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水泥船上之后,严盛被扑过来的女儿一把抱住了。
小姑娘用她最大力气抱住爸爸的腿还把脑门贴上去,闷着脑袋也不说话。
“萌萌?”严盛倒是想把女儿抱起来,只是他一路惊心动魄回来得急,非但没想到穿衣裤,连身上的水都没来得及擦干。
“爸爸,大鱼。”严萌的声音闷闷的,抱着他的腿就是不肯抬头。
严盛当然看得出来他女儿这是害怕了,水泥船的距离应该看不到那条鲨鱼,再结合胡子在对讲机里的话,严盛猜他们都看到了那条银白色的巨鱼。
“还好没事,严盛你看到刚才那条东西么?卧槽!——”胡子一边帮舒茗绑小船一边还不忘表达震惊:“那是鱼么?还是蛇?你看到它有多长么?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
“等会再说,阿盛你先去穿衣服。”严晓娟打断了胡子的话。就算现在阳光普照,严盛这一身游泳打扮还是让她看得直皱眉,走过来就把严萌抱起来。
“恩。”严盛拿着衣服和毛巾看女儿,手上并不干净所以没去摸她脑袋:“乖,爸爸马上就出来。”
小姑娘点点头,仔细看的话能发现她眼眶还是红的。
海水干在身上的感觉很不好,所以严盛还是多花了点时间用热水擦了一把,等他穿上衣裤走出厕所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回到客厅里。
严萌看他出来就又扑上来,这次被她爸爸抱到了腿上,“萌萌害怕吗?”不知道女儿确切看到了什么,严盛坐在桌边轻声安抚她。
“大鱼。”严萌再次说出这个词,双手往两边张到最开:“那——么大的嘴巴,把小鸭子吃掉了。”
小鸭子?严盛看向其他人。
“刚才有几只鸭子游到船附近来,我还想能不能用鸬鹚吃剩的小鱼引过来抓住,刚试着丢了几条,结果眼看两只鸭子就靠近船边,其中一只突然被拖到了水底下。再然后”
严盛明白了,小孩大多喜欢动物,严萌一定是在船舷上看捉鸭子,然后就看到了大鱼活吞鸭子的场面。
“那东西攻击你们吗?”
“那倒没有,其他鸭子被吓跑以后那玩意绕着我们船转了半圈又沉下去,我看至少也超过五米长那到底是什么东西?!”胡子心有余悸。
两个成年女性那时候在山坡上找东西,倒是没看到惊悚一幕。不过刘安琪在回到船上之后也曾看到水下白影,对此倒是有些猜测。
“我看可能是皇带鱼,那鱼一向长得很巨大,会把猎物吸到嘴里吞下去。”
胡子立刻联想出了带鱼的巨大化版本,可他看到的那条鱼头部并不像带鱼,至少没有那种又尖又长的嘴和满口利齿。
“只是身体又宽又扁长得像带鱼,并没什么直接关系。”严盛倒是听说过那种巨大的深海鱼,但是和自己所看到的比较起来又有哪里不太一样。
皇带鱼的嘴可以张那么大吗?还有不是说浅海区域发现的皇带鱼都半死不活么,能在现在这种深度的水域里活得那么滋润?
而且他看过的纪录片里说这种鱼连同类都吃,可他刚才分明看到了两条!
“总之阿盛你别再下水了。”严晓娟的表情十分严肃:“太危险,要是你刚才在水里碰上那鱼”
“不下了。”严盛立刻点头,暗自决定隐瞒鲨鱼的事。反正鱼尸已经被据说是皇带鱼的巨鱼吃掉,他也毫发无伤,不用说出来平白惹人担心。
送水站的桶装水大部分都已经被搬到了水泥船上,和船上原有的水桶一起在货仓里靠边摆了两排凑足二十个,一下就缓解了他们将来出现淡水危机的可能性,于是严盛很果断就放弃了还在水下的那些东西。
今天的收获并不止饮用水,水泥船停泊的小山坡上向阳面可能原本是谁家自留地,看得出被开垦和整理的痕迹。虽然如今已经被疯长的各种植物——尤其是杂草占领,但严晓娟还是在那里收获了一些还没老到没法吃的“野菜”。
其中最显眼的就是一兜子小山芋和大把山芋藤。
山芋可以堆在角落里慢慢吃,山芋藤则都是摘下来的茎叶,撕皮去叶摘成一段段,焯水之后再加酱料凉拌,吃起来倒也别有风味。
虽然口感和味道都不如以前菜市场里出售的那些,但好歹也是现今少有的新鲜蔬菜!
