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一个奇怪的角度侧对他们原本要前往的方向,水泥船在船机的轰鸣之中却停滞不前。不论是驾驶室里还是站在船舷上,所有人都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景象。
他们看到了“瀑布”。
就在计划航线的前方,开阔的水面骤然出现了断层。无尽水流轰然响着跃向更低处,巨大的力量仿佛能永恒持续。
他们位于地势更高的这一处,朝着断层处看去只能看到无数飞跃的水珠在空中形成一层白雾,阴郁的天空之下没有彩虹,白雾也没能阻挡视线,他们能轻易看到这个断层朝着左右两边不断延伸、拉出些微的弧度消失在视力可及范围。
“这是怎么回事?”胡子紧紧抓着手中的舵盘不放,咽下口水缓解喉咙里的干涩:“这里怎么会有瀑布?!”
虽然从他们的角度看不到水面断层之下的情况如何、也不知道这个“瀑布”的准确高度。但光从恐怖的水声就能听出来这个落差不会小。
皱着眉头,严盛无法回答他的问题。
一般而言瀑布是山体地势高低落差造成的,但他们身处的这片水域非常深,根本不存在出现瀑布的可能啊!
——你见过一望无际的海面上会出现瀑布吗?
严盛在电视上看到过某国某着名瀑布,据说那是世界前三的大瀑布。但眼前这个断层姑且不说它的深度光是两个方向的长度,就远远超过了那个世界前三!
“严盛严盛!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啊?”
“我怎么知道!”
“这里有出现瀑布的可能吗?下面是无底深渊?”
“那海啸早该退了!”虽然看不清断层之下,但他还能透过水雾看向远方——分明依旧是平坦开阔的水面!
“那这些水是流到哪里去?这他妈的符合物理规则?!”
“我他妈的问谁去!——”
眼前的情况让两个人都暴躁起来,严盛捶了一下窗台:“难怪那些人说北面走不通,要是这断层一直延续到他们那儿”
“那我们现在还走吗?”
“走个屁,玩激流勇进吗?先调头!”现在的情况可不同于他们在海啸来临时大胆的“下山”之举,谁敢去蹚完全看不出深浅的瀑布?
胡子立刻将代替车钟的手柄拉到倒挡,想让船身远离前方肉眼可见的威胁。但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身下的船是动了,却不是朝着他希望的方向。
“力道不够”
“换方向,直接逆着水流开!”严盛说完就打开窗几乎探出去半个身子,朝着船舷上的人吼:“都进船舱里,关门关窗!”
“阿盛?”
“别问,照做!”他想接过船舵自己来开,但最终还是克制下来留给胡子去努力。掀开地上的天窗直接跳回船机间,他快速回到客厅里一把抱起女儿。
“爸爸?”
严萌又被放回了她熟悉的儿童安全座椅里,严盛给她绑好带子,摸摸女儿的头:“萌萌乖,在这里不要动。”
“又要玩云霄飞车了吗?”小姑娘睁着大眼睛看他,倒没有挣扎。
他挤出一个笑脸。“你乖乖的,好了我来抱你。”
“爸爸,我想要煤老板。”
这次不等严盛动作,他小姑直接将猫放到小姑娘的臂弯里。
“阿盛,到底什么情况?”
“防患未然,小姑你们把零碎的东西都尽量收起来,桌子椅子固定一下,其他我和胡子来想办法。”嘴里虽然这么说,他现在脑中也是一团乱麻。
早先弄墙板的工具零件还没收起来,他迅速把客厅桌子的四脚固定在地上,身边不时有人跑来跑去,女性组在照他所说的做。
他刚弄完桌子就觉得身体重心微微变了。
“”保持着半蹲在地上的姿势,他看着身边距离极近的长凳在光滑地板上一点点往厨房方向滑动
“胡子!——”他叫了一声扔下工具,飞快地窜上驾驶舱。
“不行啊!”胡子紧抓着手柄一次次往前推,连头都不敢回:“速度提不上去,水流太急了!——”
也许是之前的行程太顺利,掉以轻心的他们甚至没能发现往西的路线是什么时候从逆流变成了顺水!如今沉重的水泥船想在湍急水流里转向并加速,实在是困难重重。
走到操纵台前面,严盛发现掌舵的人已经满头大汗,汗水沿着脖子流进胡子衣领里,打湿他背后的衣服。
严盛也看向外面,水泥船方形的船头并不能有效分散水流冲击,如今的水势让一波又一波的激流打在船头侧面,三只鸬鹚早就飞了起来,在船的上方高声鸣叫。
“没法完全转过去啊!”胡子再一次想要推动操纵杆,想不到身边的人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严盛?”
