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晏瞬间意识到了什么，想起来了昨天颜渐晓突如其来给他吃的糕点，还有晚上忽然要和他一起睡。

    “不——”扶晏眼睛瞪得前所未有的大，第一次唤了他全名，双手掐住他的臂膀，“颜渐晓！！！你怎么敢？！”

    颜渐晓挣开他，露出一个笑，纵身飞向测灵石——

    可又一次被人拦住了。

    一而再，再而三，颜渐晓要气疯了，骂骂咧咧的抬头：“谁啊啊啊师父……”

    语气渐渐微弱。

    滕迟一袭青绿色长袍，脸色十分难看，显然是在旁边旁听了他们对话的全程。

    “颜渐晓。”

    颜渐晓浑身一抖，翅膀都掉毛了，像是为了减轻滕迟的怒火，他还故意把兔耳朵放出来，知道自己这样很可爱似的。

    滕迟：“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给我回去！”

    颜渐晓倔强的噘嘴，双翼一闪，滕迟也不是吃素的，掌心涌现一股磅礴灵力，生生把他压回了安全范围内——

    颜渐晓不信邪，努力又是一翻翅膀，这下直接跃到了高空之中。

    滕迟咬牙切齿，终于知道溺爱孩子会有多可怕的后果，身影迅速一闪，便飞上去，兜头就要对他脑袋来一巴掌——

    “……师父。”颜渐晓抬头，眼神里隐隐闪烁着一点泪光，“……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啊？”

    滕迟瞬间一僵。

    颜渐晓哭起来的样子格外惹人疼，滕迟不由自主地就松了警惕。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滕大宗主？”

    颜渐晓喃喃着，“……我是你的什么人？”

    轰隆一声。

    仿佛有惊雷劈下，落入心中，滕迟瞬间想起来当年那个把自己送进青木宗的道士。

    那道士后来生下了一个普通的木灵根女儿。

    再后来，她说我是你救命恩人的孩子。

    “……滕迟！回答我！”颜渐晓红着眼睛，瞪着他，显然已经有了预料。

    一个不可言说的身份是什么？

    能让天香也为之打掩护的人，必然不可能是普通身份。

    月晚死前说，不能影响那人的声誉。

    “……你是照耀我此生的第二个月亮，是我余生的唯一宝藏。”滕迟低下身，哄他这坚韧不拔的儿子，“颜儿……”

    颜渐晓的泪水夺眶而出，身后的双翼骤然间拢住了滕迟，轻声唤道——

    “爹……”

    滕迟心神一震。

    这一震立刻失了防备，颜渐晓擦干眼泪，立刻脚踹亲爹，把人蹬了下去，径直飞向了测灵石——

    与此同时，天边的劫雷散了，应青夜闪身而来，俊秀的脸上金印闪烁，飞向了颜渐晓。

    “颜颜，你做什么？”

    “我用特殊的法子和扶晏换了血，”颜渐晓三言两语解释完毕，“我来代替他毁掉这块石头，应青夜……”

    颜渐晓抱住他，在他额头上轻轻地落下了一吻——

    “等我回来！回来就和你成亲哦！”

    应青夜一顿，仅仅瞬间，豆宝已经飞了过来，顶着巨大的压力，拦住所有想往前的人。

    应青夜一眼就知道谁的主意了，冷冷的看了豆宝一眼，又一次飞向测灵石——

    很快，测灵石上白色的光芒被粉金色的光芒取代，颜渐晓感觉自己浑身都好像被抽出去了，忍不住发出轻微的痛苦喘息——

    轰隆一声。

    测灵石上竟然缓缓汇聚成了一个人的残影，那是扶风波。

    这时候的扶风波看起来有些年轻，颜渐晓愣了下。

    “怎么真的有我的后代想毁掉这石头？”他轻声问。

    颜渐晓瞪着他，道，“因为你把这个世界变成了一个可怕的样子，你叫我们十几二十岁出头的年纪，发现自己不是天才就得去死！”

