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剑心通明
“滴答。”
冰凉的水滴落在纪晓龙脸上，他皱了皱眉头，猛的睁开眼。
揉揉脸颊，是山洞钟乳凝聚出的露水。
“我居然睡着了”
纪晓龙小心把常岐山抱着他的手挪开，走到山洞外，松了口气。
周围没有狼群来过的痕迹。
回到洞中，摸了摸常岐山的额头，热度没有之前那么高。再看小腿处的伤口，没有化脓迹象。这让纪晓龙内心稍安。
虽说常岐山一直不醒，但只要身体没有大碍，凭他的健壮程度，不是什么大问题。
纪晓龙再次运起堪堪恢复的真气，开始为常岐山疗伤。就连肚中饥饿都忘记了。
洞外，一双赤脚淌入小溪中。
黑狼还是那副蛮族打扮，背负长弓，穿着兽皮裙，拿着精铁长刀，眼神一如既往，昏黑中藏着凶戾。这次他身边没有跟着狼群。黑狼抽了抽鼻子，眸中恨意汹涌，他望着纪晓龙藏身的那个山洞。纪晓龙留给他的屈辱，他绝不会善罢甘休。那一晚每一个细节都在他的脑海里，包括每一次纪晓龙爱抚的感觉，进入他身体时的些微胀痛无论是义父还是叔叔，所有人都将他当作未来注定的北原共主，金旗天可汗，被一个只会耍小聪明的胆怯蠢货给骑了，这是他无论如何也不愿忍受的。
他的肩膀上，前些日子和符威阳打斗留下来的伤势只是稍作包扎，上面血迹斑斑，随着他的动作又有血液流出，有些发黑，弩上应该有这某种坏人根基的恶毒，就连他叔父也只能略作处理而不能净祛。但是这样的痛楚黑狼仿佛感觉不到一般。
找了个好位置，黑狼脚弓连踩树干，上树，搭弓，立箭。箭头直指洞中纪晓龙的位置。
已经可以窥见周天境的他，居然打算用这种暗杀般的手段，隔着山石草木，射杀纪晓龙。也不知是有何顾虑，不敢不愿用他最想用的方式杀死纪晓龙。
铁弓拉直圆满，嘎嘎作响。
就在这一刹那，他猛然转头，铁弓指向背后。
嗖！
铛！紧接着一声闷哼，一壮硕汉子跌入溪水中，狼狈的拄着铁枪站了起来。他喘着粗气，看着树上的黑狼。壮汉虎口迸裂，长枪一角被磕出一块缺口，枪身都有些弯了。
他眼中惊疑不定，这一箭若非他反应快，已经透胸而过。
“罗虎”黑狼眯起双眼，道：“能偷偷跟在我背后，算你有几分本事。我就先杀了你，再杀了那个杂碎。”
罗虎努力平复体内错乱的真气，有些吃力问道：“大统领跟他有什么仇怨，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孩子，何必要他性命？”
“还敢装蒜。”黑狼再次搭弓，嗤笑道：“他是锦衣行的人，你和他关系亲密，又能逃到哪去？本打算回去之后再把你解决了现在也好，不过是一前一后的问题。”
利箭破空，罗虎连忙侧身，却还是被箭锋带走了肩膀上一小块肉，血肉模糊。他面露苦笑，原本他和黑狼应当是四六之分，怎么也能周旋周旋，但没想到黑狼居然已经窥见周天境界，成了世间少有的宗师级人物。
黑狼不止是刀法箭功，追迹的本领也极为出色，现在逃也来不及了。罗虎已经是砧板上的肉，任人鱼肉。
咔嘣，又是一箭，罗虎手中长枪断作两截。他跪倒在地，按住左侧腰肋，箭矢虽没有直接射中，还是了震伤内腑。
罗虎忍住喉间鲜血，倒咽回去，道：“这其中定有误会。纪晓龙与我一道长大，胸无大志，亦无长处，怎么会是锦衣行的人大统领，不如放我过去，我问清楚，再杀也不迟。反正凭大统领如今本事，我等也逃不了。”
黑狼懒得再开口，又一次面无表情的取箭，搭弓。
这次箭锋直指罗虎头颅。
罗虎咧嘴，齿间尽是鲜血。他笑了笑，慢慢闭上双眼。
“妈的夫人，老爷，对不起了。”
弦松，箭矢一往无前。