“让我来,你下去帮忙固定东西叫阿茗上来。”
这种时候已经没空问东问西,胡子立刻退位让贤,身形一滑就消失在天窗口。脚下说话的声音全被水声盖过,严盛转头看了一眼船尾的方向。
断层比刚才更近了,但至少还有好几米。
他想到刚才在地板上滑动的长凳,忽然皱起眉头。
——瀑布顶上的水面应该在那么远的地方就产生高度落差吗?
“严叔你找我?”舒茗没半分钟就出现在驾驶舱里。
“你能把整艘船包起来吗?随便用什么树枝、木头随便什么方式!——”严盛首先想到的就是这种笨办法,如果整艘船能化为一个封闭的“木球”,那么被抛下瀑布还有生存的可能。
“那需要太多能量。”舒茗摇头。
“啧”严盛握着操纵杆,边说话边在不烧坏船机的前提下尽量加速。“那光是室内呢?或者每个人——我家!你能把所有人都带去我家的那个世界吗?”
然而他这些方案都得到了否定的回答,理智上知道这不是舒茗的错,但严盛还是无法克制地紧紧咬着牙。
做不到无论自己还是舒茗,在这种宏大而可怕的力量之前,难道真的什么都做不到?
浑身冷得仿佛被泡在冰水里,耳边瀑布一样的轰鸣声越来越大、却和他印象中的“瀑布”不太一样。严盛没有去分辨这种不同,他的脑子在飞速转着,转过一个又一个荒谬的计划。
他们从吞没大地的恐怖灾难中活下来,难道却要死在自己的错误决断里?如果他没有选择离开安置点,如果
“严叔!”一声大喝,然后他的手被人抓住了,舒茗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达到他身上,也稍稍唤回他的理智。
他咬牙,握着手柄的右手微微松开:“阿茗。”不再给船机施加压力,他回过头:“如果我吸收掉整艘船——你来得及做出一个把所有人都包起来的球体吗?”
“为什么要这么做?”舒茗愣了一下。
“你自己看外面——北面的断层落差显然小不了,水泥船冲下去都不用想沉和翻的问题直接碎了!所以只有用木头做”
“不是,严叔你看!”舒茗的手一紧,这次终于将严盛拽得转过头去。
距离断层边缘已经不到五米,船身朝着断层的方向倾斜,被水流裹卷着以一个十分危险的姿势接近他们已经可以看到断层之外向下跃去的水面!
严盛的眼睛在一瞬间瞪大,几乎连呼吸都忘了。
他没有看到顺应地心引力笔直下落的瀑布,也不是那些湍急水流所形成的抛物线。
那是一座由水组成的桥梁?
断崖与下方远处水面的高度落差极大,但在上下两处水面之间,奔腾的水流架起了一座桥梁!从上到下的坡度宛若半座拱桥,又像一座并不陡峭的山坡,无尽的水流自上而下奔涌,表面虽激荡着白浪,却也能看到隐约泛绿的水面!
虽然比他经历过的所有“水流”都湍急,但眼前这座水之桥的表面流速绝对比不上正常的瀑布,更何况它的坡度还不及王家宅的山坡陡峭!
