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呢？为什么会这样？

    师兄全身上下都是伤，连剑骨都伤痕累累，本命剑也差点折断，为什么那么亲近的人会突然翻脸，药峰不是他们的第二个家吗？

    她不明白，她想不通。

    “人都是会变的。”冲霄轻轻拂去她的眼泪，“秋秋，错不在你，也不在九歌。”

    “是师父没教你们太多防人的手段，是我太傲慢，以为能够把你们都护好。”他叹息道，“错在师父。”

    他的小徒弟嚎啕大哭，这几天她除了学习外总在哭，像是把山川湖海的水都灌到了眼睛里，他总是调侃小徒弟是个娇气的小哭包，但当哭包真的哭得昏天黑地，又免不了心疼。

    他将小弟子单臂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小弟子圈着他的脖子哭得直打嗝，恍惚让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的小徒弟也是这样，软乎乎地圈着他的脖子掉眼泪。

    一转眼，都快长成大人了。

    小弟子哭累了，靠着他的颈窝睡着了，梦里秀气的眉头还皱着，睡得不是很安稳。

    冲霄将人放到床榻上，掏出个帕子给她擦了擦脸，他走到小徒弟的床头，注视着那个伤痕累累的青年，像小时候一样，摸了摸他的头。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推开的门里，有月光落进来，他的身影融进了月色中。

    楚辞冥冥之中被那片月色吸引，他走到门口，伸出了手———

    【糍糍！！！】

    系统尖锐的声音像是强力的电流，刺破一片混沌。

    楚辞睁开眼。

    他的掌心，那枚青碧色的碎片不知何时已经布满裂痕，在他的注视下，裂痕越扩越大，碎片在呼吸间化作飞烟。

    【我刚刚感应不到你的存在了！】系统明显慌了神，甚至顾不上楚辞突然吸收了玉令碎片这件事，【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咚、咚———”

    门外传来不急不缓的敲门声，顺势打断了系统的追问。

    这时已是深夜，能来到九酝春二楼并敲响他房门的人，不作他想。

    楚辞打开门，门外果然是洛轻侯。

    “楚前辈。”现在的洛轻侯只有在调侃的时候才会这样称呼他，他的手中，牡丹折扇轻摇，一派风流倜傥，“我回来之后忽然想起个东西，也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紫红的折扇“唰”地一声合拢，扇骨轻颤，灵气片刻波动后，扇子末端便多了块青碧色的碎片，色泽与楚辞从那条河中找出来的一模一样。

    洛轻侯将折扇往前一递，扇骨挑着那枚碎片，到了楚辞眼皮底下。

    东君玉令失窃已久，谁也不知与跨界管理局合作的洛轻侯，竟会在私下拥有一块玉令碎片。

    “东君玉令的碎片———”他倒是坦坦荡荡，毫不遮掩，“楚前辈可需要？”

    不是他想送，是这块沉寂已久的碎片，今夜自己飞上来的。

    焦骨牡丹

    朦胧的月色之下, 牡丹花海好似无边无际，洛轻侯执着牡丹骨扇，扇骨挑着青碧碎片, 笑意盈盈, 好一幅月下牡丹美人图。

    但可惜，另一人完全不解风情, 说出的话直戳心窝：“想必碎片今夜出了问题, 而问题又与我有关，于是洛老板顺水推舟，端看我如何解决？”

    “楚前辈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洛轻侯的笑容分毫未变, 他的嘴毒程度和他的实力也能排成正比, “我不过是乘兴而归，畅快抒怀，所以才寻份礼物赠友啊。”

    对面那人的目光在他的牡丹骨扇上停留了片刻, 惯常没有表情的清冷面庞忽而展露一抹极浅的笑, 他手心摊平向上，指尖勾了勾，停在扇骨上的那枚青碧色碎片便像只欢快的小狗似的, 屁颠屁颠地飞过去了。

    “那就多谢洛老板的礼物了。”他说。

    洛轻侯这时才突然反应过来他被做局了, 之前问的“可需要”，是一桩钱货两清的交易，如今所谓的“礼物赠友”, 则就是无条件的给予了。

    平常他这样说, 与他交易的人早就懂了他的言下之意，谁知眼前人长着一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却故意装傻充愣，只取表面的意思。

    他干脆也不装了, 骨扇展开，扇动鬓边碎发：“那我的礼物呢？”

    “心意得不到回馈———”他纤长的睫毛下垂，掩住那紫红色眼瞳中狡黠，“我会伤心的。”

    洛轻侯并没有什么被坑了的恼怒感，将近九百年的岁月里，他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只是眼前这人或许与他失去的记忆有关，所以他才格外看重些。

