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页
对啊, 程颂也反应过来了, 他们此行是往西去, 这方向也不顺路啊。
“上一回峰哥在信里提过,说军营里可能会有调动,但并未说定。我猜想, 或许是因为调防的缘故,才没能及时传信回来。”
若论戍边的艰苦与战事的可能,北境之外,便数甘凉一带最为紧要。宋归也是想碰碰运气。况且他知道,这一趟盛岐与夕九都会同行,借着程颂的爵位与盛岐的身份,或许还能设法打听一二。若是他自己孤身前去,只怕即便寻到军营,也只会被拦在门外。
“放心!不止甘凉,这一路上凡有驻军之处,我们都去打听打听。”
程颂郑重应道。
宋归站起身,正要抱拳行礼,却被程颂伸手拦住。
“不用不用,你我之间,哪用这些虚礼。”
“少爷,小溪哥哥的大哥,会做逃兵吗?”
宋归走后,画砚的眉头还没展开。
“依宋归所说,他兄长应当不是那样的人。可世事难料,即便真成了逃兵,也未必都是因为怯懦。”
程颂沉吟片刻,缓声说道。
“是,当年甘凉一带,也曾出过不少逃兵。”
黎仁诚把话接了过来。
“黎兄遇到过?”
程颂转头问道。
黎仁诚摇摇头,说自己只是听人说起过。
“当初一同在长宁落户的流民里,也有曾在军中待过的。听他们说,并非所有军营都能善待士卒。尤其是当年的甘凉驻军,营中主官沆瀣一气,对百姓生死视若无睹,对待兵士也是苛刻之极。克扣粮饷、诬陷虐打都是常事。有些人实在熬不下去,便会寻机逃走。若不逃,留在那儿很可能会被打死,死了还要背上一身莫须有的罪名。”
他顿了顿,又道:
“这般情形未必处处都有,可若真遇上了,逃走,或许反而是唯一的活路。”
程颂听得轻叹一声。
宋归的担忧确实不无道理。当初被盛岐扳倒的那些甘凉将领,明知百姓饱受侵扰之苦,却仍借此疯狂敛财。心肠如此狠硬之人,又怎会善待手下兵卒?
若真是身处那般境地,能逃出来的,都要算得上是侥幸。
“不过也可能有别的原因,未必一定是逃跑了才断了音信。”
见画砚像是被“宋归大哥或许成了逃兵”的猜想给吓着了,程颂收起脸上的担心,笑着安抚道。
“嗯!我想也是!”
画砚用力点头,像是说服自己一般:
“小溪哥哥可是他大哥救下来的!他大哥还会功夫,一定不会当逃兵的!”
孩子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
“就算,就算真逃了,也一定是被逼得没办法了!”
程颂被画砚认真的模样逗乐了。
“你都没见过宋归大哥,就这么替人说话?”
“没见过也能想到啊!”
画砚理直气壮:“小溪哥哥那么好,他大哥一定差不了!”
“呃,你这个推断,倒也有几分道理。”
程颂笑着赞同:
“光猜也无用,等将来找到人自然就知道了。别多想了,干活去了。”
“哎!”
……
这几日菜田丰收,不止酱料卖得好,还有不少云州赶来的商人争相购买西红柿鲜果。这果子既能入菜又能生食,那些尚未熟透的还能赶着运往邻近州府,一转手价钱就能翻个个儿。
有些临时决定加买的商人,本想再来西城门的人市找些零工帮着搬运装货,只是这一日,所有人都扑了空。
“衙门和诚颂作坊都在招工,就在县衙东门外头,大伙儿都去应工啦。”
门口摆摊的货郎热心地搭了句话,劝那人明日再来。
“明日就有人了?不都被招走干活去了?”
那商人也听说了修路招工的风声,只是没想到人市居然空了。
“那边给的工钱高啊,一天一百五十文呢!修路的只要录上,第二天就往云州走。给县男拉货的今天才招工,动身还得再等几天,肯定明日还有人过来干活儿。”
“县男?可是诚颂作坊的程县男?”
商人追问道。
“那是自然!咱们长宁可就这一位县男!”
“程县男要招人拉货?他往哪里贩货?”
