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城下之盟
狂风猎猎作响,刮的人脸疼。
尤其到了初秋时节,疾风更是带着泥沙在空中窜走,惹得人不愿出门。
黑狼兀自站在高处,背着他的长弓,静静看着远方那座大城。
也只有他这种自小便在山林里长大的男人,才能习惯行北这恶劣天气。他身上穿着一身简谱轻甲,每一触动,总叫他觉得别扭难受,只想脱下,却又碍于叔叔再三嘱托。
此处,乃沧州城外。
行北路多高山险峻,险峰之上白雪终年长存,融化的雪水化作河流,流经整条行北路。而这些雪水河最终汇聚处,就在那座沧州城中,归入大海。
也是过了沧州,就算进入了半个中原,再不用看着这苍茫枯地。
黑狼握紧手中长弓,长吸一口气,再回首,看看后头那连绵不绝,天边仿佛能看到从北原那里出现的一抹草绿。
他坚毅古铜的脸露出一丝狞笑,而后又很快淡了下去。缓缓跪下身,他对来人道:“义父。”
符坤山看着这个许久不见的义子,终于开怀笑道:“不错,功夫见长。本来还以为你会卡在那道关卡,唤你急来也是想要祝你冲关,倒是没想到有人先我一步了。”
“多谢义父关心。”黑狼颌首点头,而后又道:“义父,可否听我一言。”
“只怕不让你说,你也不愿意吧。”符坤山笑意收敛,有些无奈。
黑狼点点头,面容刚毅道:“我自知我非东符血脉,不可继承义父大统。可义父忍辱多年,谋划几多,不能败坏在无能者手上。”黑狼目光炯炯,居然丝毫不避讳的直言而出,他道:“义父在龙虎镇那里埋了一招好棋,狼儿佩服。可那人我以见过,恕不相瞒,其人眼高手低,短视善妒,庸碌不堪,即便有几分机巧心思,却登不了大雅之堂。除却天生血脉造就,不过绣花枕头。凭仗的也只是长辈呵护疼爱,若非如此,早已在我手中死了千次。”
黑狼语气平淡,将纪晓龙说的一无是处。可平心而论间,居然字字属实,寻不到破绽。也正因如此,黑狼才更加厌恶此人。他一向敬爱符坤山,哪愿让纪晓龙做东符未来主人。何况纪晓龙还耍心机对他做了那等事情。这件事,黑狼从未与人说过,哪怕他最亲的叔叔也未曾讲过半句。但心中忆起,脸上不显什么,心中却是怒火翻涛,恨不得将纪晓龙绑起来剁烂他的孽物做成包子喂他吃下。
符坤山叹笑道:“是是,知道你心中有气。尤其是那句长辈呵护看样子你对洛老前辈相当不满啊。”
“不敢。”黑狼依然冷着一张脸,对义父的调笑混不在意:“我反而感佩老前辈。不仅仅是他治好了我这毒伤教我跨过那道坎,更是因为他许我那一诺言。”
“呵呵”符坤山摇摇头,心中不悦道:“我东符国之事,你这老头也管得忒宽。在着行北,我还真不怕你这天下第一。”只是他又想起了洛蝶的哀切,忍不住拳头握紧。
他看向黑狼,黑狼也看着他。
符坤山终于松了口,道:“也罢,也罢。如今我东符龙氏,只剩三人。我已然半废,我那二哥薄凉无情,早已与我断了关系,最小的这个又是懵懂无知,尚还有许多要学唉。”符坤山长叹一口气,伸出手想要去揉黑狼的头,被黑狼躲过,但见义父笑盈盈抻着手,只好老实的底下身,把脑袋伸过去。
符坤山大手使劲,把巴特尔给黑狼好不容易整理好的发鬓揉成鸡窝,笑道:“你是我一手带大,我待你也只当是亲子无二。既如此,义父便承老魔头的情,若是你真能打败我二哥的孩子,即便祖宗怪罪,我也会把东符交于你。”说罢一声冷哼,他道:“想来要怪也是怪在我那两个凉薄哥哥身上,若死后真要怨我,那我还真要好好辩斥一二。”
想起自己那两个混账兄弟,符坤山面色露出恶气。
黑狼少见的露出温和笑意,高大身子长鞠到底。
