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低头看人的时候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小姑娘抬头跟他一对视，手里的酒杯差点没端稳，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缩了一圈。

    “那个，于、于老师……我……”

    于恪没说话，把自己的酒杯举起来，杯沿碰了一下小姑娘手里的杯子，发出一声清亮的脆响。然后他仰头，把那杯酒喝了。

    满满一杯，一滴没剩，然后他把空杯底朝下亮了亮。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那杯白酒看着度数不低，陶翊看到于恪喝完之后喉结上下滚了滚，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瞬。

    于恪把酒杯放下，又从旁边的空位上拿了一瓶没开的白酒，拧开盖子，给自己斟了第二杯。

    “于恪你……”秦琴出声了，带着点劝阻的意思。

    于恪根本没看她。他端着第二杯酒，目光扫过包间里所有人的脸：

    “陶翊明天上午有戏，喝不了。”

    “我替他。”

    说完第二杯于恪仰头干了。

    酒液顺着喉咙下去的时候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他的眼里多了一点湿润的光，有点迷离。

    于恪放下杯子，倒了第三杯。

    “最后我自罚一杯。”

    这次包间里彻底安静了。

    没有人起哄了，甚至有人的筷子掉在了地上。所有人都看着于恪端起第三杯酒，看着那杯酒一滴不剩地消失了。

    三杯。空了。

    于恪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一层薄薄的粉红从他的脖颈连接到锁骨，呼吸沉重了一些。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陶翊。

    陶翊还坐在位置上，手里攥着外套口袋里那个苹果，杏眼睁得圆圆的。

    傻子，还挺可爱的。

    于恪的目光没有多留，移开看向小姑娘：

    “交杯酒就算了。”

    语气很平淡，没有任何责备的意味。

    “明天还有工作，大家早点休息。”

    小姑娘这才反应过来，涨红了脸也一口把自己杯子里的酒干了：

    “于老师说得对，是我鲁莽了。”

    于恪点了下头算是知道了，转身回到陶翊身边，拿起包就要走。

    “于恪，你等等。”

    他不解地被陶翊拉着胳膊来到后厨，倚靠着门框，看着陶翊堆着笑找人厨师借东西。

    好久没这么喝酒了，其实于恪有点头晕。

    他的后脑勺抵着冰凉的木质门板，好让那股凉意把脑袋里乱糟糟的眩晕压下去一点。

    “蜂蜜水，你喝点吧，解酒。”

    陶翊走到他面前，把那只玻璃杯递过来。杯壁温热，能感觉到温热在往上蒸。

    蜂蜜的甜香混着热水的蒸汽扑上来，软软的、暖暖的。

    陶翊看于恪没接，急忙补充道：

    “厨师说是他自己家的土蜂蜜。不是勾兑的。”

    “你今晚喝太多了……”

    于恪把那句“不用”咽了下去，伸手接过来了。

    他低头喝了一口。不烫嘴，蜂蜜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来。

    好喝的。

    于恪一口气喝了大半杯，两只手把杯子捧着，低头看着微微晃动的水面。

    “谢了。”

    陶翊愣了愣，随即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哎呀我就是顺手……我才该谢谢你!”

    “以前我爸应酬酒喝多了我妈就给他泡蜂蜜水……”

    陶翊好像想到了什么，笑得有点苦涩。

    “你喝了酒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要是头疼就别硬撑，我帮你跟秦导说一声你的戏往后调。”

    他在那儿絮絮叨叨地说着，越说越快，声音也越来越轻，到最后几乎是自言自语了。

    于恪没打断他，就靠在门框上听着，手里的蜂蜜水还剩小半杯，他小口小口地啜着，直到杯子见了底。

    陶翊终于说完了，他看到了于恪手里已经空了的杯子尴尬挠挠头：

    “我是不是话太多了……”

    意识到自己失言他马上转移话题：

    “你喝完了就快回去吧，我过会儿也走了。”

    说罢他要转身，于恪却拉住了他的手腕。

    手指圈上去，松松地箍着那截细瘦的腕骨，指腹贴着脉搏，陶翊能感受到于恪身上更高的体温。

    这是他们在排练完少有的肢体接触。

    “怎，怎么了？”

