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一样都是世界末日怎么就不能像那些网络小说里一样，来场更直白简单点的呢？”
“都直接一缸海水泼上来把城市给淹了，还不够简单粗暴？”
“不，我是说比如丧尸啊、病毒啊、外星人超能力异次元入侵什么都好过把城市给淹了啊！你看那些末日小说里，种地的、搜刮物资的，翻工厂抢超市，满架子满仓库的货都放在那儿任人取用！”
“你再看看我们现在？超市工厂都淹在水底下，加油站医院更别提了，好不容易有些摩天楼能高出水面的，还不是没住人就是层层封锁！”
继第一栋被狂野派栅栏包围的大楼之后，他们前往市中心的路上又陆续经过了几栋差不多风格的高层。除此以外还有用家具堵住门窗楼道的、用水泥转头直接砌住的
甚至还有一栋大楼直接把楼梯给砸了，难道那些人不担心楼被弄倒吗？
自东向西、从城市周边前往市中心，他们这一路上除了“这里的确有不少幸存者”这个消息之外几乎没任何收获。
哦，还有两把斧子。
“你说那些人把自己困在大楼里多久了？算他们屯了一栋楼的食物吧难道还不缺淡水吗？”说这话的胡子是亲自试过的，这片水域的水体虽然看起来像河水并十分清澈，但确实还是咸涩的海水。
“谁知道呢”
“难道他们这里的管道自来水居然没停？”他自说自话地猜了一会也得不出结论，最后还是转过头换了话题：“严盛你还没看清么，市中心情况到底怎么样？”
“只能看出还是那些比较高的大楼，大部分是商务楼。目前没看到在水位线附近装栅栏的违章建筑，也没看到窗户里贴纸的情况”放下望远镜，严盛皱着眉头：“目前完全看不出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城市里的水面是平静的，水体上层是清澈的。被阳光穿透的水里看不到太大的鱼，能见范围至少有两米。大楼林立的市中心不似往日繁华，人类文明伴随的噪音完全消失了。
摩天楼与水面交错成一片超脱现实的荒诞，静谧中却透出破灭、荒芜和死亡。但后者又时常被驱散，被一条跃出水面的鱼，或是一群扑打着翅膀穿行在大楼之间的飞鸟。
水泥船暂时停泊的地方正是先前提到过的都新广场，那些点缀装饰的绿植、雕塑和喷泉如今都已经沉在深深水下，只有广场上的高杆灯还露在水上，如同一个个悬空的钢铁蜂巢，圈出广场范围。
比起远处那完全看不到危险迹象的建筑群，严盛在长时间的观察之后更在意近处的某些东西。
那是一栋离广场并不远的大楼，只有最顶上那层勉强露出了水面，屋顶边缘某知名保险公司的广告牌上锥子脸美女24小时无缝微笑。
引起严盛注意的是，大楼一侧的水面上躺着个庞然大物，水上部分在阳光下泛着暗淡光泽。
那是一辆车，一辆槽罐车！
“油罐车吗？”听他一说，其他人立刻激动起来，胡子拿过望远镜也往那边看。
“不一定，也可能是运化工液体的。”车身侧着浮在水上、车头半淹水下，严盛也没法看清那到底是运什么的车。
“要过去看看吗？”
“不危险吗？”表示担心的人是刘安琪：“还有能漂在水上这点，是不是证明车里没装东西？”
“没装东西也不该漂在水面上。”要说这么大车辆还能漂浮起来的原因，严盛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灾难最初他们离开王家宅时，曾困了他们好几天的那座垃圾岛。
那垃圾岛估计是被空间的力量聚集起来的，所以当他吸收了月亮空间之后就彻底溃散。若眼前这辆车漂浮的原因真的是这个——是不是意味着他又找到了一个空间？
