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确认那条迎面冲向自己的鱼的种类之后,严盛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飞快浮上水面换了口气,然后再一次潜到水下。
鲨鱼皮肤的颜色使人很难从水面上方看到它的动向,它也不像那些电影里演的一样喜欢在水上露个背鳍。在阳光尽情照射的水体上层,视野要比水上好太多。
一个浮沉的时间,鲨鱼已经冲到了严盛面前,张开的嘴里能看到层层叠叠的牙齿。然而严盛只是咬着牙屏息,在大鱼身上借了下力就闪开了它的攻击。
这条鲨鱼当然不是大白鲨那种恐怖电影里的“明星”,它身体修长还不到两米,细长的程度已经完全不是常见鲨鱼的“纺锤形”体态。
但是它的动作十分敏捷,几乎在被推开的瞬间就猛一甩尾追着咬上来,只不过严盛早有防备,借力的手已经缩回来,整个人顺着方才的力道往后滑。鱼嘴咬了空,鲨鱼还顺着攻击的力道游开一些。
交手的第一个回合谁都没讨到好处,鲨鱼显然并不打算放弃这个难得的“猎物”,在两三米的距离外绕着他不停游动。
严盛也没想逃走——只有傻子才会在水底下和一条鲨鱼比泳速,但他还是趁着换气的当口确认水泥船所在的位置,双手划水以悬浮的姿势慢慢挪过去。
他的视线一直没离开那条转圈的鱼,所以它后面又攻击了几次也没能得逞,其中一次还是趁着他换气的时候从下方攻击。
和笨拙的陆生人类比起来,鲨鱼在水下异常灵巧快速,由于不得不盯紧它,严盛只要在水下待多一会就要被带得偏离原来方向,完全没法固定往一个方向游。
太过灿烂的阳光更让水底显得一片黑暗,他在水里沉沉浮浮和鲨鱼周旋着,同时也在一次次交锋后产生古怪的感觉。
这条鲨鱼似乎并没有他一开始预计的那么“凶猛”?虽然它攻击的速度很快,也挺灵巧,却完全在他能够应付的范围内,鲨鱼攻击前会闭眼的习性更增加了他躲闪的几率。
他甚至在一次躲过利齿之后攥拳揍上了鲨鱼的裂鳃,即使在水下也打得那条大鱼往边上一偏,在水里翻滚了两圈才游开去。
可惜他下水的时候没带工具包,不然有武器在手应该就能解决它了!
古怪的是,即使是这种久攻不下的情况,这条鲨鱼依旧没有放弃。
上下皆无法找到参照物,自己也不可能一直在水里和一条鱼周旋,严盛最后将视线放得更远一些——阳光照透的浅水区域在一定距离外形成斑驳阴影,能看出是一片树木。
那里应该是个缓坡,没准就是送水站门口马路延续过去的那个山坡?浅水处的阴影即使在水下也看得十分清楚,于是严盛将目标改成了那个方向。
上上下下频繁换气使周围水体变得浑浊,细白的气泡不停在水里翻腾,鲨鱼在又一次进攻失败并且吃了一拳之后就退得更远了一些,修长的尾部在水里一下下摆动,显出一分焦躁。
严盛趁着情势干脆甩开膀子往岸边游,只有当鲨鱼朝自己游过来的时候才会停下来应对,等它游开之后又继续努力打水。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随着他离岸边越来越近,鲨鱼与自己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远了,那条大鱼不知何时开始已经不再围着他转圈,而是在他数米外来回游动,修长的身躯看起来不再明显,有时候甚至重新化作水下一片流线型的阴影。
它终于放弃了吗?鱼也会明白自己这是要上岸了?