迫于水下不可见的威胁,水泥船趁着天还没黑又继续赶路。胡子开船的同时还把舒茗叫去,让他在船头和甲板上“转转”,关注一下水下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跟着——虽然光靠肉眼的话基本看不出什么东西来。
严盛倒是一反往常的忙碌,抱着女儿在客厅休息。小孩子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严萌被爸爸抱在膝盖上讲了“大鱼吃小鱼、我们吃大鱼”的故事,没多久注意力就从“小鸭子被大鱼吃掉了”转到了“我们什么时候去捉大鱼吃?”。
再进一步,转移到了“大鱼到底好不好吃?”上。
“听说皇带鱼的肉黏黏的像凝胶,并不好吃。”刘安琪自己也没吃过,只是说出曾经在网络上看到的知识。
严萌歪了歪脑袋,然后却抬头拽拽严盛的衣服:“爸爸。”
“恩?”
“我想吃果冻。”小姑娘有点不好意思,说得非常小声。
本来严盛带着孩子去严晓娟家时包里还带着点零食,但那已经是一个多月以前的事,就算再怎么省着吃也早就吃完了。
最近一次吃到零食还是严晓娟心疼小孩子,用铁锅炒了一把黄豆。
“等到高庄吧,就是我们要去的那个地方。到了之后爸爸想办法给你找。”
“好!”小姑娘的眼睛里充满了对自家爸爸的信心。
水泥船朝着目标航行,离开方余镇之后水上的小山坡就明显减少,也几乎看不太到只有树冠露出水面的树林。他们特地在天黑之前选了一处非常平缓的坡地过夜,附近水深只有两米左右,水泥船勉强可以航行而不至于搁浅。
这样就算水里还有那种巨大的皇带鱼,想必也没法靠近。
如今已经到了昼短夜长的时节,太阳在白日里再怎么虚张声势也无法阻挡早早下山的步伐,而天亮的时间也随之变晚。
夜晚被拉长,船上的人却因为渐渐接近城市而显得有些亢奋,第二天天没亮船上的人就醒了大半,等到天空亮到能看清水上情况,船机的声音就再度响起。
早晨的水面上飘着层并不浓重的雾气,太阳一露脸就被晒得无影无踪。
还是这片湖绿色的水面,还是一个灿烂无云的大晴天,水面两侧被几乎对称的山脉夹着,山体不断向前延伸。水位线以上的山体虽然不算高,却也生长着成片树林,一部分落尽了树叶,另一些则还保持着红、黄、褐色为主的色调。
水泥船仿佛驶进了一条秋色的峡谷,两侧林间时不时就能听见鸟鸣,偶尔还能看到些披着雪白羽毛的涉禽栖息在滨水的树木上,好像叶子掉光的树枝上挂了好多塑料袋
好吧,严盛知道自己没有半点赏景的文艺细胞,不过同时他也知道船正沿着那条他曾开车走过的公路一路向前。
沿着峡谷往前大约半天时间,他们行驶的方向已经从正北改成了西北。水面再一次变得开阔时,胡子暂时关了船机往下面喊。
按照严晓娟手绘的地图标识来看,他们所在的位置应该是一处加油站,只是如今水位一涨,小小加油站早就被淹没在了波涛底下。
严盛听到胡子的叫声特地从船舱里出来看了一会,直到严晓娟有些担心地开口,他才收回视线:“放心,我说了不下水。”
这里的水要比方余镇上深很多,就算没有巨鱼的威胁他也不会打算下去。
平缓开阔的水面已经完全看不出加油站痕迹,严盛举着望远镜仔细观察了一会才发现几个被两岸山体植株搁住的漂浮物。
那是一些看似油桶的容器,只是从它漂在水上露出的体积来看,应该是空的。
“走吧。”严盛拍了拍船舱,船机的声音很快又响起来。
随着左右山体的渐行渐远,他们已经无法根据“峡谷”来判断路线,越往西北水面越开越宽阔,远方天水交织成一线,看起来简直回到了一开始离开王家宅时那广阔无边的海上氛围。
近处不再有探出水面的小山包或树林,船下水体的绿色也在渐渐褪去,偶尔能看到有细长的金属杆子探出水面,有的是信号站、有的则是造型像飞碟的高杆灯——这些痕迹让胡子知道他们终于进入了高庄市范围。
就像他们出发的聂桥,城市边缘通常不会有太高的建筑物,但聂桥附近的灯杆和信号塔当时都被淹到了水下,可见这里的水位的确要低上许多。
下午阳光已经偏西,却还是明亮得不近人情。水面上一片金色的涟漪在微风碎浪里扩散,被偶尔掠过的水鸟绞成一片碎光,又像是蒸腾成了亮闪闪的光雾、阻碍视觉。
严盛在船舷边上往远处看,希望找到更多文明世界的痕迹。稍远一些的距离外能看到有架着高压线的铁塔露出水面,铁塔和高压线上有不少鸟栖息着。