    当年东君玉令现世，引得各方争夺，他还没想过要去寻觅失去的记忆，只当个奇闻听听便抛掷脑后，不再关心。

    后来他想找记忆，兜兜转转查到了东君，自然也绕不开从前听闻过的东君玉令，在不了解内情的人看来，东君玉令是一整块，只有真正查到核心资料的人才知晓，东君玉令一开始就是碎片，七个大小不一的碎片。

    传言得到玉令就能得到千年前的长生秘法，突破天道所定寿命的极限；

    传言玉令可让庸常的天赋再次提升，化朽木顽石为美玉良材；

    传言玉令中镌有天道奥秘，参悟者可立地飞升，脱凡躯而去

    传言从何处而来已不可细考，只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流传，太虚界也好，常世也罢，只要对寿命、天赋、成仙有野望的，对滚滚红尘有留恋的，沿着上古的记载找来找去，始终绕不开东君玉令。

    洛轻侯手中这枚碎片的来历并不算美好，当年他寻找好友们的转世，异于寻常的寿命遮掩得再小心，还是露了痕迹———

    他从来没有认真防备过自己好友们的转世，或许是潜意识里总认为，哪怕已经没了共同的经历，没了曾经相处的记忆，但魂魄始终是那个魂魄，人还是最初那个人。

    哪怕已经被提醒过“要保护好自己，要小心”，哪怕收到那封信时，他心中已经有了明确的猜测，可他依旧不死心。

    他按信上的邀请赴了约，转世后的友人已经很老了，老得鸡皮鹤发，成了个干巴巴的小老头，洛轻侯坐在他的对面，茶水热气氤氲，捧起来抿一口，恍恍惚惚的，他好像看见了最初的人，看见那个白胖的厨修端着盘子，兴高采烈———

    “轻侯老弟，来来来！快尝尝我这新做的金齑玉脍！你不太爱吃鱼生，我这次可是特意研究出了清蒸的做法！”

    手中被不由分说地塞了筷子，人被按在座位上，刚学会走路的小丫头扑过来抱着他的腿，喜笑颜开地喊着他：“轻侯叔叔！”

    他尝了那特意为他改良的菜，每一道都很符合他的口味，呆在无何有的几天里，白胖的厨修一个劲地给他念叨这几道菜的做法，念叨得他耳朵快起茧子，一听到熟悉的词，就开始条件反射地捂耳朵。

    “让你记着就记着！”厨修恨铁不成钢，“你出门在外那么久，万一馋这口了怎么办？我又不能随时赶到身边给你做饭，自己会比什么都强！”

    他在无何有像养老似的，每天吃了睡，睡了吃，闲着没事逗小丫头玩，后来觉得骨头懒散了，又起来准备出门溜达。

    厨修一家人都过来送他，送他的同时还不忘叨叨着让他把特意改良的几个菜谱记熟，末了又问他想吃点什么新花样，等他下次回来做给他吃。

    “无何有就是你的家，玩累了记得家！”

    那时他走得昂首阔步，从不回头，因为他知道，无论他何时回去，总有一扇一推就开的门，总有一盏不曾熄灭的灯，有热气腾腾的菜肴，有絮絮叨叨的关心———有人在真心挂念他。

    

    “洛大哥，这么多年不见，你风采依旧。”热气袅袅间，干巴的老头叹息，“我却已经老了。”

    “皮肤松弛了，骨头也脆了，灵气流转得慢了，有时半夜连觉也睡不着，你说人怎么就老的这么快呢？”他说，“我睡前每天闭眼都在害怕，担心就此长睡不起，担心看不到第二天的日出，这几年，我每一天都在担惊受怕中度过。”

    “生老病死是世间的规律，连修者也不能避免，可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呐！”他摩挲着膝边的拐杖，那拐杖用的上好的云雾木，是百金难求的珍品，“修者与天争锋，与地争命，为什么就突破不了寿命的极限？为什么就不能追求永恒的长生？”

    他的目光从冒着热气的茶水上缓缓移到洛轻侯脸上，浑浊的眼睛里，是混合着痛苦与挣扎的贪婪：“我不敢求永恒，也不敢求重返青春，我只想要活着。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无论续多久都可以，洛大哥，我知道你有办法的，我求你！求你帮帮我！”

    “妖的极限是四百年，三百五十岁过后就会开始衰老，我派人收集过你的传闻，你早就逼近极限了。”他说，“这世间再奇的灵药也不可能掩盖最后五十年的衰老，我知道你有办法，我不过问，我只想为我自己求一个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