能下去!——
咬牙,严盛将所有的自责和后悔从脑海里驱逐,他紧紧抓着舵盘奋力转向,并朝着天窗的方向大吼:“所有人抓紧东西稳住!——”
水声轰鸣,舒茗探头下去又替他重复了一遍。
严盛顾不上下面的人有没有回答,水流太急无法调整成船头朝上,而下“坡”时侧面承受水流冲击的后果更严重,他干脆竭尽所能在接近断层之前将船体重新调整到了直面断层的姿势。
由于船体的转向,水泥船比他预想中更早越出断层边缘!
船头有一瞬间往下急冲,在水面上砸出大片飞沫。他看到敞开的货舱方向有什么东西飞出船身范围瞬间就消失在水流中。
但严盛没有空闲去担心那是什么。
他紧紧抓着舵盘控制方向,船身承受的冲击和震动都没叫他离开岗位。“水的桥梁”竟然真承住了他们的船体,托着水泥船飞快往下“滑行”!
“真他妈成激流勇进了”严盛觉得他们的处境突然变得迷幻起来,水泥船被裹在一片飞沫形成的水汽云雾中,斜飞的水珠像是一场急风乱雨。
水珠从他先前大开的窗户扑进来,落在嘴唇上留下一点咸涩。
一只手伸过去,舒茗关上了窗户。
严盛忽然确信船下的水面并不是什么“瀑布”,它虽然从高处落下、虽然发出轰鸣却更像贴着某个看不见的弧形表面急速流淌,被不知名的宏伟力量塑造出来、违反物理规则的形态。
手心一阵发麻,他说不出是可能逃出生天的激动,还是对这现象背后隐藏的巨大力量感到恐惧。
脚下船舱里传出什么人的惊呼和叫嚷,不过声音里听起来并没有危机感,所以严盛没有去管它。他一直看着船的正前方直到眼睛酸涩,虽然如今在这片怪异的水流上滑行,船的控制权其实并不在他身上。
他看着船头的飞沫,再看向船舷两侧流淌的深绿色水流,看着它们翻腾、涌动、激起白色泡沫在天光之下颜色越来越浅,甚至趋近某种翡翠的颜色。
视线在流动水面上滑向更远处,极目所见的断层外全都是相似景象。一高一低两处水面被水之山坡连接起来,像是建造出了不停流动的桥梁,又好像从上到下都是整体——一座由水组成的山丘!
为什么这些水能一直流动,而海啸却没有退去呢?
这些水去了哪里?
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制造出了这样一个宏伟的景象?
到底
抓住他的那只手悄悄松开,舒茗不知何时趴到了前方关闭的门上。严盛发现之后正要提醒他别掉出去,却正好对上了那双笔直看向他的眼睛。
舒茗的眼睛里有绿色的光芒闪烁着。
“这是世界膜。”
“啊?”
“我们经过的地方,还有这种‘现象’——是因为世界膜。”
严盛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因为他想到了之前在素灵山庄的那个黑暗空间里、走到边缘出不去时候的感觉。他觉得“隔开世界的薄膜”这个说法挺合适,但是
“我们这是穿过去了?”那他们现在在哪里?或者说、刚才在哪里?他们还在原先的世界吗?“
“这里的力量和完整世界的并不一样,完整世界和‘空间’的边缘是无法通过的。但是这里的力量已经没有那么强大,无法阻止我们。”这层世界膜甚至做不到黑暗空间的那一步,没法将力量显然大于自己的舒茗驱逐出去。
“我是说,这层世界膜到底属于哪一边——我们是离开还是刚进来?”
