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声音从云雾缭绕的天阶上传来,那道往上走的身影也露出了真容。
只见翻涌云层之下,先露出的是一双腿。
——腿再往上,是个虚影似的貌美少年,少年只着一袭淡粉裙袍,而且还不好好穿,松松垮垮的,他正以这样的姿态,坐在一个青年的肩膀上。
那青年一袭黑袍,身穿战甲,俊秀面容上一片冷淡,对斥责他们的那声音充耳不闻。
“我说了,我只要他化形,我只要一抹药。”
颜渐晓坐在他肩膀上,双腿甩了甩,原来他此刻还不是很大,只像个十三、十四岁的少年,所以才能坐在应青夜的肩膀上。
可应青夜却看不到他。
轰隆!
天际蓦然滑过一道雷声,宛若神罚,密密麻麻的金云在天际上闪烁着——
应青夜顿住了。
颜渐晓抬头一看,也哑然了。
只见他们二人如同渺小的人类,眼前的敌人却有数百万,每一个人脚下都踩着云,身上都像镀上了一层金边,手中皆拿着剑,高高在上的看着他们——
“你们当真要和整个神族为敌吗?”
庄严隆重的声音落了下来。
颜渐晓听到有人说,“神不做神,莲也不做莲——非要堕入那无用的爱欲之海,应青夜,你这么想让他成形?为何不自己陨落呢?”
颜渐晓心道不好。
下意识扭头看过去,却见应青夜看着手中的莲花。
小莲花颤抖着枝叶,浑身散发着银白的光。
“……我见过他长什么样子,只是要药就能让他化形,你们非要逼我反抗?”
“好,那本座便先与你们打一场!”
颜渐晓眼前一闪,没多久就闻到了浓重的血气,而神是不会有血的。
只有从人变成神的人,会有血。
“……这是什么?”
云海之上,颜渐晓弹着琴,不可置信的眼前那琐碎的记忆——
应青夜似乎也被影响,他听到重重雷声,浑身变得极痛,宛若经脉都被活活碾碎。
他粗粝的指抓过了不远处即将枯萎的莲——
“……颜颜……”
“颜颜只是朵小莲花……”
“……我只想要他和我在一起,有什么错!”
“堕入轮回是吗?”
“好,那我就堕入轮回——”
天际又是轰隆两声,张牙舞爪的白云化作滚滚黑云,象征着这世间唯一一个从凡人变神的人死去。
紫微帝君,年而立,紫微历六年,由神堕鬼。
以魂而生。
应青夜闭了闭眼,恍惚间想起自己刚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
“我的转世,你终于来齐了。”
到底是转世来齐,还是心魔导致分神?
应青夜脑海里突然泛起剧痛,手中的剑意也乱了,天际猛然降下雷声,那是之前迟迟未来的合体期劫雷——
颜渐晓:“……”
许怀算:“……”
许怀算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人在这样的刺激之下,竟然快要渡入大乘期,险些把他吓晕过去!
黑云里滚滚劫雷袭来,那模样不像是渡劫,像是要劈死人。
颜渐晓也瞬间意识到了这一点,闪身过去,焦急道,“应青夜!”
而高空之下乱作一团的人也没想到有人会在这个关头渡劫,纷纷抬头,只看到了那身形高大的人把颜渐晓拥入怀中——
“……我一直觉得遇到你很幸运。”
应青夜低沉的嗓音突然落在了颜渐晓耳畔,“在我第一次走上青木宗去找你的时候,我意识到我人生中前二十多年都那么倒霉,是因为在遇到你的时候,所有的幸运都在那一刻用完了……”
颜渐晓一呆。
应青夜脑海里泛起剧痛,紫微的残影开始闪烁,二人的记忆重叠起来,几乎要化为一体——
颜渐晓连忙抱住他,给他输送灵力,“应青夜……你说这些干什么?你不会要去死吧?不可以!”
应青夜:“没有……我就是……”
应青夜低头在他耳边,声音听起来有点痛苦,“你接受我变成龙吗?”
“变成龙了还能上你床吗?”
颜渐晓:“……为什么不可以??”
应青夜:“因为龙有……”
“卧槽——那是什么玩意儿?”
地底忽然传来一声尖叫,只见云层不远处,莲魄仙府上方的莲云和府中那具龙骨缓缓冒出了金光,分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瞬间袭入了颜渐晓和应青夜的身体!