他拍拍黑狼肩膀,再次长叹:“想我一生都在和北原蛮子们厮杀,没想到临了临了,却是你这个小蛮子最和我亲近。真是世事难料。”符坤山望向沧州城,看着城下西符军队集结,他笑道:“小狼儿,现在说未来登基之事只怕尚早。快快快,让义父好好见识你这些年来成长如何。”
“黑狼领命。”说罢,黑狼一声长啸,其如天狼嗥嚎出世,一跃蹬出悬崖,山石飞溅,刹那间足足飞出半里,见两军发起冲锋对垒,他人还在半空便倒提长弓激射,箭矢出如玄离,当先射杀几名冲的极快的西符军人。
等他快要落地,两军已经冲撞到了一起,他直接抢了一匹死了主人的军马,冲杀开来。
符坤山站在崖顶,欣慰不已。
天上极端,云海翻腾,一头天狼纵横其间,好不潇洒快意,啸声所过之处,惹得那头势大猛虎也退避一二,不敢争锋。更不要提那头云龙,缩在云海深处,盘绕着身子,不知怎么打算。
“哎呦!”纪晓龙痛呼一声,手中剑一松,掉在地上,捂着自己的手腕蹲坐在地放在腹间揉搓。
洛奎坐在不远处,手上拿着藤条,见纪晓龙耍赖偷懒,又要一挥。纪晓龙连忙闪躲,啪的脆响,他原先所站地方顿时一道深印。
纪晓龙捧着手,倒吸一口凉气,怒道:“姥爷,你真打算打死我啊?”
“练剑专于一个勤,一步一个脚印。似你这样,怎么学好剑法?”洛奎抿了一口茶,懒洋洋道。
“我剑法好着呢。”纪晓龙兀自不服,道:“我与那黑狼起初对敌,也未曾输他几招半式。若非后来他功力猛进,怎么可能胜我。”
洛奎翻了个白眼,骂道:“臭不要脸的东西,还觉着别人内力比你深厚了。我呸,你身上最强的地方就是内力一处。真以为你那没良心的畜生爹没留点底子给你?只是一直攒在你身子里,现今就看你自己如何取用罢了。”
纪晓龙心中大怒,不喜欢洛奎这样骂自己父亲。但也知道自家父亲那所作所为,确实有些禽兽不如。
“这般火大作甚,你那两个爹,不都是畜生?哼,主仆二人,皆是薄凉无心。还不快点把剑捡起,继续练!”洛奎喝骂几句,鞭子又挥舞起来,觉得口干,再抿茶时,茶杯竟是空了。
他正要喊那青儿丫头,却听水流汩汩,有人为他续上了杯。
抬头一瞧,满头银丝挽了个简单发鬓,那一脸皱纹,正是纪氏未亡人洛蝶。
洛奎看着自己这个最疼惜的女徒,只觉得眼睛发刺,见她手中提着的那枚温透茶壶,骂道:“贱骨头,这东西也是你能碰的?”
洛蝶将茶壶放下,低声小意道:“早前,一直是我侍奉师傅饮茶的。”
“你也知道是早前,现如今你也配拿这柄通明见性壶?”洛奎伸手作势就要给洛蝶一个耳光。他虽然年纪大,可外表却是中年健壮的汉子模样,而洛蝶虽是他一手养大的女徒,可如今面貌如老妪,行将木就般又是个半瞎,这一巴掌挨结实了,怕是要昏死过去。
“娘亲,闪开!”
忽听一声剑啸,洛蝶被一股柔劲带离原地,轻飘飘坐到一旁花坛上。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昏昏老眼就看见纪晓龙满脸通红,手中见心直刺洛奎脑门!
“龙儿,不可造次!”她顿时大惊,想要起身拦住纪晓龙无礼,却一时无法动弹。
“哼,来得好!”洛奎冷哼一声,坐在原地未动,打向洛蝶的那一巴掌款款收回,以肉指为剑,直冲见心剑尖,打算来个对剑。
叮。
见心剑抵上洛奎两指,在方寸间弯如一盏新月,仿佛时间放缓,洛奎另一手悄然立起,带起地上尘沙,朝纪晓龙胸腹糊去。
老者无愧魔头之称,对敌之时不留片情,这一掌尘沙要是打在盛怒之下全部真气聚于见心上的纪晓龙,只怕又是要仔细休养几天。
洛奎面无表情,心里已经想好等会该去调配什么药膏,来炮制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了。
却见,纪晓龙脚尖一点。
见心化作的新月刹那崩直,纪晓龙整个人朝着空中弹去,洛奎落在指上的力道反而给了这小子借力,让他躲开了那尘泥杀招!
