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盛很多年前曾经看过一部科幻电影,关于大灾难之后的地球,全世界都被海水淹没,人类只能生活在人工建造的浮岛上,永远憧憬、寻找着土地。
事实上,时隔多年他已完全记不起那部电影到底讲了一个怎样的故事,只是被眼前景象唤醒了一些久远的记忆。
螺旋桨在水底绞出波涛,船尾翻着白色的浪。船只穿行于大楼之间,引擎运作的声音在钢筋水泥之间来回撞着,听起来总觉得和在开阔水面上听到的不太一样。
到达高庄市的第二天,穿过在昨天傍晚看到的那几栋高层建筑之后,远处水面上所能看到的高层建筑物果然越来越多。
不畏水深的建筑物一看就是高层住宅楼,有两三栋聚在一起的,也有单独一栋出水的,外形在人看来都大同小异,就是高度上的差别比较明显。
水面部分最矮的那些只勉强露了顶上几层,波涛起伏间并不显眼;水上能看到十层左右的那些则更一目了然。除此之外,远处市中心方向模糊的建筑群影里依稀还能看到几个高出周围许多的“黑柱子”,又细又长鹤立鸡群,估计是那种三十层往上的“超高层”地标建筑。
太远的先不去想,就他们附近正要经过的、和已经路过的那些建筑里,还存在不少顶部挂着残破防尘网、架着吊车,明显还没造完的大楼。
飞速发展的高庄市建造出一个个高层建筑小区,却完全不理会这些房子会有多少人住,水泥船开到第一个高层小区第一栋楼的时候,严盛还挺激动地从窗户爬进去查看,但楼里非但空无一人,甚至没有任何人居住过的痕迹。
高层住宅的屋子里都有基本装修,墙漆、地板、天顶、厨房、浴室但也仅此而已。严盛在两栋楼里各爬了三层之后就放弃了搜索——这里根本什么都没有。
这些住宅还没来得及迎来他们的主人,就被滔天的灾难永远抛弃了。
第二个高层小区离第一个并不远,房子的造型也挺像。这里的高楼比先前小区多了两栋,但内部却也是空荡荡的。
到了第三片高层,严盛干脆自己一个人翻窗进去爬楼梯,连其他人都没叫上——反正大概率又是白跑一趟。胡子在甲板上仰着头用望远镜看楼房高处,扫过那些窗户。
“这些窗户后面连个窗帘子都看不到,估计全是空房。”
“麻烦你下次在我进去爬楼梯之前说。”严盛从高出船舷的窗台上直接跳回船里,手上的东西哐啷一声丢在脚边。
“什么东西?”
“辛苦费。”
货舱角落里躺着两把红头黄柄的斧子,看着就十分沉重。
“这楼里居然有消防斧?!”胡子很是惊讶,国内的标准消防柜里都只有消防栓、灭火器和水带水枪,消防斧这种“危险品”基本是看不到的。
“恩,可能是造楼阶段放着忘记撤了。”可惜没能找到灭火器,不然他们船上就更有安全感了。
胡子沿着船梆子蹦过来,拿了把斧子在手里掂着。这家伙入手挺沉,一看就不是可便携、可折叠的新式消防斧。但即便这样它也是柄颇具威力的好兵器,比他们现有的菜刀、柴刀、台球杆和铁水管好多了。
斧子背面敲在货舱钢架上当当响,胡子抬起头,“好东西啊,你怎么没多拿几把回来?”
“要那么多干嘛,拿去卖吗?”严盛失笑,看来这灾后到处捡破烂的生活还真能把人都逼成囤积狂:“我爬了几层楼也才找到这两把,你知足吧。”
胡子遗憾地摊手。
进入了高庄市范围后,原先预定的航线就不那么重要了,水泥船在各片水上建筑之间航行,从一个小区到另一个。城市外围的高层住宅基本都是空的,好不容易有两栋明显住过人的却上不去——楼道被各种家具完全堵死,在下面喊叫也没人回应,完全无法判断上面是否还有幸存者。
可疑在这种情况下几乎能和危险划上等号,所以严盛直接放弃了这两栋楼。
地图上是看不出建筑物有多高的,所以航线选择还是得靠肉眼。严盛在又一个高层建筑小区里空手而归之后,终于把目光转向了北面。
他知道那里有座比较高的山,之前提起过的私人医院也在那里。只不过就算拿着望远镜,现在的距离下也看不到那座山。
“要往那边去吗?”刘安琪拿着手机查看地图。
“再看看,先继续往市中心去,还没收获的话再往北也来得及。”
天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晴朗炎热,水泥船正在一个还没完全造好的高层小区里穿行,几栋大楼外墙还是水泥原色,窗户则只有个赤裸的洞口。太阳的斜角令他们被大楼阴影笼罩在里面,倒是减少了阳光直射的困扰。
船和大楼之间的平行距离还不到五米,严盛能清楚看到最近处这栋大楼水位线以下的部分。
总觉得越往市中心去、这水就越清。
水下的楼层的窗户里一团漆黑什么都看不见。然而严盛却觉得自己能看到水下一闪而过的鱼影,甚至有什么东西躲在那团黑暗的深处偷窥他们这些过路者。
也许那东西的身体还挺长,会在阳光下反光
够了,再想下去他都要产生幻觉了!