    陶翊看着于恪的手，有些结巴。

    于恪抿唇不语，隔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转身就走。

    “没事。”

    “你话不多。”

    陶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杯子还给后厨的。

    趴在床上写攻略手册的时候，陶翊写下了“少爷不嫌弃我话多”，后面还画了一个笑脸。

    多余的，他不想写，也不知道怎么写。

    写完手册，陶翊才真切地意识到，明天是真的要正式进组了。

    这不是陶翊第一次进组，但这是他第一次演男主。

    以前演配角的时候戏份少、压力小，他只需要按时到场、完成自己的部分就行了，天塌下来有主角顶着。但现在他自己就是那个顶天的人。

    他心里的不是紧张，而是兴奋。表演是他擅长的事情，也是他喜欢的事情，戏份越多角色挑战越大他越喜欢。

    但就是睡不着！陶翊在床上翻了个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

    先是给室友杨谕发了消息，他们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两个小时之前，杨谕出去喝酒了，给他发了一张男人的照片就杳无音讯了。

    陶翊发了一个哭哭的表情包，等了十五分钟也没等来室友的回音，不由叹了一口气。

    手指往下滑，他虽然平时狐朋狗友不少，但真遇上掏心窝子的事儿了能想起来的也不过寥寥数人。

    他无聊地刷了一会儿短视频，算法给他推的都是cp向剪辑、甜蜜双人合拍、情侣挑战之类的玩意儿，他翻了两个白眼把app关掉了。

    神差鬼使地，他打开微信，点进了于恪的聊天框。

    关于他们加上微信也很莫名其妙，其实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也没有下班之后加微信聊天的必要。

    毕竟只是同事罢了。

    直到某天黛姐来看他们的表演课，发现两个即将要亲嘴的男人连微信都没加，怪叫一声：

    “你们已经熟悉到这种地步了吗？用脑电波交流？”

    陶翊讪讪地拿出手机，他有些忐忑，不知道于恪会不会同意。没想到的是于恪虽然没说话，但是把微信二维码调出来递到他的眼前。

    头像是黑底白色涂鸦的一只鸟，振翅欲飞。不知道是不是于恪自己画的，陶翊也没有问。

    现在他又打开那只鸟的聊天框，刷新了很久。他们并没有聊过天，里面空空荡荡的。

    他盯着空白的对话框看了几秒，然后点了推出，把手机倒扣在床头柜上。

    就算于恪今天对他很好，但是该谢的也谢了，莫名其妙占用人家的私人时间也很不礼貌。

    于恪其实也没有睡着，喝完醒酒汤后感觉好点了，他靠在公寓主卧的床头，台灯开着一盏暖黄色的光，剧本摊开在膝盖上。

    他刚把明天第一场戏的台词又过了三遍，每一句都念出声，每个停顿和重音的位置都做了标记。

    倒不是因为紧张和兴奋，他经历的大风大浪比陶翊多多了。

    只是他还想把台词再过一遍，他知道自己不是科班出身，只有勤能补拙。

    他不想在正式开拍之后拖累进度，更不想让秦琴和黛姐后悔当初的决定。更重要的是，他要证明给那三个人看。

    当然，他也在想陶翊。

    他放下剧本，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点开了那个柯基头像的聊天框。

    空白的，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但是于恪就是觉得放松了一些。他什么也没有输入，只是盯着陶翊两个字看了几秒，又放下了手机，拿起剧本。

    公寓的灯很晚才熄灭。

    陶翊的第一场戏完成得漂亮，而他和于恪的对手戏也说得过去，秦琴的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总归是一个好的开始。陶翊暗自给自己打气。

    中午司机照例送来了盒饭，陶翊还在猛猛扒饭吃呢于恪却早就收了筷子起身去洗手了。心满意足填饱肚子半晌也不见人回来，陶翊奇了怪了，决定自己去找找。

    他走到水池旁边，看到了熟悉的身影，但是旁边多了一个人。

    不认识，但看服装应该是群演。是一个很漂亮的女生，化着精致的妆，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

    于恪脸上的表情也是陶翊熟悉的，冷漠，疏离，没什么好脸色。

    陶翊站在走廊拐角，停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上去，就是觉得呼吸有一点闷。

    陶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上还沾着一点便当盒边缘蹭到的油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