空中,纪晓龙面朝坐着的洛奎,依然一脸怒容,手中见心不改去处,直指洛奎天灵,竟是打算杀了洛奎。
洛奎气笑,又觉欣慰,手掌一抚,将纪晓龙像左推去。
可就在招式用老之时,他才心头一颤,自觉不妙。果然,头上,纪晓龙露出狡黠笑容。
洛奎再想变招却是来不及,猜到纪晓龙意图的他大叫道:“小子,你敢!”
那一抚的威力已到,纪晓龙被他挥退出去,可是剑上却带着别的东西。
啪啦啪啦一阵细碎。
洛奎捂着自己的心肝,差点没气闭过去。他指着站在那擦去剑上茶水的纪晓龙,半天说不出话来。
地上,那柄他最爱的通明见性壶,碎的不能再碎,纪晓龙还特意装作不经意的一踩,把温润通透的碎片混的脏七脏八。
这一对招只发生在刹那,洛蝶起身,嗔怒的看着纪晓龙,连连向洛奎作揖。
足足缓了好一会,洛奎才叹了口气,看了一眼洛蝶,挥挥手:“行了,你先出去吧,我有话和这小子说。”
洛蝶站起身,道:“师傅,龙儿年少无知,还请宽待些。”
洛奎看着那通明见性壶的碎片,欲哭无泪,又想起纪晓龙那阴损的借力打力的小手段,怒骂道:“年少无知个屁,赶紧给老子滚出去,不然连你一起打!去去去!快去!”说着他不耐烦的连连挥手,洛蝶无奈,瞪了还在傻笑的纪晓龙一眼,走了。
等到洛蝶彻底没影,洛奎还是坐在藤椅上,只是死盯着纪晓龙,不说话。
纪晓龙尴尬的收起小意,拿着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看着那藤鞭,害怕发怵,悄悄往后倒退一步。却是又踩到了茶壶碎片,低头叫苦不跌。
当时心里急怒,那晓得那么多,现在看看,这茶壶如此精致,材质通透美观,想想姥爷身份,估摸着怎么也是绝世之宝一类的东西,就这么被自己砸了
这一想,纪晓龙只觉得肠子都悔青了。
“唉,你过来。”终于,洛奎叹了口气,摇摇手指,示意让纪晓龙到身边来。
“”纪晓龙哪敢过去,只怕是老魔头真要失心疯,打算拿了自己卸了四肢做成个人肉茶壶。
“我叫你过来!”洛奎将一个茶杯扔了过去,那茶杯也是温透材质,与那茶壶是一套的。如今茶壶碎了,那这一套茶具便等同于都是废了,洛奎一想更气,怒道:“滚过来,你姥爷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我只怕您是真打算生吃了我。”纪晓龙苦着脸,见洛奎更加不耐,只好挪着小碎步,走过去了。
“坐下吧。”洛奎放缓了语气,话中仿若有无数疲惫:“我不怪你。”
“”纪晓龙老实坐到花坛上,低着头侧看洛奎,见他情绪低落,却不像之前那般暴怒了,心中放松不少。
“我知你孝心重,我那样骂你娘,还要打她,自是我的不对。”
“好歹我也是读书人,自然知道这些人理伦常。”
纪晓龙嘴里嘀咕,洛奎气闷,斜眼道:“你的意思是你姥爷我粗鄙无知,不通人常了?”
“我可没这般讲。”
“哼,你也好意思自称读书人,怕是天天看些禁书淫文吧。”洛奎鄙夷道:“你姥爷我科举中底时,你亲爹都还在你爷爷卵蛋里缩着呢!”