停下稍作休息,去水面上换了口气,严盛确认那条鱼还和自己保持着原来的距离,然后才转头继续往岸边游。
他现在已经能看清前方浅水中的景象,山丘坡度隐约可见,几棵常青树在水下摇曳着枝条,将头顶洒下的阳光撕成一缕缕扭动的光丝、时隐时现。靠近水面的树叶被阳光染上一片暖色,叶片间散射的光芒在水下随波荡漾,偶尔在水下形成一片亮白转瞬即逝
会消失的亮白色?他为什么会觉得这个景象十分眼熟?还有水下树丛边上的一条亮色那是阳光造成的错觉吗?还是一条从水面上垂落下来的白布?
后者的可能性实在不大,但严盛还是浮出水面再次确认——前方的山丘要比水下树林更远一些,坡地之外还有一些探出水面的树冠枝条。
他没能看到任何类似白布的东西。
再次回到水下,几棵常青树还在水下摇晃着,阳光依旧灿烂,树丛边的亮白色光带却已经不见踪影真是他看错了?
阳光在水下变了场魔术,还是
糟糕!
后脑一阵发麻,严盛突然想起来自己关注了太久前方树丛,居然一时间忘了去注意那条鲨鱼!猛地转过头,发梢在眼前掠过,然而他身后却只有一片被阳光照亮的浅水和下方渐进的黑暗。
不止身后,其他方向也是一样!
迅速的转头动作让他耳边都是一片水声,然而流线型的鱼影还是不知去向,那条鲨鱼终于放弃离开了吗?还是
凉意随着脊椎往上爬,他在水下用力捏了下脖子让自己冷静,和在送水站时一样静下心来去感受水体的波动。
然后他立刻听到了某个方向传来的声音,由远而近十分规律,一个比鲨鱼更大的阴影从身侧某个方向朝他靠近!
身体僵硬了只有半秒钟,严盛双脚用力一蹬回到水面上,高高抬起的手臂感受到阳光直射的热度和微风的轻抚。
“这里!”他吐掉嘴里的水叫出声。
“严叔!——”挂桨机的声音在空气里听起来更熟悉些,然后很快就停止了,小木船随着惯性往他面前飘过来,他伸出的手被舒茗一把抓住,“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严盛没工夫去回答这个问题,他另一只手搭在船舷上企图往上爬,可惜双脚没处借力,在水下踢了好一会不但没能上去,还把小小的木头船弄得左右摇晃。
“要死,下次要记得带个梯子来。”嘴里嘟哝了着,他抓紧船舷准备再试一次:“你往后退到船那边去,放开我的手,我自己可以”
“当心!——”
随着舒茗一声大叫,严盛只觉他抓着自己的那只手猛然收紧,手臂被他勒得生疼的同时还被用力往上拽!
另一只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用上了力气,双腿一蹬再加腰部用力,他终于大半个人蹿出了水面,整个人就横着扑到了船上!
他刚离开的地方传来一片扑腾的水声,小木船激烈地摇晃着,让他从船另一边伸出去的脑袋差一点又载回水里。
趴在船上的姿势十分难受,手刚被放开严盛就立刻翻身企图坐起来。然而他只觉身边一暗,阳光被挡住了一瞬,舒茗猛地扑过来抱住他,差不多半个人的重量都压到了他身上!
“阿茗?”脚边的水里还有扑腾声传来,想去查看的人却被抱住,严盛只觉得脑子里一阵发懵——这算什么情况?