“那高压线危险吗?”刘安琪同样看到了高压电塔,也注意到位置比较低的几股电线已经全部浸在了水里。
“应该早就没电了。”严盛看到有水禽在电塔下的水上游来游去,塔架子靠近水的部分还有鸟在那里筑巢。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让胡子改变线路往那里去的打算——他们的目标是高庄市区,这里怎么说也是个百万人口的城市,市中心和边缘地带还有着一段距离,天黑之前也不知道能不能到。
“油”刘安琪又开口,语气有些犹豫:“我们的油够用吗?如果这一路的加油站都沉在水里,找不到补给的话”
“并不是只有加油站才能弄到柴油。”严盛倒是并不怎么担心:“高庄有不少农用机,大多用的柴油,此外医院之类的公用事业和一部分大国营都有备用发电机,一般都是烧柴油”
“哦!这个我知道!聂桥前几年有次停电挺严重的,后来几户人家也拼钱买了台柴油发电机,就是动静大。”胡子的声音从驾驶室窗口飘下来:“我还听人说王家宅村里也有一台,不过年头长了。”
严盛勾了下嘴角:“就是这样,用柴油的地方多,能找到散装油的概率也就高,而且我知道前两年高庄市北面山上开了一家私立医院,档次和地势都比较高,需要的话也可以去那边试试。”
这样不光是柴油,还能顺路看一下药物储备
刘安琪闻言就转回船舱里去研究地图,甲板上又剩下严盛一个人。他看着水面猜测高庄市的情况,也不知道那里会有多少幸存者,那些大楼、医院会不会变成又一个“灾后安置点”?
比起这些猜测,严盛更介意的其实是另一件事。
从下了水之山丘后,船上的无线电就再也没收到过任何信息,没有官方的激励人心,也没有不知真假的私人电台,就连似是而非的模糊噪音都没收到过。
一切都是静悄悄的,电台在墙边搁板上仿佛成了个摆设。收不到电波这件事在风景区边缘新生的岛屿湖泊之间也许不太明显;在被水淹没的方余镇十分正常,但是到高庄市之后呢?
从高压电塔就能看出来这个城市不会被完全淹没在水下,那么幸存者呢?那些掌握着通讯手段的单位和个人呢?
当初葛山村的一伙无赖都知道用车载电台联系好吧,是诱骗幸存者,没理由这么大一个城市反而没有任何消息!
严盛目前是船上唯一想到这个问题的人,但他并不打算把这些说出来让别人跟着一起焦虑。话说回来收不到电台信号的可能性实在太多,也不一定是这个城市里的人都
突然被人从背后抱住,严盛的思维被打断了。
“”他看着那双交叠在自己胸腹部的手,觉得有些事情要乘早说清楚。
“不对?”身后抱着他的人像是不太明白他的沉默和僵硬,绕过一步转到他面前,再次从正面搂住他。“这样?”
“你在干什么?”严盛看着靠在自己胸前的脑袋,只看到熟悉的发漩。
现在也好、昨天被拽上小木船之后也好,哦还有更早在素灵山庄刚离开黑暗空间的时候。舒茗从哪学来这一套抱来抱去的腻歪劲?手机视频吗?
“不是应该这样吗?”舒茗抬起头,脸上的疑惑纯洁得完全符合柴崇铭那未成年长相:“激动的时候、紧张的时候、你有烦心事的时候萌萌不都是这样抱过来?”
“咳咳!——”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严盛一巴掌抵在他额头上将这颗脑袋推开。是,他家宝贝女儿是喜欢在各种情况下扑过来抱他,多正常的父女互动!但是
“你是我儿子吗?我有你那么大的儿子吗?”
被推开的人还是一脸迷茫,完全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从萝寿山风景区一路断断续续地延续至今,变作岛屿的山体终于被抛在背后、化作远方的布景,缺少参照物的平缓水面让人很难感觉到自身移动的速度,只有感受着迎面吹来的风、看到船体边翻开的白浪时才能确认自己在前进。
水泥船的速度显然要比公路行车慢上许多,胡子循着定位和地图开船,直到眼睛被夕阳晃得发花都没能看到类似城市建筑的东西。
太阳高度的变化彰显出时间流逝,白昼的天空明明看不到一丝云,夕阳落下时却在天际线之上映出大片霞光。阳光在金色里分化出橙与红,渲染着那些原本几不可见的淡薄云层,在天水间织出一片热烈而绮丽的色彩。
然而眯起眼睛的胡子只想说
“等到了市区找物资,一定要记得弄副墨镜!顶着太阳开船真是太刺眼了!”