严盛下意识往四周看了一眼，舒茗现在并不在甲板上。
“我过去看看，开小船就好。”他一把拍在身边的船舱墙板上，“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带上几个空油桶，我记得有没装过水的阿茗！”
舒茗从客厅那边探出个脑袋。
“恩？”
“你来帮胡子放小船，待会和我一起出去。”严盛边说边自发去寻找空桶，还有用来取油的细管子——可惜在方余的时候没把水底下那些塑料手压泵捞上来，不然还省了虹吸的功夫。
一通布置下来几个男人都干起了活，女性组却还是不太放心。
“真不危险？槽罐车不会爆炸什么的吗？”刘安琪的担忧一听就是电影电视看多了。
“要炸早炸了，还拖上一个半月等我们来了才炸？”严盛随口开了句玩笑，进门看到他小姑的表情才又补上一句：“没事的，我心里有数。”
早就习惯了放船开船，现在就连舒茗都能十分熟练地操纵小木船和挂桨机。两人一船带着几个空桶很快就来到了那块保险公司的广告牌下面。
靠近之后才发现，槽罐车能“漂”在水面上果然是有原因的，广告牌的大楼边上另有一栋比它更矮的楼房，平坦的屋顶距水面不足一米。两栋楼之间只有一条仅够一人行走的小巷，放在平时就是那种可以直接从一边楼顶跳到另一边的典型。
身躯庞大的槽罐车正是“躺”在了边上那栋楼的房顶上，边上还挤着几辆和它相比完全没有存在感的小轿车。
虽然还不明白这些车是怎么跑到房顶上去的，但这也不是太重要的问题。两人驾着小船慢慢靠近，直到一辆小车挡住去路。
严盛都已经把右手按在了车身上，结果想了一会又缩回来。
周围有不少更高的大楼存在，也不知道楼里是不是正有人用望远镜观望他们要是他大大咧咧把车给吸收了，被人看到的话麻烦就大了。
翻越废弃汽车的过程倒是不难，就不知道是不是得怪严盛前面的乌鸦嘴，那槽罐车里装的果然不是燃油，而是某种他完全叫不出名字的化学药品。好在他们的运气不算差，这辆车本身的油箱几乎是全满的！
侧翻的车体让严盛十分容易就打开了油箱，塑料软管伸进去麻利地抽起油来。
大槽罐车一个油箱就有160升，严盛估摸着怎么都能弄个一百升以上回去，一路开去天口山绰绰有余。当然他也没有忘记自己带舒茗过来的真正目的。
“这里有感觉吗？”对于舒茗的疑问，他又补上一句：“你需要的力量、空间随便叫什么，这里附近有没有？”
舒茗摇了摇头。
他上次感觉到力量还是水泥船冲下水之山丘的时候，那还只是一层不知从哪扩散开的“世界膜”，突兀地立在水上隔开两片水域、形成壮观的落差。
“这么说来这些车还真是被水冲上来搁浅的？”他原本还以为这里的状况会和一开始的垃圾岛有一定程度相似
虹吸管抽油的声音不同于周围的汩汩水声，柴油慢慢地转移到他们带来的桶里。严盛带了三个二十升铁皮油桶和一个三十升塑料桶，居然直到全都装满了也没抽干槽罐车油箱。
严盛重新关紧了油箱盖子，然后毫不留恋地转头开船回去。
船上倒是有当初在各处捞来的50升大铁桶，只是现在都装着过滤好的淡水，也没法立刻清理出来装柴油。但就算只有严盛带回去的这几桶，也足够让船上的人喜出望外。
“这叫超额完成任务吧？”胡子蹲在甲板上拍了拍油桶：“这么一来我们是不是可以直接绕过‘危险的市区’去天口山？”
“你忘了我们来市区主要还是要找其他东西？”严盛失笑：“别傻站着，帮我把油都提进去。”
一来一回时间已经差不多，都新广场就是他们今晚的过夜地点。虽然不远处就有许多看起来比灯杆更靠谱的大楼可以停泊，但在不能确定安全性的情况下，严盛宁愿选择四周一览无遗的高杆灯附近。