抱着他的人也不讲话,青少年的体型让他一张脸正好埋在严盛颈窝,鼻息在他湿漉漉的皮肤上吹吐。
严盛的手悬了半天,最后还是按在了舒茗的后背上,拍打了两下,再摸上对方的后脑勺揉乱他头发:“行了小崽子,搞什么呢?起来,我去看看水里怎么了。”
抱着他的人还是没动静,又过了起码一分钟才终于松开他。严盛看着这张属于柴崇铭的脸,看到的却是完全不属于未成年人的神情。板着脸看他,紧绷的下颌线条泄露出情绪。
——他是真的担心自己。
严盛突然深刻领悟了这一点。
小木船的摇晃幅度越来越小,但船舷外水里的声音却没有变小。水里有什么东西不断翻腾着,时不时还抽在船体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严盛把两条腿都缩回船舱里坐起来,一把摘掉头上的游泳镜之后才看到了水里的东西。
是的,就是那条鲨鱼。
严盛现在才感到一阵后怕,这条鲨鱼先前消失的时候可能已经躲到了深水处,只等自己失去警觉,而自己在船边挣扎着想要上去的时候露出了最大的破绽。要是舒茗晚一步拉他上船,他的腿可能就要用来喂鱼
幸好自己现在还是完整的,而一米多长的大鱼却在水里翻滚着,修长的尾巴不断拍打水面。它没能逃走、甚至不能潜到水里,挣扎翻滚的动作宛如被挂在了无形的鱼钩上。
船身被翻滚的鱼身撞了一下,还好并不重。严盛注意到了鲨鱼的头部,看似无害的浅绿色烟丝在它颈部攀爬着、钻进翕动的裂鳃里,又从无法闭合的嘴里伸出来,在皮肤上攀爬延伸。
大鱼随着挣扎动作露出水面,将身躯暴露在阳光下,现在严盛终于能看清它的全貌。背部皮肤是近黑的深色,散布着零星白点,腹部则是白色。这条鱼的体态在修长之外甚至显得有些瘦,它即使用力挣扎也无法挣脱侵袭它头部的神秘力量,奋力拍打的身躯即使撞击在船上,也没造成任何损伤。
鲨鱼在水里挣扎一阵之后会突然停下,头部朝上漂浮在水面的姿态让它一只眼睛直面阳光,严盛甚至能在那完全看不出任何情感的漆黑鱼眼中看到太阳和自己缩小的倒影
“杀了它。”在水声变轻的间隙,严盛终于开口。
“啊?我这个能力现在还不能”舒茗说到一半就被严盛抓住了手,然后他看到对方用右手握住船上仅存的那根竹竿,令它在掌中消失到只剩巴掌长的一截。
竹竿头被塞进舒茗手里,严盛抓住他的那只手没有松开:“杀了这条鱼。”
这次没有回答,新吸收的能量通过舒茗的身体转化着,竹竿仅剩的部分在他手心里迅速变长、变细,最后形成了三根手指粗细的竹刺——一下就扎进了鲨鱼的头颅。
长大的鱼嘴开合两下,尾部抽搐着,血液在鲨鱼躯体下方的水里蔓延开来,将水体染成诡异的色调。
它终于不动了。
严盛松开舒茗的手,双臂搁在支起的膝盖上喘息,好像辛苦杀鱼的人是他自己一样。船身在没有了鲨鱼挣扎的撞击之后很快恢复平稳,正常范围内的些微晃动反而能让人平静下来,严盛低着头,水不断从他身上滴下来。
“要把它弄上来吗?”舒茗指指水里的鲨鱼,它周围的水体已经被渲染成了暗红色。
“不用,太大了麻烦,挂在水里就好。”抹掉脸上的水,严盛现在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特别重,估计是刚从水里出来的缘故。
舒茗倒也直接,竹节在他手里从另一头生出个弯钩,往下一压就直接挂在了船舷上。他也坐了下来,面对侧坐的严盛。
“这是鲨鱼?”
“啊其实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海啸一直卷到内地,海鱼我们一路也捉了不少,出现鲨鱼也属正常。”心头压抑的感觉中有一部分是对自己的不满,是一路行来的各种经历让他掉以轻心了?居然会蠢到不带任何武器潜进水里!
还好这次只是遇到了一条战斗力不怎么强的,要是真遇上电影里那些体格彪悍攻击力强的鲨鱼呢?或者更进一步、遇上某些和灾难一样诡异的生物呢?
他到底在想什么啊!
自我厌恶这种情绪在严盛这里并不会持续太久,他很快就整理好心情,从船头袋子里取出毛巾把自己擦干。比起没用的马后炮,还是想一下回去怎么和他小姑解释鲨鱼的事吧?在不会吓到人的前提下
栓在船头一根短杆上的袋子突然发出声响,严盛楞了一下才从里面拿出对讲机。胡子的声音在对讲机里听起来有点失真,却充满急切地不断喊着他的名字。
严盛等到他说话的间隙按下通话:“怎么?”
