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亚……？”

    “请原谅我无法再保持温柔，”恩亚对他说，“我要直接，带走你的灵魂。”

    他张开耳羽。

    下一刻，神降临了。

    一道巨大的裂缝撕开他身后的空间，他的身影像是融化了，黑袍底下是扭曲的形状，耳羽完全展开后如同两只翅膀，从他头的两侧向外伸展。

    恩亚在邱珂的眼中还保有人形，是因为他希望邱珂看见的自己是人形，从而影响了他的视觉。

    邱珂能明显感到自己的精神在被污染，他脑子里涌进了很多东西，仿佛听见很多人在同时说话，五感变得混乱，无端闻到了混杂的气味，感觉到有无数根手指在同时按压他的皮肤。

    他的身体在这些感觉中变得很轻，轻到像要从地面上飘起来。

    “我会很轻的。”

    恩亚的声音既远又近。

    “你不会感到痛苦，马上就会获得永恒的快乐了。”

    他要将邱珂杀死，才能带走邱珂的灵魂。

    如果邱珂还是像之前那样，盲目认为小狗不会伤害他的话，他就已经死了。

    因为在恩亚看来这不算是伤害，只是必要的过程。

    邱珂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

    要逃跑才行。

    神已经降临了，他没有必要跟神做正面对抗，只要存活下来就行了。

    这个世界的主线任务是“存活至神降日”，那么就一定存在某个期限，虽然没有明确表示，但只要他存活够一定时间，就能达成条件，成功通关才对。

    邱珂迅速转身，朝走廊的另一头跑去。

    而恩亚只是看着邱珂逃离自己。

    这座教堂、包括整个小镇在他眼里一览无遗，他能看清邱珂脸上慌张的神情。

    可邱珂对神的力量没有概念，他只知道这是一个“鬼抓人”的游戏，要是被恩亚抓到，他就会变成“鬼”。

    教堂内部的道路错综复杂，似乎只有他凌乱的脚步声在回荡，他急促地喘息着，心脏因剧烈运动砰砰直跳。

    他本来就不认识这里的布局，这下更是慌不择路，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跑，也不敢回头看恩亚究竟有没有追上来。

    “如你所愿，我来接你了。”

    邱珂听见恩亚的声音，那声音近得像对方贴着他的后颈在说话。

    吓得他一激灵，条件反射地望过去，却见只有他自己。

    “可是你为什么要逃走？”恩亚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一次更近，近到像在耳边。“你不想跟我走吗？你不是说喜欢我吗？”

    邱珂根本不敢停下，他的脚在石板地面滑了一下，扶住墙壁时掌心蹭过粗糙的石面，被磨掉了一层皮也顾不上疼。

    “你果然在骗我吧？”

    恩亚叹息。

    邱珂的腿开始发软，因为那种压迫感又回来了，从四面八方压过来，仿佛骤然置身于深海。

    他的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重，地板变成了沉重的泥沼，抬起来的时候十分费力，落下去的时候又会控制不住地下陷，陷进那黏稠的，不可视的黑暗里。

    “但是，我不怪你。”

    “想生存下去是生物的本能，你只是抵抗不了自己的本能罢了，我会帮你的。”

    恩亚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邱珂猛地抬起头。

    恩亚站在走廊的尽头，面朝着他，展开的耳羽如同天使翅膀一般圣洁，除此之外，却是看一眼都会让精神被污染的异状。

    他的身体已经不像人了，黑袍底下涌出更多的暗色触须，那些触须在地面上蔓延，沿着墙壁往上爬，像无数条蛇在同时蠕动。

    邱珂被迫停了下来。

    他的脚被缠住了。

    “……！！”

    在意识到自己确实挣脱不开之时，他立刻摸向放在口袋里的刀。

    恩亚褪去了上半身的衣服，那件已经变成不明物的黑袍层层叠叠落下，让他看起来仿佛穿上了一条长长的黑色半裙。

    他精壮的胸膛从中间向两侧翻卷，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撕开，出现了一道与他瞳孔如出一辙的裂缝。往里面看进去，看不见底，只能看见更深的黑暗。

    邱珂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前倾，那些触肢缠住了他，在把他往恩亚的方向拉。

    “过来吧，邱珂。”