大楼的阴影毕竟庇护不了他们多久,从这几栋大楼间穿过之后阳光就再次回到船上、洒得他们满身都是。严盛把视线从水底阴影处移开,两根手指捏了捏鼻梁。
“有什么问题吗?”舒茗看到他的动作就凑过来。
“没什么,阳光太灿烂了看暗的地方眼花。”严盛往边上挪了一步防止这小子再突然抱上来,他朝着船行进的方向看了一眼,确定离下一片高楼还有点距离之后才摆摆手:“我去里面休息一下。”
只要一躲开直射的太阳,温度就立刻下降了。风将外界温暖的空气通过门窗吹进来,客厅里的温度处在一个让人觉得非常舒适的范围内。严盛顺手提了把消防斧进来,坐到桌边尝试是否能把它也挂到自己工具包上。
——好像太重了,整个工具包的带子都被坠得往下滑。
“阿盛。”一杯凉水被放到他面前,严盛应声抬头看他小姑。
严晓娟神情有些古怪地看他,过了一会才指指他正摆弄的工具包:“要帮你把腰带加固一下吗?”
“啊?不用了,斧子挂上面不方便。”他想了想从角落里拎过自己的双肩包,那是他很久以前买的军绿色帆布包,样子不怎么样但好在结实耐用、容量大还防水,就连如今这种生活环境下背出去找个物资都十分方便。“小姑你帮我在包侧面缝两条绑带吧?就在水壶兜的上面。这样可以直接把斧子插上面。”
“行。”严晓娟顺手把背包接了过去,包里不知还装着什么东西,把她手坠得往下一沉。
“我先把东西拿出来。”严盛立刻把包接到桌上,开始往外掏东西。
“阿盛”严晓娟再次开口,还压低了嗓音:“我知道阿铭不是我们家的孩子,我也不会说要你把他当自己儿子,但现在世道都这样了”
“啊?”完全不知道她这话题打哪冒出来的,严盛动作一顿抬起头:“阿铭怎么了?”
“你也说过那孩子脑子不太,虽然现在看起来要好多了,但怎么说都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孩偶尔想要像萌萌一样和你撒撒娇,其实也没什么的。”
“撒”
严盛终于知道自家小姑在说什么了撒娇——上次舒茗凑过来抱自己、又被自己推开的事原来被她看到了吗?
不过那是撒娇?!
他根本没法和小姑解释“舒茗不是柴崇铭,不存在撒娇这回事”,也不好突然就坦白那小崽子脑子没问题、就是没什么常识。
“我知道了。”克制住想叹气的冲动,严盛最后还是选择回答了这么一句。他的确该找个时间好好和舒茗沟通一下,或者和挺久以前的那次“两性关系课程”一样,再给他来一次“普通的人际交流讲座”?
他又把手伸进包里继续掏东西,不料严晓娟却抓住他的手腕。
他小姑的表情非常认真。
“你和我说过阿铭爸爸的事,我也相信你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但我还是希望你能清楚,他和我、和小胡小刘都不一样,他不是什么发生了灾难所以不得不在一起相处的人。”
“我”严盛想说自己并没有觉得他们是“不得不一起相处的人”,但还没有来得及开口。
“他是你领回来的,一个还不明白该如何与其他人相处的孩子。”
终于说完了自己想说的,严晓娟从严盛手里接过背包,三两下清空它,还拿到外头抖了抖才回卧室去寻找缝纫盒,把她沉默的侄子留在了客厅里。
不明白该怎么和人相处的孩子?严盛想笑,却又笑不太出来。
和船上的其他人一样,他小姑并不知道舒茗的存在,当然也不会知道如今顶着柴崇铭躯壳的到底是什么,但她的话里却又有一部分是非常正确的,敏锐而正确。
柴崇铭当然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那个还在自己“家”里沉睡的青少年是自己肩负起的责任。
那么舒茗呢?
自己到底把他放在了什么样的位置?难道和他小姑所说的一样——只是不得不一起同行的人吗?是一个“对自己无害”、“能力非常好用”的存在?
还是一个意外出现、意外接近、意外地让自己产生熟悉感的人?这些意外里也许还要算上在萝寿山安置点的那一夜,自己被他意外地撞见
钻进牛角尖的感觉并不怎么好,严盛在这种自己很少考虑的“哲学问题”里兜转着,直到头顶上胡子再次叫他。
他这才发现船机的声音已经消失,水泥船似乎在一个四处不靠的位置静静漂着。
一口喝干了被子里的白开水,他抬手抹了把脸才爬到驾驶室里。
“什么情况?”