这几天的阳光实在很好，太阳能顶灯一过傍晚就发出亮白的光，照亮水泥船和周围的一小片水域。巴掌大的原墙头灯放着光彩，水上的大功率高杆灯却只是暗淡沉默，每个灯头都能映出一个来自船上的光点。
白昼里一度出现过的荒诞感再次冒出来。
晚饭的主角依旧是鱼，它如今已经变成了水上生活中的常客，让严盛着实体验了一把传说中的“渔民日常”。
他吃完饭也没干坐着，而是拿了装鱼骨厨余的小塑料桶去了船舱外面。
舱顶的灯光太过明亮，天上群星就显得暗淡，严盛想了想把船顶灯关剩前后两盏，忙完了才坐到地下室舱顶上给自己点了支烟。
黑夜星光之下，肉眼勉强能分辨出近处的一些建筑物影子，但看久了就会觉得它与周围黑夜融为一体。船上光照的范围之外，天、水和人类文明都融化成一团，不分彼此。
严盛很仔细地看了一圈，再次确认自己心里的想法。
“哟。”打着招呼从船梆子走过来，胡子看了一眼坐在船舱顶上的人。
“你也出来吹风？”严盛摸了摸兜，然后才想起胡子不抽烟。
“严姐让我来问你，明天真要去那些大楼里找物资？”
“啊”严盛回了他一个没有起伏的象声词，烟头的火光明亮了一瞬，然后被他夹在指间对着远处的黑暗。
“真要无视白天那栋楼上的警告词？”
“你仔细看过市中心这些楼吗？”
“恩？”他当然看过啊！
“有没有觉得它哪里奇怪？”
“呃”胡子干脆在船舱边上蹲下来，和严盛一起看向远处的黑暗。“好像也没什么奇怪，就是正常的、被淹了一大半的普通商业区大楼。有高有低有宽有扁，大部分都喜欢整面墙整面墙的装玻璃”
严盛往斜下方瞥了一眼，对这个粗线条的家伙深感无奈。
“没有光。”
“啊？”胡子愣住：“现在都没电了肯定没灯光啊。”
“那我们这样的呢？太阳能呢？再退一步，用电池的呢？蜡烛呢？篝火呢？”
“等等，篝火？”
“咳总之，人在陌生危险的环境下会尽量避免被黑暗包围，漆黑一片不符合人心对安全感的追求，更不利于心理健康。”他对这些也算是深有体会了。
“市中心那么多的高楼、那么多的窗户后面为什么没有半点光？”
“也许那些人有意遮掉了灯光，用厚窗帘或者别的什么？他们可能不希望灯光引来其他人，或者是白天那栋楼窗户警告里的‘危险’。”
“可这些楼一点‘防御’都没有。”严盛所说的就是白天他观察市中心楼群时感觉到的、最大的异样。
他们从市外一路过来，可以说是看到了各种各样的防御手段，从栅栏到障碍到拆楼，充分发挥出人类的想象力和主观能动性，但到了市区呢？
呈现给他们的是几乎完好的摩天楼和平静水面、飞翔的群鸟除了水位之外唯一和平时不太一样的，大概就是房顶上那些搁浅的车辆和偶尔看到哪栋楼上破了的窗户。
那些现代化的大楼外面根本就没有防御，至少没有他们能看到的。
“如果不是为了隐藏自己，再刨去‘这些人连原始人都能解决的点火问题都搞不定’这种可能性，那我们眼前黑漆漆一片的原因是”
那些人都知道低碳环保、特别懂得节约能源？
胡子没把这个猜测说出来，这听起来有点滑稽，而且太蠢了。
“那里没有人。”严盛长长呼出一口气，满含尼古丁、焦油和一氧化碳的青烟在灯光里扩散着、被水上刮过的风迅速吹散。“这一整片曾经的市中心繁华区，每一栋楼、每一层、每一扇窗后面的房间里都没有人。”
冰冷的恐怖感悄然入侵，用钩子一样的利爪抓紧胡子的心肺，让他只觉一阵呼吸困难。
市中心，一个城市白昼里最繁华的地方、也许连夜里都是一样。灾难到来的时候这里肯定有许多人，也许他们刚开始会慌乱、会观望、会想回家
但是当他们听到海啸的消息，当看到大水的时候，大部分人肯定会调头冲进路边林立的摩天楼里！