却，停在了罗虎眉间前寸不断旋转。丝丝青烟冒出，箭矢逐渐停下运动，立在空中。
罗虎满头冷汗，不敢闪躲。黑狼则是心中一凛，环顾四周，以往敏锐的五感居然一刹那好像被蒙蔽了一般。他寻找着那个暗中阻碍他箭矢的人物。
淌水声响起，罗虎总算是回过神来，却看到溪涧那头，纪晓龙正踩着涧石，面沉如水，手中握着那杆白锦棍，直击黑狼后心！
“白痴，快躲开！”罗虎大惊，果然，黑狼猛一拍刀鞘，长刀出鞘，不触而动，刀尖猛朝纪晓龙刺去。
半截枪突兀窜出，刺过纪晓龙衣服将他甩到一旁，另一截则是敲打在想要追寻纪晓龙而去的长刀上。黑狼手一转，刀转回手，又倒悬飞出，这次直接瞄向罗虎脖颈。刀未至，罗虎先咳出一口鲜血，强运内力让他内腑伤势雪上加霜，跪倒在地，长刀并没有因为他的位置改变而失去目标，继续朝他脖颈飞去，就要斩落他的大好人头。
“叮。”
细若蚊吟，黑狼皱起眉头。他的刀又一次停在了罗虎面前。这次他看清楚了，那是一枚青翠的茶叶，正滴溜溜围着刀尖打转。
纪晓龙从溪涧爬了起来，一脸狼狈。他震惊的看着黑狼，心中暗骂数声。
这才几天没见，怎么进步这么大，突然就会这御刀飞刀的功夫了。
黑狼望向山洞那边，像是倾听什么，那片青叶被他抓入手中。他握紧双拳，看向纪晓龙，双眼微眯道：“算你今天运气好。”
纪晓龙咬牙，咳嗽几声，戒备着走到罗虎跟前。
黑狼手掌一转，刀式一收，回归刀鞘，头也不回的走了。
直到确认黑狼那寒人心肺的气息消失，纪晓龙才真松了口气。
“狗日的狼蛮子，要打不打的脑子有病吧。”虽然心有怯怯，但纪晓龙还是强装镇定。蹲下身，看着半死不活的罗虎，推了他一下：“喂，还能出气吧？”
“嘶你说呢？”罗虎想要站起，却使不上力，刚刚扔枪拦刀，已经用尽他的力气了。
纪晓龙总算还有点人性，捞起罗虎手臂，扛了起来。
“吃什么撑的？真他娘的重。”纪晓龙带着罗虎朝山洞那边走去。
罗虎看了他几眼，道：“夫人要是知道你现在满嘴脏话，又得教训你了。”
“关你屁事。你和他怎么找到我的？”
“关你屁事。”
黑狼打开房门，他的叔叔巴特尔坐在里面，面色不善。巴特尔站起身，道：“你去哪了？”
黑狼不答，只是放下武器，撕开自己肩上的绷带，恶心的脓血被他挤了出来。
半响后，黑狼才道：“只是去周边走走散散心。”
巴特尔气炸了，他骂道：“你还当不当我是你叔叔？啊？老子说的话都是放屁吗！你是翅膀硬了，真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是不是！既然你都已经知道那个得罪你的小子是你义父的亲侄儿，你还敢去杀他？你是不是忘了他娘是谁？他娘的师傅又是谁！”
黑狼不敢还嘴，等巴特尔稍微缓一些之后才道：“我遇到那个人了。”
巴特尔面色一滞，凝重道：“前辈出手了？他有没有拿你怎么样？”
黑狼摇摇头，少有的露出疑惑表情，道：“没有。”摊开手，他露出那片青叶，放入嘴中。
“这是青幻叶？”巴特尔自然认得这叶子上的气息，又喜又惊。
“他用这片叶子，换我今日对纪晓龙手下留情。”黑狼吐出一口浊气，闭上眼睛，感受着青叶的力量在体内修补着他的身体。肩上的伤口，渐渐流出新血。
“你小子！”巴特尔高兴坏了，但也愈发奇怪那位老前辈到底想做什么。之前他们不敢上门打扰，怕惹着这个喜怒无常的老魔头，但是现在他居然送出这样一片青叶，解决了黑狼进入周天境后气息虚浮的关卡，得以真正步入周天。如此恩惠，自然也有要求。巴特尔又有些担心了。
“叔叔，除此之外，他还和我做了一个约定。”
“什么约定？”
