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喂是最能拉近距离的方法之一，被九歌一日三餐坚持不懈地投喂了两个多月，两个小孩子终于没有原先那么警惕了，面对九歌的靠近不会抱头蹲下来瑟瑟发抖，也不会距离一拉近拔腿就跑，有时九歌在空地上练剑，总能感觉到似有若无的目光，用余光能看到树后一点小小的、凸出来的影子。

    冲霄对这一切乐成其见。

    他的大徒弟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冷了点，小小年纪话少得像个哑巴，让他多说几句都不乐意，带师弟师妹好啊，多带带就能活泼起来了。

    等到九歌十五岁，他的师弟师妹似乎被养好了，两个小的开始释放天性，满峰乱跑，九歌这才发现两个孩子以前沉默寡言是因为不安与害怕，担心会被抛弃和扔掉，才一直小心翼翼。

    “师兄师兄！这有好大一条蛇，我们可以捉来烤了吃吗！”

    “师兄师兄，我被挂在树上啦，快来救救我哇———”

    “师兄师兄，这是我烤的鸟蛋！给你～虽然有点糊，但可香啦！”

    “师兄师兄，我掉坑里了呜呜呜～”

    “师兄师兄！厨房！厨房炸啦！师父进厨房了快回来救命啊！！”

    “师兄师兄，这个东西好凶，它在打我的嘴巴！”

    “师兄师兄————”

    每天清晨，凝霜峰都热热闹闹，吵吵嚷嚷，两个孩子吵出了一群人的效果。

    冲霄笑眯眯的，很是满意的模样，他笑嘻嘻地问：“九歌啊，还想再要点儿新的师弟师妹吗？”

    冲霄得到了徒弟的死亡注视，笑得乐不可支。

    “好了好了不收不收，别瞪我了，逗你玩儿的！”他摸了摸九歌的头，像小时候那样，小徒弟长成了大徒弟，已经有他肩膀高了，“他们是最后两个，是关门弟子，行了吧？”

    “你最好说到做到，师父。”沉默寡言的徒弟惜字如金，他手里端着个大木盘，里面盛着师妹昨天逮回来的蛇熬成的蛇羹，站在厨房门口，面无表情的九歌从储物袋里摸出个放大的喇叭花，“回来，开饭了。”

    这喇叭花法器还是冲霄为了方便自家徒弟随时随地找到两个小崽子，闲着没事鼓捣出来的，用的是他们住的院落旁边的喇叭花，加点材料淬炼一番，就是很好的扩音法器。

    每次看到两个小的围着大徒弟“师兄师兄”地喊，冲霄就想笑。

    一个哑巴养两个喇叭，怪好玩儿的。

    

    因为两个小的在被捡回来前身体亏空得太厉害，九歌养了好几年，才开始让他们引灵入体，师妹天赋不错，半个时辰就成功了，但轮到师弟时————

    正在闭关的冲霄感觉有人在用剑砍他的防御阵法。

    冲霄：“？？？”

    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没事找抽！

    凝念一扫，哦，大徒弟呀，那没事了。

    他的大徒弟似乎很生气，眉眼沉沉的，面上好像挂了霜，手里好像还拎着一坨类人的东西？

    冲霄挥手解除了防御法阵，他的徒弟气势汹汹，长驱直入。

    冲霄很少见到徒弟这样生气，上次还是他偷偷把徒弟打晕丢到药峰，半夜留信出走去秘境找淬炼剑骨的奇药，整了一身伤还被发现了。

    “怎么了这是？生这么大气？”冲霄对他招了招手，“气大伤身呢，小糍。”

    被喊了很久没喊过的小名，徒弟的怒气好像被微弱地削减了一点，怒火中烧的徒弟举起自己的右手，将那一坨类人的东西轻轻放在他身侧。

    “解释一下，师父。”他难得从徒弟平静的语气里听出了咬牙切齿，“我师弟是个什么东西？”

    “啊？我没和你说吗？”冲霄装傻，“你师弟是只妖啊，你不知道？”

    横在膝上的本命剑莫名嗡嗡作响，冲霄甚至有种错觉，自己的本命剑会飞起来揍他这个主人，他立刻将自己的本命剑收回脊骨，然后装模作样地去扒拉身侧那一坨小徒弟，沉吟了片刻后，他说：“看这个品种我估计是芝草。”

    “没想到你师弟竟然是只草木妖。”他摸着下巴点评，“小糍你养得还挺好，你看这颜色，这状态，营养均衡肉质紧实，佳品啊。”

    被他扒拉来扒拉去、不停翻看的小徒弟使尽浑身解数推开他的手，在地上一拱一拱地朝九歌的方向爬去，即使化成原型后神志不清，还是本能地觉得师兄比师父靠谱。

    看着努力用根须拼命往这边爬还神志不清的师弟，九歌气过了也没了脾气，他将一坨师弟抱在怀里，像很久以前两小只晚上做噩梦时抱着哄那样，拍了拍他厚实的盖儿，手感确实像师父说的一样好。