在滔天浊浪的威胁下，越高的楼越有安全感，那些人会本能地往高处转移，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往上、往上、再往上，与上升的水位一层层竞赛！
当水位终于稳定下来以后，每一栋楼里都会留下不少气喘吁吁的幸存者，他们震惊地看着窗外水流、听着陌生人的尖叫与哭泣、想着那些没来得及跑上来的人、想着自己不知身在何处的亲人好友
这些幸存者现在去了哪里？
他们的船在水面上漂浮着，些微起伏和摇晃几乎无法被人体感知到。胡子看着灯光照射下船边清澈的水体，又看向光芒照不到的地方。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光照范围外的所有东西都化作了黑暗的一部分，纠结着、缠绕着、不断蚕食着光明的领域。
近乎死亡的气息扩散开来。
“你也不用想太多，并不是说那些楼里的幸存者一定遇到了什么危险。”严盛给足了他想象的空间才又开口，十足的马后炮。“有可能只是我们的出现让某些人产生了警觉，更有可能是他们在灾难后不久就转移了谁知道呢？”
胡子过了很久才又开口。
“那你觉得我们今晚在这里安全么？别的不说，就光是我们现在开着的灯，大概就是整个市中心最显眼的存在了。”
“开着吧，总好过一片漆黑。”
“你真不觉得可能是楼里的人不敢晚上开灯，生怕灯光会引来什么更危险的东西？”胡子突发奇想。
严盛深深看了他一眼。
“有过这个想法，不过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我宁愿待在能看清周围的地方，而不是两眼一抹黑。”
胡子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
两人又吹了一会风，最后还是胡子先站起来。他揉了揉蹲酸了的腿：“那我先进去严盛。”
“恩？”
“你等会睡觉前把船舷上的警报器再装起来吧？还有，今晚我守夜。”
“好。”严盛并不打算阻止，如果守夜能让他安心的话。
胡子转身回了船舱里，甲板上又只剩下严盛一个人。他抽完烟才从船舱顶上跳下来，拍了拍裤腿拎起放在墙角的小桶。
桶里的鱼骨和厨余早就没了热气，底下还有些鱼鳞和内脏散发出一股腥味。这些东西往常他们都会存起来当做下次捉鱼的饵料，不过今天
严盛两根手指捏起最大的鱼骨，丢到了船舷外的水里。
水体在夜晚灯光下仿佛更清澈了，他能清楚地看到那段鱼骨在水中漂了一下就斜斜沉下去，速度并不快。
小塑料桶在他手里倾斜，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滑进了水里，在水面上发出噗哒噗哒的声音。
清澈的水里漾开一小团血色，然后连这些颜色也随着微波散开、往下沉水下突然窜过一抹灰影，碗大的嘴一张一合就再次消失了。
严盛只看清了一条甩动的尾巴，有蒲扇那么大，水里只剩下一丝正逐渐淡去的血色，刚倒下去的那些东西大部分都不见了。
几片鱼鳞在水下旋转着、折射着船顶灯光，几条手掌长的小鱼从船底方向钻出来，摇头摆尾地啄着那些细小闪光。
严盛放弃了在水里涮小桶的想法。
他没看清那条灰色鱼影的真面目，倒是在它嘴里看到了白色细碎的牙。这不是那种巨大的皇带鱼，看着也不像鲨鱼
这片清澈的水底下到底还藏着多少“怪物”？
偏过头，严盛看着栖在船头、将脑袋藏进翅膀羽毛里的鸬鹚们。
“可要小心啊。”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