纪晓龙怒目向视,这姥爷真是可恶。脾气古怪暴躁不说,嘴里还总是多的是那些粗俗言语,连一向与人骂战惯了的纪晓龙都有些吃不住。
“你娘啊以前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洛奎靠在藤椅上,闭目养神,有些感伤:“你当她是那种谦逊恭和的人物?当年我话稍重一些,她可是敢直接拿剑躲在茅房外面戳我的。”
纪晓龙忍不住笑出声,任你功夫多高,那也受不了这个啊。
“我是极疼她的。”洛奎悠悠道:“我这一身本事,能教的几乎都教给了她。无论剑法还是符篆,她也学的极快,等知道我这里没什么可学的后,拍拍屁股,给老子留了张字条,就连夜跑了。只带了一把剑,连换洗衣物都没带,你说说,她当年是个多放肆的人物。”
“哼,要不是她特意嘱咐不准我去寻,我当时就打算把她抓回来,好好教训教训。”洛奎轻轻摇着藤椅,回忆当年:“那时节我已觉得江湖无趣,翻来覆去便是些琐事烦扰,你杀我来我杀你。但你娘却感兴趣极了,到处挑事生非,自创了一手脱胎于五欲五茶的双袖翻蝶,弄了个蝶仙子的名号,端的响亮。她也出息,丝毫不提师出我门,自顾自的闯荡,当时整个江湖都是她的消息,我不想听都不成。弄得我都有些心痒痒,打算重出江湖。”
说着,洛奎挤眉弄眼道:“我当时可还想着呢,偷偷改换面貌,给她下个战贴立个赌约,当着众人面,把她打服下去,在好生羞辱她一顿,看她哭不哭。”
纪晓龙正悠然神往,听着姥爷这么说,瘪瘪嘴:“姥爷,您可真无聊。”他心下一凛,打定主意,若是日后在江湖上接到来历不明的战贴,定然不应,怕就是这老不修装神弄鬼。
“后来呢?我娘回来了?”
洛奎满脸不悦,语气也低沉了下去:“回来?若真是如此便好了。”
纪晓龙脸色也黯淡了些,道:“是遇上我那两个畜生爹了?”
“哈哈哈,你也知道那是两个畜生啊。好,不过你不是,你可千万不能学那两个畜生。”洛奎哈哈大笑,只把眼泪都笑了出来,也不知是真的可笑还是别的如何。
他继续道:“那就是两个煞星。两个王八蛋祸害!后续事情,你也差不多晓得,你娘去找那个书剑王爷符云海的麻烦,结果迷上了他的侍卫纪元初。”
洛奎砸了一下茶几,怒不可遏:“我当初就死活没看出来这个纪元初好在那里。木木呐呐,与我见面只知作揖奉承,脸却和面瘫似得,偏生洛蝶却喜爱他到了骨子里,死活要嫁。”洛奎再次闭上眼睛,深吸口气道:“若是早知如此,我当初就该把她腿打折了脸刮花了拦着。再到后来,你娘便出嫁了,她邀我去做那高堂,我不肯,她就站在门外,起先是骂,而后是求,我当时是真的生气,便施法不让她寸进。”
“后来那场婚礼,我远远去看了。不错,那纪元初算是还有点良心,排场极大,整座城都披红放炮,热闹之极。还有远赴而来的各路江湖人,喜气洋洋,我心里高兴之余,也有点后悔,没能在自家闺女最重要的时候给她撑起场子。”
洛奎已是老泪纵横,语调都有些不成声了:“毕竟我当时还假假挂着天下第一的名头,若是去了,那洛蝶该有多欢喜,那纪元初后来也不敢轻慢与她了。”
“后来,东符那猪狗不如的皇帝被西符给杀了,天下世道一变再变。我想起纪元初那个身份,知道不妙,便去了东符,打算护持住洛蝶。那时节她刚刚生了生了罗虎。”洛奎话一顿,似是触到了什么,纪晓龙正自伤感,却是没发现姥爷的问题,洛奎继续道:“她刚刚生产,体虚底弱,加上那时候,西符锦衣行正在大肆搜查她这样的东符龙氏相关人事,确实极为麻烦。我出手挡了几波,以调虎离山之法,引来西符好手围攻,守了三天三夜,滴水未进。等我回去时,纪元初已经带着孩子和她走了。可却连个地址都不告诉我,只说自己定会平安。”
纪晓龙听到这里,也有些觉得爹娘有点不是人,姥爷出了如此大力,居然如此对他。他见姥爷说了半天,便殷切的帮着姥爷倒了一杯茶,用衣袂擦了擦姥爷眼角浊泪。洛奎看了他一眼,倒也没有抗拒。
润了润嗓,洛奎继续道:“天下之大,他们夫妻两个这样一藏,我自然是找不到了。就算我是天下第一,也只是打架拼命这方面,那纪元初,哼可真是当乌龟王八的天下第一呢,就连锦衣行,也被他的假消息所惑,自以为除尽了东符余孽。我苦寻无果,最后只好上了扶龙山,求那别尘子帮我算算,我这苦命徒弟到底和她的畜生丈夫躲到哪去了。便是这,让我欠了他别尘子一个人情。”