    “师父，重点是这个吗？”他抱着师弟蹲下来，“他是妖。”

    破妄剑宗，以斩妖除魔为己任。

    “我知道啊。”冲霄盘着腿，用手托着头，一副摆烂的模样，“那你要把师弟交出去，还是杀了了事呢？”

    引灵后点了魂灯有了命牌，才能正式算破妄剑宗的弟子。

    他眼里闪动着奇异的光泽：“一株能化形的芝草，价值很高呢。”

    “他是我的师弟，不是炼药材料。”九歌拍了拍师弟厚实的芝盖，“他已经化形了，他是人。”

    “给我吧。”冲霄突然对他伸出手，“我来教他怎样伪装自身维持人形，引灵百日后的入门礼，那群长老可都是火眼金睛。”

    可能是因为那句“营养均衡肉质紧实”听起来太像点评口感，冲霄向徒弟要小弟子，在徒弟怀里缩成一坨的小弟子死命圈住徒弟的脖子，生怕被交到他手上。

    “哎呀～师父我很靠谱的好吗？”冲霄挥了挥手，闭关地外的防御阵法重新合拢，顺便还启动了一些九歌不认识的法阵，他冷不丁地来了一句，“真不尝尝啊？”

    小徒弟好像抖得更厉害了，不停地掉灵芝孢子粉。

    “师父，再开玩笑你就自己带他们两个。”

    徒弟今天说的话比以往三天加起来都多，冲霄知道自己再嬉皮笑脸下去，估计徒弟真要生气了，他伸了个懒腰，蒲团之上光芒一闪，人不见了，原地出现一只长得像狐狸的、仙气飘飘的生灵。

    这只生灵动了动自己带着聪明毛的长耳朵，背上虚幻的角带着流转的荧光，眼瞳灿如黄金，威严美丽，吐出的声音却和冲霄一模一样：

    “小糍，师父也是妖呢。”

    很难形容冲霄这一霎的恶趣味，看冷脸萌的徒弟破防，也是件很有意思的事。

    忽然，他感觉自己的耳朵被揪住了。

    “变回去。”徒弟一手抱着师弟，另一手使劲揪他的耳朵，平静的语气里隐约有丝崩溃，“师父！”

    “大逆不道的徒儿还揪师父的耳朵”冲霄用爪子把自己的耳朵从徒弟手里拯救出来，光芒一闪变回了人形，“唉，家门不幸啊～”

    他起身的同时把徒弟怀里那一坨半灵芝半人形的小弟子抓到手中，像拎玩具似的晃了晃，灿若黄金的瞳孔里流泻出些许笑意：

    “不用担心，你师父我啊，很厉害的。”

    

    青年一直昏昏沉沉，楚辞的视角也在不停切换，一会儿是青年的视角，一会儿是旁观者的视角，按理来说，病人生活的房间应该要通风，但整个房间就像个密不透风的囚牢。

    青年的师父这段时间一共来了三次，每一次的脸色都比上一次更苍白，等到他第四次来的时候，手里多了碗闻起来奇奇怪怪的药。

    不知道是不是频繁切换视角、查看记忆可以锻炼精神力，楚辞这段时间已经有了自己的形体，他像个虚幻的影子一样飘在房间里，谁都看不见他。

    他看到冲霄给像具尸体一样的青年灌下了那碗奇怪的药，不到一刻钟，青年，或者说九歌，他的气息发生了变化。

    身体外部的伤痕依旧没有太多好转，但他身上的灵力气息已经不再驳杂，丹田修复，经脉通畅，连黯淡的脊骨都明亮了几分。

    “师父”小姑娘看不到到内部的变化，只能凭借感觉判断师兄的气息似乎强健了一丝，她扯着冲霄的衣袖，小声问，“师兄什么时候能醒啊？”

    “快了。”冲霄捏了捏她头顶的发包，看起来比九歌记忆里的模样要成熟稳重许多，“这段时间就要辛苦我们秋秋照顾师兄了。”

    “嗯。”小姑娘闷闷应了一声，她抓在冲霄衣袖上手指无意识用力，将那一小块袖子揉得皱成一团，“师父————”

    她停了好几秒，冲霄安静地注视着，耐心的等着她那没说完的话。

    “师父，那天、我看见他的脸了。”她转头看向重伤濒死的师兄，脸上全是难过，“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师兄？为什么要这样做？”

    那天晚上，她循着命牌之间的感应找到了师兄，密室里除了师兄外，还有一具尸体，月光透过裂缝，恰好能让她看清。

    她不明白，害得师兄失踪好几天的为什么会是郭长老，明明每次去药峰，郭长老都对他们特别好，会给他们买小零食，会给他们调甜口的药，会带着他们辨认灵植她还记得她很小的时候被师父抱到药峰去，还是郭长老的道侣帮她洗的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