舒茗没有立刻回答他,反而走到驾驶舱侧面,拉开了半扇窗。
夹带水汽的风从外面刮进来,乌黑的短发飞舞着。舒茗站在窗口没有动,他甚至闭上了眼睛微微抬起头。
严盛能看到一些细细的烟丝雾气从他身周浮现、消融在空气里,将一些飞速拍过的细小水珠短暂染成绿色。
“不是上面也不是下面——它的世界已经溃散了。”舒茗在风里回过头来,目光莫名地带着些伤感:“哪里都不存在了。”
这层世界膜宛若一道残存的城墙,被没有了保护对象之后依旧徒劳地坚守着自己的责任然而与它所守护的世界一样——它也终将逝去。
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水泥船船头再一次重重地拍在了水面上。
白浪飞沫几乎遮掉了他们的全部视野,严盛甚至看到碧绿的水体被船头撞击、搅动,水流扑上了船头的密封舱,顺着水泥表面流淌——涌进货舱里。
水泥船强烈地摇晃着、被水带着往下沉了沉。但它最终还是浮了起来,有着密封舱的船头在水上高高抬起,船体的摇晃幅度越来越小,被水流卷着缓缓打转、远离那座水之山丘。
轰轰的水声远去,船的速度越来越慢,水流也一样。水面是平稳的,和断层上方完全不同的青绿色水面简直如同寻常湖水。
这是他在断层之上就曾看到过的、平静辽阔的水面,一眼望不到边。
严盛用力捋了一把额头,抹开汗水和飞沫的残骸。他干脆地关掉了船机,直接开门跳到了船舷上。
水流作用下,船身斜着面对他们来的方向,严盛往船头走了两步之后才停下,回头看他们刚才飞跃的那道“天堑”。
短短这点时间,他们落下来的地方已经离得很远,这条“断层”上下足有超过三十米的落差,从正面看上去分明就是一道瀑布,离远些之后从侧面看却十足是一座上下都很平坦且并不高的山丘——只不过它是由水组成的。
它从下面看上去也是左右延伸出很远,呈现出的弧线依稀能看出轮廓,可能会形成一个巨大的圆圈、包围住他们曾经去过的某个地方吧?
看着越来越远的“瀑布”出神,耳朵却听到了门扉开启的声音。胡子也走出了船舱,然后是他小姑和刘安琪。
“没、没事了?刚才那个到底是什么”胡子还一脸劫后余生的震惊,自言自语的中途就一拳砸在严盛肩上:“严盛!你居然真开船冲下来,我差点吓尿了!——”
说完之后却又是一个熊抱,人高马大的男人在他背后拍得啪啪响:“不过我们活下来了、活下来了!哈哈哈哈!我们又活下来了!——”
女性组显然没法和他一样,直白地抱怨、直白地欣喜若狂。刘安琪的脸色还有点发白,但她还是迈着僵硬的脚步走到货舱边查看。
舱底已经积了一层水,和泥土灰尘一搅显得特别脏。甘意意的自行车和水泥手水泥手推车一样本来就锁在货舱边上,倒是没有被上下两次撞击颠出去,只是现在已经倒下来躺在了水里,此外还少了几个放在货舱里的水桶等容器。
浑浊的水里有鱼在跳来跳去,应该是原本他们养在一个桶里的黑鱼——也是它倒霉,这样大的动静都没让它成功越狱。
货舱里的损失不多,船头也就少了鸬鹚栖息的树枝和喝水的泡沫塑料盒。
“我、去把萌萌放下来吧?”严晓娟背靠着船舱,已经没多余的精神去在乎衣服蹭上了水。她在船舱里也从窗户看到外界的异象,双腿到现在还有点发软。
“好,不过别让她到处乱跑,我和胡子检查一下船体先看看有没有漏水。”
严晓娟点了点头。
刘安琪自发开始清理货舱,严盛想到什么而抬头,让舒茗别下来,就在驾驶舱里关注周围的情况。
他可不希望刚脱险又被水流带着触礁搁浅。
抬头的同时就觉得眼前光芒闪动,他还没来得及抬手遮阳,头顶上却传来翅膀拍动的声音。羽毛的阴影有一瞬遮掉了他头顶的太阳,三个有着铁灰色羽毛的空中行者盘旋了小半圈落到船头,栖在密封舱上面叠了叠翅膀。
鸬鹚睁着碧绿的眼睛看他,在鸟喙敲击的声音里甩甩脖子抖抖毛、甩掉一路沾染的飞沫和水汽。
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爬上严盛嘴角,他再次抬起头、手掌遮掉了直射眼睛的阳光。
不知何时,天晴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