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霓虹灯光在眼前晃，陈念推开车门就冲了进去。他手指颤抖着划开手机，甚至没等司机报出金额，就胡乱扫了码，直接转过去一百块钱，便跌跌撞撞地扑向医院大门，脚步一刻不停，只想快点找到顾海。

    大厅里刺鼻的消毒水味冲得他鼻子发酸，视线都跟着模糊。他一把抓住路过的护士，手臂都在抖，声音颤得不成样子，连腰都弯得不稳：“护士小姐，今天车祸送过来的伤者……有没有一个叫顾海的？”

    护士被他抓得一怔，语气规范又模糊：“今天送来的车祸患者里，重伤的那位在icu，其他信息我不方便透露。”

    icu……

    这几个字像淬了冰的锥子，狠狠扎进陈念的太阳穴，瞬间刺穿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他猛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

    这一刻，过往的一幕幕像电影倒带一样，在他脑海里疯狂回响，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他最先想起的，是那个深夜在垃圾桶旁，把顾海捡回家的晚上。

    醉醺醺的顾海壮硕的身子歪歪扭扭靠在他身上，呼吸带着浓烈的酒气，却还下意识把他护在怀里。他手忙脚乱地给顾海擦脸、换衣服，指尖碰到对方温热的皮肤时，心跳快得像要炸开，连开门的力气都快没了。

    然后是两人最亲近的那段时光。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乖乖喊他“顾海哥”的时候，顾海笑得眼睛都弯了，那副开心又温柔的样子，他到现在都忘不了。

    那段日子，顾海每天早上都会早起，亲手给他做三明治，再配上一瓶温热的牛奶，送到他面前，看着他吃完才肯去忙工作。

    还有一次，同事给了他几颗糖，他刚剥开一颗塞进嘴里，顾海看见了立马就凑过来，把糖盒往旁边一挪，故作严肃地说“少吃点糖，都那么胖了”，明明是吃醋，却偏要找个借口，那副别扭又可爱的模样，一想起来就让人心头发软。

    还有那次在酒店，顾海喝醉后，强行拿走了他的第一次。

    那时他又怕又委屈，满心都是慌乱和不安，甚至一度陷入误会与自我折磨。直到后来误会解开，他才知道，顾海从始至终认定的人就是他，掏心掏肺爱着的也只有他，那不是一时冲动，而是藏了太久的心意失控。

    他又想起两个人第一次的接吻。

    双方都是第一次，笨拙又青涩，鼻尖蹭着鼻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没有技巧，全是真心，撞得彼此心跳乱了一拍。

    他还想起两人确认关系去公园的那天。

    看着迎面走来的路人，陈念下意识想挣脱顾海的手，却被对方牢牢十指紧扣。顾海低头看着他，眼神认真又执拗，对他说：“私下里我牵你，光明正大我也牵你。”

    他又想起顾海吃林梦瑶醋的样子。

    同学聚会回来，顾海话少得厉害，吃饭时也不怎么说话，直到他忍不住问起，顾海才闷闷地说“她问你是不是单身”，眼底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和醋意，像只被惹毛的胖熊，可爱又让人心软。

    还有一次，他同学聚完餐约顾海出来吃夜宵，随口开玩笑说韭菜生蚝补肾，顾海当场就跟他较劲似的，一口气各点了五份，一副不依不饶的模样，又霸道又可爱，那一刻的顾海，温柔又迷人，深深烙在了他心底。

    然后是舟山的海边。

    顾海带他去看落日，橘红色的霞光铺满海面，他拿着小铲子蹲在沙滩上挖贝壳，顾海就站在旁边，笑着看他，时不时帮他拂去沾在头发上的沙粒，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中秋那天的画面更清晰。

    顾海提着超大的龙虾和螃蟹上门，陈念笨手笨脚去摆弄，手指被大龙虾狠狠夹了一下，疼得眼眶都红了。顾海立马急了，又心疼又生气，对着那只螃蟹又是挥拳又是轻踢，那副替他“报仇”的憨态，现在想起来，心口都软得一塌糊涂。