“谁在哪！”纪晓龙回到山洞，洞中居然多了一人。一个中年庄稼汉打扮的人背对着他，手按在常岐山胸口。
听着纪晓龙问话，他也不回头，而是道：“怎么，对救命恩人就这个态度？”
罗虎率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道：“前辈，方才，是你帮了我等？”
神秘人起身，面向二人，其脸部居然一片空白，时而闪出几张诡谲面孔，不似常人。纪晓龙手按在见心剑上，往前一步，挡在罗虎身前。这个小动作，让罗虎心中一暖。
“呵，小子胆量倒是不小。可你们两个连那个驱狼蛮夷都斗不过，怎么和我斗？”神秘人语气玩味。
纪晓龙依然戒备，小意道：“多谢先生搭救，此恩无以回报。但您身后那位我的朋友身上有伤，怕不能多呆，可否请先生让步，容我带他去就医，再来洽淡报恩事宜？”
“就医？让步？日后洽谈？”神秘人笑道：“谁告诉你，我是免费搭救你了。我这人呢有个怪癖，喜欢多管闲事，又喜欢玩些有意思的游戏。这样吧，我也不要你的命，只要你把你背着的那个，和我后面这个，任意一个交给我，任我杀戮折磨，我就放你走。”
纪晓龙面色一变，正要开口，神秘人冷冷打断：“我不是和你商量，是要你选。选不出来，那他们两个就一起死。”
冷冽的寒风在山洞中刮起，让纪晓龙打了个寒颤。明明是末夏，却有着凛冬般的寒意。
眼前这个怪人是认真的。
罗虎也明白这一点，他心中苦涩。刚刚逃出黑狼的魔爪，又遇到这样一个疯子。如果他此时身体完好，定然可以拖着纪晓龙赶紧走。至于常岐山，蛊惑纪晓龙的谍子罢了，死多少他都不心疼。
不等罗虎出声，纪晓龙便决然道：“好。”说着，他侧过身，把罗虎让了出来。罗虎一脸愕然。
“先生，我把他交给你。”纪晓龙拉着罗虎往前推了几把，却被神秘人挡住。
神秘人笑了笑，诡谲的面孔上闪过一张让纪晓龙心下更寒的笑意。他刚想把罗虎往回拉，却发现空中好像多了一面看不见的墙，将罗虎和他分成两边。
“这种小把戏，能骗得了我？”神秘人一弹指，罗虎突然下蹲，别扭着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和腋下。一堆细细麻麻如同灰尘一般的玩意弄脏了他的手。
“旁门蛊术，逗弄逗弄那些刚出江湖没见过市面的毛孩子还可以。”神秘人拉起罗虎的手腕，罗虎甚至没有看到他是怎么动作的。神秘人道：“既然你诚意不足，那我就让你看看我的诚意。”
他的手一转，罗虎结实的手臂也跟着一扭。如同一根麻花。
“唔呃！啊”罗虎顿时表情纠在一起，倒也硬气，没有出声。一张俊脸涨得通红，完好的手捂着已经碎成一团泥一样的手臂，险些就地打滚。
“罗虎！”纪晓龙想要冲上前去，却被无形气墙挡住，只能眼睁睁看着罗虎强忍痛楚。
“选吧，是他，还是这个？”神秘人踢了一脚昏迷中的常岐山，面孔换成一副嘲笑的面具。
“你这个疯子！”纪晓龙红了眼，拿起见心剑，当头朝着气墙劈下，毫无意外的被弹开。
神秘人啧啧摇了摇头，道：“这也叫剑法？真是可惜了这把好剑。看看，连灵剑本身都不愿意认你这个主人，真够无能的。”
常岐山被神秘人举了起来，握住那只伤腿开始发力。
“别！！”纪晓龙目眦欲裂，奋力向前冲去，被气墙撞了一个踉跄。
筋肉与骨头分离的声音如此清晰，常岐山在痛苦中睁开了双眼，无力挣扎。他的那条被狼咬伤的腿居然直接从他膝盖处被拔下，鲜血淋漓。
刺鼻的血腥味和常岐山惨白的面色，纪晓龙大吼一声，他拿起剑，运起全部真气，朝气墙砸去。
“你如果不选，那我就只好把他们两个都分尸了。或许这就是你的选择？不忍自己选择让谁去死，于是让他们都死以求心安？”