“据说是肃州,可老远了。”
“肃州?那是够远的。”
商人听罢,悄悄松了口气。他还以为程颂也要用商船运货,若真那样,他们这些普通商人可就毫无价钱上的优势了。
“是啊,说是要走上千里路呢。去年有几个木工跟着商队去了,今年才回来,说路上最少要走一个月。”
“那运货的工钱是如何算的?”
“一日一百八十文。”
“一百八十文?那修路不才一百五十文?”
“是啊,县男说了,修路虽辛苦,到底没太多危险。运货要一路推车跋涉,离乡背井的,还得担着路上的风险,所以工钱给得高些。要不这院子里怎么连个人影都没了。”
商人听得暗暗咋舌。他们雇人运货,从长宁送到云州,连搬带扛一人一天不过八十文。这程县男倒好,开口就是一百八十文一天,这不带头扰乱行情嘛!
“这位小哥会不会听差了?工钱真有那么高?”
“哪会听差!我早上才去应了工,名字都登上了,这才赶回来卖菜!等这点菜卖完,就等着随队出发了!”
见商人满脸不信,小哥撇了撇嘴:
“我连云州都没出过,正好借这机会出去见见世面。一天一百八十文的工钱,再累也值了!”
县衙东门外,两个招工的摊子并到了一处,方便排队的百姓选择,若是临时改了主意,直接换到旁边就好。
修路招工由章清和谢驰负责。见程颂过来,章清将他拉到一旁,低声道:
“方才差役来传话,说若是你到了,就进去见一见县令大人。”
程颂点点头。
因为自己要修路,衙门才忽然得了圣旨要全力配合,县令应该是有话想问。只是前两日过来时韩应也在场,可能有些话单县令没好当面说。
他与黎仁诚要进县衙,雷冲不用跟着,主动说去商队招工那里帮忙。
程颂去肃州的决定下得突然,带的货物又多,路上安全半点马虎不得,跟队的伙计也不能随意招揽。雷冲向来谨慎,打算在招人的事上也帮着仔细把把关。
商队招工的桌案后面,坐着的是王二哥和黎仁平。
王二哥在人市待得久,县城里不少面孔他都认得,尤其是那些平日就游手好闲、想来混份工钱的,一眼就能被他识破。
黎仁平虽不跟去肃州,但书院和各处作坊也常要招人,他想借这机会也练练眼力、长长经验。
雷冲走过来,在黎仁平身旁坐下。他并未插手登记与例行的询问,只是轮到某些人时,会偶尔开口多问几句。
黎仁平听了一阵便发现了,被雷冲问到的,几乎都是曾为其他商队做过随行护卫、或是有过从军经历的。有好几个甚至还没开口自报家门,就被雷冲先一步问了出来,也不知他是如何看出来的。
雷冲并未多作解释,只低声提醒黎仁平在这些人的名字后面做个标记。
“路上车多货杂,少爷一个人照应不过来。最好分作几个小队,这几人,或可担任队长。”
“可若是……之后发现他们不合适呢?”
黎仁平虽信得过雷冲的眼光,仍忍不住问了一句。
“不合适路上再换。”
雷冲神色平静:“眼下只是暂定,总比走出一段再临时安排来得省事。”
黎仁平点了点头,明白了雷冲的考量。事急从权,来不及细察每个人的深浅,便先凭经验定下几人,保证不耽误商队出发为重。
县衙内,单筠没绕弯子,直接道出了眼下的难处。
修路一事,是韩应带着圣旨来了,他才知晓。听说除了府城,整个云州只在长宁设了招工点,单筠当然明白这是托了程颂的福,也领了这份人情,只是——
“大人是担心青壮劳力都去修路,会耽误今年的秋播?”
程颂主动问道。
“正是。”
单筠点头。夏收之后还要抢种一季杂粮,之后就是秋播,实在耽搁不起。
这两年靠着腐叶肥,长宁的收成连年见长。虽说夏收的账目还没核完,今年的涨幅也未必赶得上去年,可总归还是在涨啊!
收成上涨,既是他仕途的倚仗,更是长宁百姓日子渐好的根基。修路是朝廷派下的差事,这一回非但没有强征徭役,程颂还给定了这么高的工钱,愿意去应工的青壮自然不少。单筠心里明白,可这势必会耽误农时——莫说他这个县令,怕是那些农人自己,也都免不了一番取舍挣扎。
“大人所虑极是!正好,我也有一事想与大人商议。”
待单筠说完,程颂开口道。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