“啊?”站在船梆子上的严盛没听清驾驶室里胡子的话。
“我说——我需要墨镜!——”
“哦。”严盛作为老司机倒是很了解阳光刺眼的危害,可惜他开车时戴的墨镜一直放车上,后来车卖了也不记得丢去了哪里。
把墨镜列入物资清单倒是个好主意,顺序可以排在柴油、食物、药物和他女儿的果冻后面。
舒茗一个人走去了船头,蹲在几只鸬鹚的树枝架子边上面对水面。严盛看着那背影就注意到他垂在船外的手,想他大概又在用那“绿烟”了。
胡子抱怨着阳光,他倒开始担心这阳光还能不能持续上半个小时——要是等太阳落山都没找到停船的地方,状况就很糟糕了。
夕阳已经完全藏在了它自己织绘的色彩之后,霞光笼罩着那颗艳红色圆球,它的边缘看起来是模糊的,好像融化在了云层里。
严盛一直用手遮着阳光四下张望,然而最先有收获的人却还是舒茗。
“严叔,那边!——”舒茗指着某个方向回过头。
严盛花了一点时间才终于辨别出粼粼波光中的那点异样,确认之后立刻转身和胡子交流。两人一个指路一个开船,花了点时间才终于把船靠过去。
那是一个最多不超过五平方的呃方形架子?
胡子关掉船机的时候松了口气,同时怎么也不理解为什么水面上会有一个两三米高的正方形架子——那还真是个架子!上面四根反光金属笔直地组成一个方框,四个角各有一根同样粗细的金属条戳进水里,也不知道是用来干嘛的。
确认过架子的牢固程度之后严盛就把缆绳栓好,他甩绳子的时候还发现架子的四个顶点都有一盏小灯,只不过早就不亮了。
他大概有了猜测。
“这里是不是靠近高庄汽车站?”
“啊?对。”胡子确认了地图。
“那我知道了。”作为来过高庄市的人,严盛对这里的长途汽车站很有点印象:“这架子就在高庄汽车站外的广场上,最下面比较大有个玻璃房子,再上面是几层平台,还有梯子可以爬。”
当年这座“塔”给他留下印象的原因就是——看不出用途也看不出艺术性完全不知道它造那么高的意义在哪里!
当年他也没想到自己会有一天因为这座塔而松了口气。
纯几何造型的塔是钢架结构,屹立在几十米深的水里也毫无问题。有了过夜的地方,严盛终于放下提着的心,站在船边看了一会起伏的水面。
近处的水面上倒是没有太多波光,水体是浅淡的黄绿色,就像城市里常见的河流颜色。但它又比曾经城市里的那些河流清澈,至少严盛裸眼就能看见水下两米左右的钢架。要是拿上手电对着水下照,肯定能看得更深。
“这里不会还有那些什么带鱼吧?”胡子凑过来一起往水下看,当然水里除了近处的钢架外什么都看不清。船头传来一片扑打翅膀的声音,三只鸬鹚前后飞了起来——几乎开了一个白天的船,它们还没机会觅食。
胡子有些担心鸬鹚觅食会不会被巨鱼攻击,严盛倒是没这忧虑。
“就算有皇带鱼,应该也会去那边。”
高压电铁塔还在他们的视力可及范围内,那里栖息的鸟可比他们这里多多了。
天地间的阳光逐渐抽离,散落水面的波光也终于散去。远处天空中的飞鸟化作剪影,有些盘旋着落在水面或高压电塔上,有些却展开羽翼、追逐着阳光一般飞向西面。
消散的阳光不再刺眼,天水间的光雾也渐渐散去,人类的视线不由自主追逐着空中剪影,看向更远的地方
“啊”
严盛还在研究船边铁塔的水下部分,听到身边胡子的声音头都不抬,“怎么了?”
“那是城市?”
这才抬起头,严盛随着胡子的话看向远方,终于看到了原本被藏在夕阳眩光下的东西。
水面上远远立着三四栋建筑物,若即若离地围成一圈,从模糊的轮廓和造型上能看出应该是些高层住宅楼,可能是一个小区。
除此之外,更远的地方还有更多水上阴影,它们出水的部分普遍不算太高,造型看起来大同小异。只不过因为实在太远而几乎融化在了变幻的霞光里。
只剩轮廓的建筑群在夕阳下宛若一层捉摸不定的海市蜃楼,或是印在都市宣传海报上的剪影,但严盛却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什么。不再是山、是岛、是树木虽然大小和气势都比不上那些自然风景,但这些模糊的阴影如今比任何自然风景都更加激动人心。
“是的,是高庄市区。”
是人类文明存在的痕迹。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