纪晓龙一听,好奇道:“这别尘子难道真是算无漏测,连这种事情也能知道。”
洛奎翻了一眼,解释道:“我此前与你说过,他的修行与我等不同。不修内力,不修法术,也不借外物,专修天道。他的道,我参不透,太过枯燥,也太难理解。但那未来视,却是假不得的。据我观察,此人睿智,世间罕见,但其所谋为何,却无人可知。他帮你,究竟是害你还是助你,姥爷我也说不好,所以我才叫你多多留心。”
纪晓龙苦了脸,卖乖嚅嚅道:“可是,姥爷,这人要是真像你说的这般能耐,可以看清天下所有事情,我如何留心也无用吧。”
洛奎教训道:“能看清天下所有事?哪有这般夸张,说到底,只是窥天一角罢了。到底还是身处凡间,受制与肉身呢。总之你且记得需要多留心眼便是。好了,不说这个,还是说回你娘。”
洛奎又露出几许落寞,道:“别尘子帮我细算,我才知道你娘和纪元初躲在行北。也不知道怎么搞的,成了一户绵延数代的本地富奢地主。”他嘿笑几声,道:“哼,怕是你爹的好手段,至于原来的龙虎纪家,现在怕是还在那块荒地里露着。”
“既然知道了所在,我自然要前去。”洛奎面露寒光,语气不善:“一要问清楚那狗日的杂种为什么要背着我带走我的徒弟,二是要看看洛蝶处境如何,三是看看我的小外孙。可当我到了行北,纪元初就得到了消息,你娘便在关外等我。”
洛奎站起身,目光穿过院墙,望向那个方向,仿佛还记得那天风沙。
他寒声道:“你娘不许我入关。”
纪晓龙正要开口询问为何,却突然想到了那事,面露哀切,再看那个方向,细细想来,也许就是那处茶铺。
“我问为何,她只是摇头不语。我脾气上头,便要闯关。”洛奎闭上眼睛,从齿间寒声道:“我本以为她会拔剑向阻,可没想到她居然直接在关外跪下,磕了几个响头。”
“哈哈哈哈”洛奎笑声中无限萧瑟,浊泪姗姗落下:“她此生从未跪过人!就算是那日大婚,符云海那个没卵货被纪元初腆着脸当作主人拉到上座,她也硬是不跪这个皇子!却因为纪元初一句话,要阻我入关,便给我跪了!如此轻贱的跪了!我骂她一声贱骨头,可有错!”
“纪元初心狠手辣,为了东符龙氏再起,既然无耻坑杀那些与他同生共死的兄弟,只为了保住你的身份不被外泄。若非洛蝶强求,他居然是要连自己亲生儿子罗虎也一并杀了!”洛奎一忍多年,今日与纪晓龙一谈,全盘拖出:“我去救阻,你娘也是不让,也是一味哭求,居然连握剑与我力争的胆气都没了。”
“我只恨当年不能亲手剜杀了纪元初!”
洛奎已是泪纵横,道:“纪元初已死,我心想你娘总不会继续这般与我对干。可恼可叹啊”洛奎稍顿,看向纪晓龙,道:“晓龙啊,你可曾奇怪,为何我貌似中年人,你娘却像是快半步入土?”
纪晓龙已经猜到,心里也是苦涩不已,再一想到爹娘皆是为了自己,为了那皇位,更是百感交集,心痛欲死。
“只因为纪元初死前那个荒唐计划!你娘自废武功,弃了自己好不容易打下来的江湖名声,弃了自己一身自尊!那纪元初可配你娘如此付出!何德可配!每每想起,我便恨不得挖出他的尸首,戮成碎末!便是如此,你娘直至月前,也不愿与我联系,甚至求我不要进入龙虎镇方圆千里,便是怕锦衣行顺着我的身份查出蛛丝马迹!”
洛奎手中的茶杯再裂,他怒道:“即使这几日你娘来找我,也是因为计划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需要她来找我。我若不是这些年来一直担忧她的安危,老子什么手段,早特娘的自己快活去了,何须守在行北,为她结庐卖茶!那纪元初,算人至此,竟是连最爱他的女人都不肯放过,连最后一丝价值都要清干,可恨,可恼啊!偏生你娘却还要听他认他,真真上门来求我找我,我如何不气,我如何忍的!我一手养大的女儿,居然落得如此地步,我骂她几声贱骨头,哪处过分了!她若是还尚有自尊,早在我第一句骂声出口,就该回骂了!若她还尚有半分铁骨,此时此刻,便该出现,与我相辩解释,可她没有没有啊!”