    扶风波低低的笑了，他看着面前的孩子，感受着他体内的血脉，正想说，如果没有我，你会这样吗——可他唇角笑意突然顿住。

    ——为何这人不在他的因果之中？

    不在因果之中，又如何是血缘？！

    扶风波当即暴怒，测灵石发出巨大的震颤。

    天际的乌云滚滚，雷声大作，似乎是要劈了这逆天之物。

    颜渐晓浑身都在抖，他发现事情似乎有点无法控制了。

    ……豆宝那个不靠谱的东西，也没说会这样呀！幸好他有后手！

    颜渐晓眼前一黑，天际轰隆一声。

    无数精魄被收回凡人身躯，只有颜渐晓这道身影是逆流而上，像一朵即将开到极致的花——

    众人惊呆了。

    扶晏和滕迟一齐冲上了测灵石，可比他们先疯的是另一个人——

    应青夜眼睁睁的看着那身影在自己眼前不见了，目眦欲裂，仿佛又回到了神族降下神罚之时。

    ……明明只差最后一点，他就能够看到他的花化形……

    为什么永远只差最后一点？

    应青夜浑身的气息蓦然变得滚烫，漆黑的如同黑夜，极夜又一次降临了这方天地——

    许多修士还只是在上次的莲魄仙府中看到过极夜，从不知道极夜降临时，竟然是这样寂静无声的。

    “喂喂喂！！！！颜颜没死啊，你怎么黑化了！！！”豆宝努力爬出来，“应青夜——不是！你这样真的会气死妈咪的！”

    应青夜一顿，浑身滚烫黑气慢慢散去。

    “……什么意思？”

    豆宝：“璃月宫，璃月宫，他给你写信了，放心吧，不是绝笔信！”

    璃月宫还是他们离去的那副模样。

    昨夜吃剩的糕点碎渣还在桌边，茶却已经凉透了，桌上那抹插在花瓶里的桃花有些谢了。

    应青夜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被劝回璃月宫的，豆宝大概也是知道自己这次好像惹了点小祸，战战兢兢的跟在他后面，缩成一个无地自容的胖球。

    豆宝从床底拖出来一个信盒——盒子里有很多信，有的是后来添进去的，有的是之前在青木宗那三年里，颜渐晓给应青夜写的？

    应青夜恍惚间想起来他们还没有交换过那时候的信，懊悔的攥住了其中一封。

    是最新的一封。

    应青夜展开了来，低头扫了过去——

    “夫君亲启：

    过去你擅作主张，决定我的人生那么多次，现在我也想决定你的人生一次。

    我在豆（划掉）——我在某人那里得知可以用测灵石天道法则和你的同生咒对冲，来让这个咒语失效时，十分喜悦。

    我爱你。

    所以我想让它失效，正如你曾经想保护我的每一次。

    一定要等着我回来，不能做傻事。

    好不好嘛夫君，不然我回来会哭成这样的???????????????

    ——爱妻，颜颜手书。”

    ……

    半个月后，仙盟那块废弃的测灵石上，长出了一朵硕大的莲花，是一朵罕见的三色六瓣莲，它含苞待放，迟迟未开。

    自从许怀算等人身死，测灵石废弃后，整个仙盟大洗牌，废除了十八宫和天骄榜制度。

    扶家不再嫁娶男女，也不再造残次品了。

    住在璃月宫的那位上门女婿已经进入了大乘期，时时监看着那朵莲花的动向。

    有人见他如此关注那朵花，忍不住开始在私底下讨论起来，好奇花上是不是会结出人。

    可他们还没讨论出个头，扶家就有一道罚落了下来，禁言了他们。

    几人抬头一看，是面色冷漠的扶晏。

    ……

    又一个深夜。

    应青夜坐在璃月宫里翻来覆去的看颜渐晓曾经写给他的信，时不时提笔也回了好多封。

    盒子几乎要被挤满了。

    在莲花出现的第九十九天，晶莹的花苞终于慢慢展开，那是颜渐晓暂时离开后的第三个月了。

    应青夜远远的得知了花的花期，急匆匆的赶了过去。

    莲花花苞在测灵石之上，有着百道台阶。

    应青夜没有用法力飞跃，反而是慢慢的走上去。

    一如他曾经去青木宗找颜渐晓的每一个夜。

    那时候阴雨绵绵，青木宗外围地界之内不能用法力，于是，应青夜总是从天刚黑就开始上去。

    然后走到天色白，渐晓明。

    他曾一个人在漫漫长夜里走了很久很久，以为自己会像是没有根的浮萍，永远孤零一人。

    可天月一白，他看到那个屋檐下有个小少年跑了出来，正是他那幼稚又娇气的妻子，正沐浴在晨曦里。

    “我们不要去气师父了……上次进秘境打妖兽就很可怕了，再进去的话，他真要打我的……”

    颜渐晓说话说到一半，冥冥之中察觉了什么，扭头一看。

    天边的太阳刚刚升起，屋檐之上，什么人也没有。

    “咦，小师弟，你在看什么呀？”

    ……在看夫君啊。

    夫君来接我了吗？

    颜渐晓从莲花花苞里睁开眼睛，脑海里第一反应便是坐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