“前面又是一幢高层。”
“恩?”
驾驶室的窗门大开着,严盛一眼就看到舒茗正在船头上忙活,他手里拿着缆绳熟练地打了个活结,往一根露出水面没多少的高杆灯上套。
“你自己看。”胡子把望远镜递给他:“我解释不清。”
胡子同志这样卖关子十分少见,所以严盛接过了望远镜就举到眼前。
露出水面的高层建筑十分显眼,栋楼离他们至少还有五十米的距离,也不知道胡子为什么要停下船。
船停在大楼的东南面,望远镜里能清楚看到阳光洒下来照亮水面,也照亮着大楼上亮闪闪的玻璃窗呃被木板铁条纵横封住的玻璃窗。
木板、铁条、铁丝网和不知从哪拆下来的“防盗窗”,整栋大楼靠近水面的上下三层都被层层障碍物封住,障碍物缝隙里除了能看到反射阳光的玻璃窗外,还伸出不少钢筋条一类的东西,如同长矛一般向外斜扎,尖端的色调即使在阳光下也一样暗沉。
整栋大楼如同被关进了一个封闭而扎手的囚笼里,又像被某种野蛮的力量改造成了一座水上堡垒。
严盛又想起那部久远的科幻电影了。
“这种过不了市容监察部门审核的造型肯定不会是灾难前弄出来的。”严盛放下望远镜:“楼里有人?”
“你再往上看,栅栏往上1、2、35层的地方。”
严盛疑惑地再次举起望远镜。
超出狂野派栅栏的高度之后,建筑物原本的造型终于能够显露出来。国人在采光方面一向有着特殊偏执,这栋大楼和常见高层住宅楼一样并没有设计外阳台,而是在向阳面墙上镶嵌了大幅的玻璃窗,大片大片淡淡的绿色玻璃在阳光下
等等。
上移的视线停了下来,严盛在胡子所指的楼层终于看到了什么。
淡绿色的玻璃窗后贴着不知是纸张还是窗帘的白色物体,遮挡了所有可能对室内的窥探,但那并不是重点。
在白色底子上,有人用极粗的黑体字写上了内容!
每个字都占据了一整扇窗玻璃,一个房间的整排窗户也就够几个字,后面还要加上惊心动魄的标点符号。
严盛的视线随着望远镜平移,逐一看清了那层楼从左到右几乎占据了所有人家窗口的“留言”。
“走开!”
“危险!”
“别靠近!”
“远离市区!——”
“”严盛喉结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看到了?”胡子一直在观察他的表情,见状干笑一声。
严盛又看了一会才放下望远镜,确定楼上别的窗户再没有其他“留言”。
“这算是警告?”楼里有幸存者应该是肯定的了,这些人看起来也不缺任何物资——至少下面包围着大楼的狂野派栅栏完全看不出能进出的地方。
楼里的人显然并不欢迎任何人接近他们地盘,这可能是源于灾难后的危机意识,更有可能是在过去的一个多月中发生过什么。
严盛也不是非要去那里,他在意的是最后一句。
远离市区市区有什么?
他们现在的位置当然已经是在高庄市里了,只不过离本地人嘴里的“市区”——也就是市中心的繁华地带还稍微有点距离,留言上所说的市区肯定就是指那里。
“市区到底哪里危险?这些人反正要留言难道不能交代清楚吗?!”胡子手肘架在驾驶台上,一巴掌抓乱自己的头发,发泄了一通才又抬头:“严盛你怎么看?我们要听从忠告远离市区?”
“要绕过市区也不是难事,但我们计划里要搜寻物资的重点就在市中心,不然”
“往北呢?你不是说北面山上有医院有农用机厂?”
他没说过农用机厂在北面山上吧?
不过严盛暂时也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结,他探头到窗外向下喊了一声:“电台有信号吗?”
“等等。”回答他的人是刘安琪,她从甲板上奔进船舱里,过了一会才传来回应:“没有。”
好的,看来楼里人也没通过无线电联系外界。
“我们还是继续往西走,到前面的‘都新广场’就能大致看一下市中心的情况。”严盛拿着严晓娟绘制的详细地图。
高庄市中心最繁华的街区被一条名为“世纪大道”的马路东西贯通,这条有着大俗名的马路把与它相交的小马路相互连成一张网,形成了高庄市近两年高速发展的中央商务区,各种摩天楼和大商场新地标就沿路散布在这张网里。
严盛所说的“都新广场”在世纪大道东头,西头则是几乎每个大城市都有的“人民公园”。
“要是在都新广场能看出市中心有什么问题,我们就直接转去北面。”
“要是看不出呢?”
“那”严盛放下地图,眯起眼睛眺望远方市中心方向的建筑物阴影。
那里可是他们历险以来最可能弄到大量物资的地方啊!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