“姥爷!”纪晓龙见洛奎声如震天,哭嚎不已,一头白发四散开来,知道是伤了心神,连忙上前搀扶。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纪晓龙将洛奎扶到藤椅上,低声抽泣。
今日听的这些往事细节,青年人心中早已满是悲痛。细细想来,自家姥爷是何等人物,当年被江湖人蔑称魔头,行事放荡不羁,却为了自己唯一的亲人数十年自困于此。其中苦楚,若非今日听的洛奎倾吐心声,平日哪能见得半分!
“都是因为我吗”纪晓龙呐呐自语,后看向洛奎,哭道:“姥爷,你废了我武功吧!我本就不想当那劳什子东符皇帝,就这般算了。晓龙总算还有些力气,到时候带着你和娘亲,一样过活!”
“过活个屁!”洛奎骂道:“真废了你武功,你姥爷我还需要你这废人养活吗?至于你想不想当,那早不是你的事情了。”洛奎脸上露出一丝悲哀之意,看着这个懵懂年轻人,道:“实话与你说了吧。我当日救你,立下的那个赌约,并不在那狗屎东符复国计划中。只是看那黑狼野心勃勃,身具贪狼破军之像,自身又有王命,所以才这般说来。哼哼,若是你日后真输了,我就算肯拿着话柄去堵符坤山的嘴,也怕别尘子不乐意呢。”
“毕竟,当狗皇帝这种事情,无论有没有武功,都无所谓啊”洛奎看着纪晓龙,悲哀道:“他们要的,只是你的血肉,你的身份。若真没了这身武艺,就凭你深陷漩涡泥沼之中,怕是要给人随意拿捏啊”
洛奎看着纪晓龙那白净面庞,感叹这孩子命苦,他将心一横,抓着纪晓龙的手,轻声缓缓道:“纪元初,别尘子,符坤山,就连你那亲爹付云海,甚至是我。都不可尽信。”
“姥爷”纪晓龙一惊,忙道:“什么意思?其中还有其他隐情。”
“这自是有的。”洛奎皱眉苦笑,却是关注八方,怕被人听着,而后再道:“怎么会没有呢。可我又如何好告诉你,就算告诉你,我也不知道我知晓的是否正确。这些话,我本不该和你说,但是老子今天还就要犯倔,活这么久,老子还没失过信,今天便失言一次。总之,你记好便是,未来你无论是想做什么,这一身武艺都是必要的。即使你亲叔叔符坤山待你如何好,你也需留一心眼。他也是苦命人,可未必知道事情全部真相,你好好待他吧。唉,你姥爷如今就是后悔当初太过照顾你娘的情绪,没有下狠手把她绑在身边。所以你日后一定要比姥爷更强,不然,如何保护身边之人。”
听着洛奎目光炯炯,却是最后一句话,最是触及纪晓龙心中那点。
“娘亲,罗虎,岐山哥”他握紧双拳,看着眼前这个貌似中年的姥爷,瞧见他目中疲惫和眼角皱纹。
“还有您,我都一并保护。”
见心剑在一旁嗡嗡动了一下,归于沉静。
“口气不小。”洛奎鄙夷一笑,手指一卷,那藤条回到他手中。
纪晓龙眨巴着眼,正要开口,却是一声怪叫,闪了出去。
“姥爷!!”再看原先站立点,那一道鞭痕打碎了鹅卵石铺就的地板,石粉四碎,这要是打到人身上,岂不是要当场断成两截!
“嘿嘿嘿嘿”洛奎怪笑道:“我看你小子寻常好好练剑是不成的了。不如咱爷俩交上手来,看你那奇招怪招一堆堆,到真叫姥爷见猎心喜。”
啪的脆响,鞭子拽了个鞭花,洛奎大声道:“接招了,打中了老子好好给你医!”
纪晓龙躲在院中树上,瞧见洛奎眼角还是看了一眼地上的通明见性壶残片,顿时大哀道:“说了这么多,你还是心疼那破壶!”
洛奎怒目瞪视,骂道:“既然知道,那就滚下来,让老子抽上三百鞭泄愤呀呀呀呀你个小兔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