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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身之际,他右手扶在门框上,回眸望着候在门外的男人。
“将军,你也早些休息。”
素纱灯笼投下蒙蒙光晕,光线如水从少年背上流泻,再沿着发丝淌下,连那身青衫都被染透染薄,隐隐勾出几分身形轮廓。
青涩、纤细,柔韧,却又收拢着极致柔软的起伏。
萧远喉头一紧,只觉有股火往上涌。
他别开眼,颇为狼狈地应声,随后步履加快,走时带起一阵风。
萧远几步并作一步,回到堂屋已然满身燥汗。
四周亮着烛火,他僵立于堂内正中,对着悬在墙壁的古剑。
良久,咽了咽嗓子,手背青筋根根浮起,抬手擦去发髻两侧的密汗。
缄默片刻,萧远目光微闪,缓缓从袖口抽出一物。
是他方才趁林竹熟睡时,替换下来的缠布。
缠布用了他送的细绢,料子滑软,裹着幽幽淡淡的绵甜香气。
他以指骨夹紧,不自觉地沿着布面来回摩挲。
待烛火一晃,才恍然回神。
萧远盯着手里的这块布,满面的不可置信。
他…究竟是出于什么心思做出这种事?林竹如此信任他,若叫对方知晓,该作何感想。
不敢继续深想下去…
萧远两只大手微微发颤,匆匆将缠布叠得齐整,紧接着,走到墙间抽出一面暗格,把缠布塞进里头。
合上暗格,好似也合起了一扇恻隐之门,他松了口气。
隔日,林竹早早就去东院照顾小女郎。
赶在天色擦亮时出了院子,这东院与堂屋连着一条游廊,顺着回廊过去,正好把将军换洗的衣物收一收。
刚拐到月洞门,就看到一人在庭中打拳。
清晨还有凉风,萧远上身赤膊,只着了条黑色布裈,动作干净利落,一招一式稳中带刚。
林竹不由停步,两只手拢进袖子里。
他安安静静候在廊下,不知不觉看得出神。
待天边露出鱼肚白,借着灰胧胧的微光,才发现将军胸膛后背皆汗津津的,连布裈也打湿一大片。
不知练了才多久的拳才这般模样。
他眼眸微微眯起,内心暗自佩服。
“将军的身手好生威猛。”
萧远闻声收拳,话欲脱口,眼角望着月洞门,与管事对视一眼,方才浮起的嘴角缓缓压了回去。
管事走进来,纳闷地打量天色。
“将军竟然还在打拳。”
林竹“唔”了声,面露疑惑。
管事解释:“将军通常只在府中练拳半时辰,用过早饭便去军营或者书房。”
要知道他们将军可是出了名的守时,日常行事就跟刻漏一般精准,极少破例。
之前萧远忙碌,林竹赶来收拾的时候,人已经用完早饭或去军营了。
所以很少碰到对方练拳。
管事往林竹胳膊撞了下,低声问:“你在此地站了半时辰?”
“嗯…约莫有半个时辰。”林竹迟疑,老老实实作答。
管事不语,若有所思。
感觉自己又明白了点什么。
二人闲话的间隙,萧远朝林竹示意:“一会儿我去书房。”
林竹连忙应声。
他转身进了堂屋,把将军换洗的衣物收拾妥帖,待送到浣房,又去书房伺候笔墨。
少年步履又轻又快,穿着绿色的衣裳在廊下穿梭。
书房的窗户开着,萧远立在案前,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不经意朝外望。
晨光熹微,少年奉着茶水赶来,像只绿色的小蝴蝶翩翩飞舞。
门前,林竹驻足,和案边的男人对视。
他敛起眼眸行礼,小心把茶水放在案几上。
余光一转,倏地,“咦”了声。
书案放着个物件,瞧着甚为眼熟。
萧远顺着他的目光瞧去,说道:“这是沙盘,行军打仗用的。”
林竹轻轻点头。
“这地方有些熟悉。”
“沙城。”
二人异口同声。
萧远诧异:“你认得沙城的地势?”
林竹未做隐瞒。
“回禀将军,我自幼长在沙城,此地的一草一木,一山一石,无论变化成何种模样,我都不会忘记。”
窥见男人似有疑虑,他咬唇,轻声追问:“将军可是遇到什么难处?”