“回来!严盛!立刻、马上!回来!——”胡子在对讲机那头狂叫,严盛往水泥船的方向看过去甚至能看到他站在船头上朝这边拼命挥手:“开船回来往你那边去了!”
什么东西往他这边来了?
严盛虽然愣了一下,但还是立刻朝舒茗点头示意,后者立马开启了挂桨机。
机器轰鸣声在水上荡开,船身震动着,严盛很在意胡子说到东西,忍不住站起身往周围水面上看。但这片湖绿色的水面只是一派平静,微风和船身造成的涟漪轻轻碰撞着。
他没有看到任何可能引起胡子警觉,以至在对讲机里语无伦次的东西。
挂桨机响了一会就认真地工作起来,推着小木船往前
船身猛地一个摇晃,刚站起来的严盛差点栽进水里,最后以一个不太好看的动作险险趴在船头。他紧紧抓着船头栓东西和缆绳的短杆慌忙四顾,却发现小木船在挂桨机推进下不但没有好好前进,甚至在水面上转了小半个圈,船头转向了毫无意义的方向!
“怎么回事?!”现在船身不是摇晃了,是干脆保持了一侧船舷往水下倾斜的姿态!要不是他和舒茗反应很快同时压往另一侧,可能船已经翻了!
“那条鲨鱼!”舒茗一时间站不起来,只伸手指着船舷。
是的,船身倾斜的着力点就是挂着那条鱼的地方!
死鲨不能复生,严盛首先想到的就是死鱼血水引来了其他鲨鱼。然而从他的角度也能看到那条斜着扎进水里的鱼,周围看不到任何其他鱼影不对,原本因为死亡而飘在水面上的鱼尾已经不见了,整条鱼头上尾下绷得笔直,扎进一团阴影里!
阳光穿透的水下出现一团阴影,如同突然出现了一个黑洞,从鱼尾开始的大半条鱼身都被吸了进去,吸力大到连船都被拉得斜过来!
这他妈什么东西?!——
严盛一时间完全无法理解,他直觉想用竹竿去戳那水下的“黑洞”,又想起来最后一根竹竿刚被他弄没了。
就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黑洞”却突然发生了变化。阴影周边出现一道银白,然后是方向相对的另一道。银白色在阳光下一闪就将“黑洞”围了起来,然后猛地收缩!
这是一张嘴!!
严盛觉得头皮都要炸起来了!
银白色皮肤、深色内里,水下那张能一口吞掉半条鲨鱼的大嘴合了起来,左右一个扭转的动作就扯得他们的船也跟着摇晃,一米多长的鲨鱼和泡烂的面条一样轻易被扯断!
失去拉力的木船再一次激烈颠簸,趴在船舷边的人却没有错过水下的影像。严盛眼睁睁看着那张巨嘴的拥有者在水下一个侧身穿过被鲨鱼血液弄混的水体,比小木船还宽的银白色身躯在水下并不深的地方横过来,头上海碗大的眼睛里有一圈金色虹膜反射着阳光。
“走!——”严盛抓着尚未稳定的船身对舒茗大叫,在后者操纵挂桨机的同时还不忘奋力一扑,右手抓住了挂着半条鲨鱼的竹节。
竹节很快就被他吸收掉,残存的半条鱼掉进水里之后只漂浮了两秒就被开动的小木船甩开。
先前那条横在水面下的银白色身躯还没从船边消失,严盛却看到那半条鱼尸下方再次出现了一个“黑洞”。
观察的角度改成了斜角,所以严盛这次看到了。
另一个海碗大眼睛的拥有者张开巨嘴将剩下的半条鲨鱼吸进嘴里,闭嘴后折叠起来的下颌完全看不出能张得那样大。在硕大的头颅下面,银白色身躯如同一条光带、一幅白布,笔直延伸到阳光无法照透的水下。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