    同居后的日子也像电影画面，一帧一帧闪过。

    那天他枕着顾海的大腿窝在沙发上看电影，嘴里塞着顾海喂的草莓，甜汁沾在嘴角，顾海低头用纸巾替他擦干净，指尖轻轻捏了捏他的脸，眼底的温柔能溺死人。

    还有好多好多的瞬间，像滚烫的星火，重重填着他以为早已冰封的内心。

    那些甜蜜的、温暖的、满是爱意的碎片，像无数颗糖，砸在此刻满是苦涩的心上，越甜，越让人悔恨。

    可下一秒，画面又狠狠撕裂，坠入无边的黑暗。

    他想起是自己亲手推开了顾海。

    却不是因为一时意气，也不是因为任性。

    他看着顾海一边扛着公司的压力，一边应付家里的催促，左右为难、疲惫不堪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他固执地以为，自己是顾海的拖累，是他在事业与家庭之间最大的矛盾来源。

    为了不让顾海再受折磨，为了让他能活得轻松一点，他才选择自我牺牲，用最伤人的方式，硬生生推开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

    他以为这是成全，却没想到，只是把两个人一起推进了煎熬里。

    这一个多月的冷战，顾海明明心里难受，却从未真的苛待过他。依旧会在他熬夜加班时，默默安排人送去热饭热菜；依旧会在工作上默默护着他，不让他受半点委屈；即便是隔着冰冷的上下级距离，也始终没有真正放下过他。

    而他呢，抱着自以为是的“为你好”，一意孤行，把顾海的真心晾在一边，把两人之间的温度一点点耗干。

    原来那些牺牲和退让，在生死面前，轻得像一张薄纸，一戳就破。

    他才彻底明白，自己根本离不开顾海。比起失去他，所有的顾虑都不值一提，所有的“为你好”都可笑至极。

    他扶着墙，指尖抠得发白，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一步一步挪向icu的方向。每走一步，心脏就往下沉一分，像坠进无底的深渊，耳边的人声、脚步声都渐渐远去，只剩“顾海不能有事”这个念头，在脑子里疯狂打转，像一根救命稻草，死死攥着不肯松开。

    icu外的走廊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响，每一声都像敲在陈念的心上，敲得他生疼。他蹲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从傍晚一直等到晚上九点，腿麻得几乎失去知觉，脚底板都硌得生疼，却始终没敢离开半步。

    期间无数次想冲进去问情况，都被护士拦了回来。他盯着那盏亮着的红灯，眼睛干涩得发疼，却哭不出来——好像眼泪都被那股巨大的恐慌堵在了喉咙里，只能死死咬着唇，任由唇瓣泛白、出血，也不敢松开，怕一松劲，那点支撑自己的力气就会彻底垮掉。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尽头的红灯突然灭了。

    陈念猛地从地上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倒，踉跄着扶了一把墙面才站稳。他顾不上腿上的酸软，疯了一样扑到icu门口，死死盯着那扇缓缓打开的门，心脏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忘了。

    很快，一辆盖着白布的推车被医护人员缓缓推了出来。

    那一瞬间，陈念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所有的情绪终于决堤，再也绷不住。

    崩溃告白，他一直在身后

    顾海其实只是轻微骨折，并没有大碍。

    医生说伤势不算严重，但为了稳妥，需要在观察室观察两小时，以防后续出现异常。

    可他在里面一刻都坐不住。

    从急救室出来的第一秒，他就挣扎着摸遍口袋找手机。

    车祸发生的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居然不是自己会不会有事，而是——

    还好陈念没跟我一起。

    这念头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原来爱到深处，连恐惧都会先替对方着想。

    就在他刚从观察室出来，正想给陈念打个电话报平安时，远远就听见了走廊那头撕心裂肺的哭喊。

    那声音太熟悉了，是陈念。

    顾海的心脏猛地一沉，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过去，刚拐过拐角，就看见那个胖胖的身影正扑在一辆推车上，哭得浑身发抖。

    陈念双手死死抓住推车的栏杆，指节因为用力泛着青白，手臂都在微微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往下掉，砸在白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撕心裂肺的哭腔，语无伦次地喊着，把心底藏了一个多月的悔恨、思念和爱意，全都毫无保留地倒了出来：

    “哥！哥你别吓我……你醒醒，你看看我好不好……”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推开你，不该用‘为你好’当借口离开，不该让你一个人难受这么久……我就是个混蛋，是我不懂珍惜你的好……”

    顾海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住了。

    陈念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心上。尤其是那句“我不该推开你”，让他放在身侧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指节攥得发白，连呼吸都带着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