萧远沉吟,缓缓开口。
“此事说来话长。沙城地势险要,且天象特殊,我虽对整个城廓的布局了然于心,却因天象变幻,加之地势所限,始终没找到破解之法。
春末时,朝廷派来去年的补给,虽然延误了几个月,但此时军中储粮尚算充足,将士又休整数日,养精蓄锐后实力大增。
且我军春末与戎族交战,结果大获全胜。如今冀州军士气高涨,正好打他个措手不及。
我本想趁胜追击,奈何受沙城的天象和地貌阻碍,若能掌握天时变化,攻克戎族王庭日可待。”
林竹听懂了。
“将军的意思是,如果有个能观测沙城天象的人相助就好了。”
他话一顿,面色闪烁着迟疑,最终咬咬牙,继续道:“将军,你看我行吗?”
萧远垂着双目,视线从茶盏飘起的热气移到林竹脸上。
他目光幽深:“为何这么做?”
林竹紧了紧指尖,修剪的圆润手指头刺得手心生疼。
“我想上战场,想手刃戎人给亲人报仇,哪怕只有几个也好。”
话音才落,他眉眼弯了弯,嘴角却抿得低低的,眸底浮起一抹湿意。
“不过我手无缚鸡之力,不能提刀上阵,杀不了人,所以只能做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怕萧远不允,林竹忍不住上前,情急之下竟是一把抱上男人的胳膊。
挨近了,仰着头恳求。
“将军,我真的很想帮忙,不论观测天象,亦或探查水源、地脉,这些我都能做。”
萧远一顿,涩声道:“战场很危险。”
林竹挨得更紧,仿佛有不答应就不撒手的意思。
“我不怕危险,而且我很听话的,我会听从将军的吩咐,不擅自行动,可以吗?”
萧远还想开口,喉咙深处一窒,突然涌起一阵干涩。
他近乎把舌头咬破,话噎在嘴边。
林竹抱着他的手挨得太近。
他的胳膊不是铁,虽然硬邦邦的,但也有温度,有感知。
蹭到了…
纵使隔着衣衫,缠布,也是软绵绵的。
一分触觉放大到数十倍。
萧远如遭雷击,滞了滞。
林竹窥见将军面色生硬,怕他不许,抱得紧紧,只差没把自己挂上去。
“将军,求求你了,带我去沙城好么……”
萧远手麻,仿佛整条胳膊脱离了坚硬的躯体。
他缓缓地抽出手臂,擦过柔软的衣襟。
半晌后,抬起绷直的嘴角,颇为艰涩地吐出一个字:“嗯”
这算是答应了。
【作者有话说】
小竹蹭蹭~
萧远:老婆软软,这谁顶得住[躺平]
谢谢大家[墨镜]
(二更/加更)
又过几日, 夜色如墨,一轮清月高悬。
庭院四周虫鸣间断回荡,为这偌大寂静将军府增添几分热闹。
书房灯火通明, 门半掩,穿堂风吹得帘幕轻晃,蔓入几许凉意。
柏木香四溢,萧远坐于书案处理军务, 待他疾笔写完一封信, 目光跃向灯盏上的火光, 偏了偏,移至屏风旁边那截青色衣角上。
林竹敛眸, 垂着手静静侍立。
萧远每晚都要在书房处理军务,林竹照顾完小女郎便会来此, 候在一旁奉茶研墨。
因此萧远得闲时,与林竹通常朝夕相对。
外头隐隐传来梆子声, 响了两下, 二更初,时辰还不算晚。
念头一闪而过, 林竹捂着唇掩去呵欠, 强打起精神。
“可是累了。”
低沉的嗓音打破房中静谧。
林竹矢口否认,步子轻轻地凑到书案右侧。
“我来给将军添茶?”
萧远:“不必。”
目光依旧落在少年脸上。
林竹大半个月都在东院照顾孩子不说,还带了人把后山那一大块荒地翻了一遍,重新开垦种植。
他身子单薄,这般操劳下来,定然吃不消。
于是, 示意林竹往旁边的交椅坐下休息。
闻言, 林竹摇首。
“使不得, 如此不合规矩。”
哪有主子忙着军务,下人在旁边坐着休息的道理。
“在府内我就是规矩,何况我们是兄弟,绝非普通的下人关系。”
一顿,又道:“且屋内只有你我,没有旁人,不必担心。”
男人这般发话,林竹不再推辞。
萧远微微抬眉:“一会就回去了。”
约莫半刻钟,书房便熄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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