    恩亚温柔地对他张开双臂。

    邱珂简直头皮发麻，脑中产生了一种极为不妙的猜测。

    恩亚不会是想……？！

    像是回应着他的猜测，恩亚胸膛正中央那道裂缝张得更大了。裂缝的边缘还在缓慢地向外翻卷，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但花瓣是湿漉漉的暗红色，带着一种腐败的病态美。

    “不……”

    邱珂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拉扯，离那道裂缝越来越近。

    他的左手被拉进了裂缝里，右手则按在恩亚的肩膀奋力推拒。

    那是种极难形容的触感，他的左手消失了，与其说是被切断，更像是被融进去了。

    邱珂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却无法控制，想要抽还抽不出来，因为恩亚将他紧紧抱着，逐渐将他吞入。那种温热又湿润的包裹感难以言喻，滑腻且柔软，像某种活物的内脏。

    从手掌到手腕，到小臂，逐渐来到肩膀，几乎将他的上本身吞掉了一半。

    恩亚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慢，胸口微微起伏着，每一次起伏，裂缝就张合一下，像一张嘴在缓慢地咀嚼。他的手臂收得更紧，把邱珂往自己的方向压，让邱珂的身体贴着他的胸膛，紧到两个人之间没有缝隙。

    邱珂听见恩亚的心跳从裂缝的更深处传出来，与自己的慌乱恐惧的心跳重叠在一起，两个不同频率的波动在逐渐趋同。

    他似乎真的逃不掉。

    【……】

    【你就要被他吃了。】

    就在邱珂做出判断，要在意识泯灭前动用最后的底牌时，许久没有出现的系统突然出声。

    【真是狼狈啊，这就是你想要的结局吗？】

    【等你被吞噬之后，你的那些队友，你的那个好哥哥，会踩着你的失败通关，甚至可能对此毫不知情，对你也不会有任何感激。】

    【这是你想要的吗？你真的甘心吗？】

    系统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轻快过。它沉默太久，此时忍不住抓住这个时机，不遗余力地试图蛊惑它看中的猎物。

    【你的小狗要将你置于死地，而我可以帮你，我有这个能力，只要你答应我，你便不必遭受这样的对待。】

    当然，凡事都有代价，系统认为自己这是在大发善心，要的东西非常非常少，对邱珂来说微不足道，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我要你进入的蜃市的时候，对我开放权限。】

    看着邱珂的时间越久，它就逐渐连玩家回到蜃市后，与系统断联的那一段时间都难以忍受。

    它必须要一直不间断地看着他，才能找到他的精神弱点，让他如自己所愿一般真正看见它。

    【邱珂！邱珂！】

    【答应我吧，只有我能帮你，让我帮你！】

    【——答应我啊！】

    邱珂似乎为沉寂已久的它突然出现而讶异一瞬，随后他回道。

    【不。】

    

    系统自认这是一笔十分划算的交易。

    只要邱珂点一下头，这个难度s级的游戏副本就能轻松通关，只是对它开放蜃市的权限罢了，他没有任何损失。

    可是，邱珂仍旧拒绝了它。

    它为此感到不可置信。

    【你疯了吗？！】

    系统大声喊道。

    它的声音在他脑海中炸开，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尖锐。

    【你明白自己现在是怎样的处境吗？！你马上就要死了！】

    它觉得邱珂不知好歹也要有个限度。

    或许它早就该让邱珂知道，其他系统对待自己的玩家是什么态度，绝不会像它这样善良，愿意用一个简单要求来交换，出手保下自己的玩家。

    可它既想，又不想让邱珂知晓自己的特殊，它觉得邱珂可能会因此恃宠而骄，到时候就会变得非常麻烦。万一邱珂持续地向它索取，它肯定会让他付出其他的代价。

    系统知道自己该在邱珂彻底命悬一线的时候再出声的，它想让邱珂崩溃，让邱珂痛苦，让邱珂知道自己的好，可它还是没有忍住。

    【我会……靠自己活下来。】

    邱珂道。

    小狗是他的力量。

    而本质上，他依靠的是自己。

    哪怕恩亚这么对待他，他也没有完全地仇视恩亚。

    他还是喜欢恩亚的，哪怕恩亚作为小狗并不听话，他也没有想要将恩亚丢掉。

    狗，是要驯服的。

    他不再认为恩亚无害，为了将口笼和项圈套牢在恩亚身上，他需要通关。

    【邱珂！！】

    系统愤怒道。

    【闭嘴。】邱珂轻声说，【你很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