“放手！！”纪晓龙骂道：“来杀我啊！欺负两个重伤的有什么本事！！”
罗虎的一条腿也被卸了下来，比起再次昏晕的常岐山，他更要凄惨，因为他还清醒着。他看着纪晓龙，强抑痛苦让他面孔扭曲狰狞。他连连摇头，想让纪晓龙快走。
“还不选？”神秘人叹了口气，道：“再不选，两个可就都活不成了。”
“老子选你麻痹！！”
再次举剑，再次徒劳，他只能继续看着他所喜爱的所讨厌的所在乎的所敬佩的两人再一次被折磨。
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数年前的记忆历历在目。
与眼前的场景如此雷同。
一般无助一般无力一般无能，只能躲在母亲怀里，躲在密室里，看着听着想着外面的贼人屠杀他的家族。
如今，血泊中罗虎依然对着他示意快逃，就如那时父亲让他和母亲逃入密室一般。
纪晓龙曾经怨过恨过这个人，不是因为他在纪家艰难时的辞别，也不是因为罗虎比自己强，更不是因为他回来后打骂自己。
他只是觉得，既然罗虎你有武功，有本事，为什么不能保住纪家？为什么只有你活了下来？
即便他心里明白，当时就算罗虎在，也没办法救下整个纪家。不过是在那尸堆里多填一具尸体而已。
可是你明明应该知道的，娘瞎了，凭我是没办法撑起纪家的，你为什么还要不顾我挽留的离开？
但这都无所谓了。
罗虎的胳膊被彻底卸了下来，碎裂的骨骼刺破肌肉，裸露在外。原本强壮健美的身躯，变得支离破碎。有神的双目瞳孔也因为过度疼痛而下意识放大。
“啊！！！”
纪晓龙长啸一声，疯狂用见心剑刨挖地面，既然正面过不去，那就从地下走吧。
看着陷入疯癫的纪晓龙，神秘人摇摇头，道：“痴儿。”
裹着布锦的见心剑显然不能用来干这种活计，他便将见心剑扔到一旁，开始用手挖。指尖的鲜血混在了泥土中，刨挖出来的碎石带着血沫，真气并不能让他的双手硬如铁石。
神秘人面无表情，昏迷的常岐山又被举起，断腿处的鲜血淋漓直落，惨白的脸色宣告着他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常岐山的脖子开始发出诡异的嘎吱声。
“啊啊啊啊！！”纪晓龙嚎哭出声，疯狂咒骂着墙那头的疯子。
纪晓龙终于放弃了挖地的想法，开始捶打轰击气墙。一次两次三次无数次，落拳间隔越来越快。他的双手渐渐破皮，继而开裂，指间血红色混着骨色，透明的气墙被他的鲜血染红，开始震颤，这让纪晓龙仿佛找到了希望，更加不顾伤痛。
鲜血滴到了裹着见心剑的白锦上，一点一点，将那原本雪白色的锦缎染成血红。
真气并非取之不尽，即便纪晓龙已经陷入癫狂这一点也不会改变。
“过天枢，入中脘进巨厥，直达璇玑。以天突、俞府为轴，浸润左右两脉，回归气海，是为一周天。”
恍惚间，那段江河入体的口诀再次回响在他的耳间。
“过天枢，入中脘进巨厥，直达璇”纪晓龙口中默念，两眼空洞。或者说，眼中只剩下濒死的罗虎和常岐山。莫名的，他已经露出白骨的指节开始活动。
地上的见心剑开始嗡鸣，这一次，却远超上一次。
神秘人笑了。
“无相起于无想，见心先要近心。随本心而动，以本心而行，便是剑心通明。”
血色锦缎崩裂，刹那剑光满溢山洞。
一声碎响，一句怒吼。
一把长剑，一身血衣。
黑气从他的四肢百脉里喷出，同时喷出的，还有他的血。邪蛊终于离体。这本是他早就该做到的事情，却因为懒和痛，一直没有往这方面努力。
但是现在，无所谓痛不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