个屁这他娘的到底是谁,拦路狗!”
“我们当家的许多日前就跟周老大谈妥了!定金都交了!”
七嘴八舌的吵闹声响起,其中不乏一些难听的谩骂,但那年轻人不动如山,只是低下头,将手中的那本册子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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