颜渐晓后背一疼,莫名觉得自己后面的翅膀好像变大了,金色的羽毛变得更金了,宛若凤凰的羽。
一抬头,他夫君更是开始变异了,脑袋上长龙角:“…………”
紫微的残影已经消失不见,似乎和他融为一体。
颜渐晓一脸懵,却见应青夜忽然聚起一掌灵力,打向了云层的劫雷,还将许怀算也笼罩了进去!
颜渐晓前不久才靠这一招打过金鹏,立刻明白他要干什么了,翅膀一扇,退离原地,落在了测灵石边。
广场上,扶晏也终于懒得和时柏纠缠了,他掌心里多出一把金色粉末——
“呼。”
刹那间,地面上所有修士竟然开始有了生息。
扶晏朝着时柏一笑,“你以为我上次在莲魄仙府放过你以后,你就真的被我放过了吗?”
时柏心脏骤停,愕然抬头——
难不成这些日子以来,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扶晏的掌控之中?!
“上路吧。”
“叛徒。”
时柏瞳孔骤然一缩,生前最后的景象,是那道从天而降的、如同神罚的剑意——
颜渐晓又遇到了一个人。
就在他扇动翅膀,要将灵力打入测灵石之中时,一道木灵根的力量阻挡了他。
抬头一看,竟然是姬谦寻。
颜渐晓现在一看到他就想起来姬谦寻背叛了他们的队伍,心里顿时堵了一口气,怎么也没想到他会拦自己。
“……姬谦寻。”颜渐晓低低的说,“是你想要血流成河吗?”
他指了指广场上那些虽然已经开始有生息,可是仍然受了重伤,需要慢慢调养的人。
姬谦寻面色白了一下,看着他,“颜颜……”
颜渐晓同他对视,目光里只有平静,没有愤怒,“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
他平静的目光带着某种诡异的蛊惑力,姬谦寻动了动唇——
颜渐晓眼神一动,突然手快的划出方才用过的言灵术。
刹那间,姬谦寻的一切记忆展现在了他的面前。
颜渐晓看完怔了怔,显然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原因。
他最痛苦的时候没有魔族接触他,所以他不知道自己会怎么选择。
但魔族却找上了姬谦寻……
颜渐晓没有经历过,不想评价他的所作所为,只能偏过头。
“……我有点软弱,是吗?”姬谦寻喃喃着,“或许上一任姬家主说的是对的,软弱的人做不了强者,现在临门一脚,我发现我其实也不想阻拦你。”
颜渐晓抿唇,一翅膀扇飞了他,“……我觉得软弱的人是做不出让这里血流成河的事的。”
“趁着你现在还未酿成大错,收手吧。”
姬谦寻苦笑一声,可他哪里能阻挡得了化神修士的一击,很快飞了出去。
颜渐晓的手和扶晏的手几乎一起按在了测灵石上。
两人一愣,声音也是同时响起:
“……你早就知道了?”
“哥你打完时柏了?”
测灵石前瞬间一片沉默。
广场上不知道是来了什么人,又吵闹起来了,只有测灵石前面还那么安静。
扶晏:“……谁告诉你的?应青夜?”
颜渐晓摇了摇头,“不是。但我今天必须毁了它,否则会有下一个娘,下一个姬谦寻……下一个痛苦的人,下一个或许想不查验灵根,自然生育,却被世俗裹挟的人。”
这是颜渐晓方才决定毁测灵石的原因。
扶风波本意或许只是让家族鼎盛,可这份鼎盛到了现在已经是只有恶了。
他不想再让扶家以这种嫁娶方式伤人性命。
扶风波一类的长辈选择了那样的方式,那就由新生的扶家新家主来结束这一切。
扶晏深呼吸一口气,惨笑一声,看着他,“真好啊,颜颜长大了……那我也应该告诉你那件事了。”
“你不是扶风波亲生的血脉,所以,死亡这种事,还是让哥哥来吧。”
扶晏将手合上去,顺势降下一股强大的灵力分开了颜渐晓。
颜渐晓被逼得退了两步,静静的看着他。
扶晏很快察觉了不对,为什么他的手上去没反应?
难道他也不是扶风波的孩子?
“……哥哥啊,”颜渐晓无奈的飞了回来,看着他,“我才在你身边多久啊,你就想剥夺我一辈子拥有哥哥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