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格来说,这栋大楼俯视图上呈现出来的三角形又在每个角上被切掉了一个小号的等腰三角形,留下的那段外墙宽度正好够塞进一部电梯或楼梯。距离相等的三个角落一共安装了两部电梯和一道楼梯。外墙上没有半扇窗,倒是在向着世纪大道的那一侧从上到下安了“联合大厦”四个字。
水位线以上大量破碎的窗户形成一个个洞口,搞得这栋分明已经使用了挺久的大楼好像还没造完,严盛特地又让胡子开船绕大楼转了一圈,确定没有其他异样之后才找地方停下。
“不管这窗怎么碎的,至少省了我自己破窗的麻烦。”进楼人员和刚才没任何变化,严盛重新把先前卸下来的装备一个个带上。
联合大厦的外墙墙面与方才那栋楼比起来更平整,没有那些花哨的外墙装饰,但它又根据楼内房间的划分形成了规律流畅的凹凸线条,每一层的三面都有大片露台。
由于楼层高度的差距,这次水泥船斜上方就是某个露台边缘。铸铁与水泥的栏杆看起来十分牢固。虽然一般人想要徒手爬上去还有点难度,但严盛仍旧十分轻易就把绳子栓到了露台栏杆上,一马当先攀了上去。
露台上成片的玻璃门已经和外墙上大部分窗户一样碎裂,屋内部分的地板上能看到不少细小的玻璃渣。碎得很细,一眼就能看出这栋楼用的应该是钢化玻璃。
露台、室内空间、一个个的房间、厕所、厨房这栋楼的室内格局显然按照住宅功能来划分的。但严盛又在房间里看到了复数的办公桌、倒卧的白板、躺在墙角泥灰之中的复印机和大堆糟烂纸张。
很显然并不是所有“业主”都尊重建筑物原本设计的用途。
把原本作为住宅设计的房屋当做“办公室”来用的话,厨房自然而然就成了功能更加齐全的茶水间。可惜它们虽然设备齐全,如今还能剩下来的存货却不一定会比刚才那栋商务楼里更多。
严盛在两个年轻人翻找东西的时候把屋子里逛了个遍,这套房子的窗户几乎全都碎了,他只看到两扇窗玻璃还孤零零地坚守职责,却完全起不到遮风挡雨的效果。
屋子里的地板要比先前那栋大厦室内干净许多、尤其是靠近门窗的位置,破碎的窗玻璃让这里暴露在风吹日晒雨淋里,将开阔处的泥尘冲刷干净。
大部分房门都敞开或虚掩,有两扇的门锁居然还坏了,他一握上去就立刻发现了不对,门把被彻底砸歪,在锁洞里虚弱地转圈。唯一依旧锁着的门属于“经理室”,只是这间个人办公室的整面玻璃墙和向外的落地窗已经全部碎成了渣,让依然坚挺的门扉显得有些搞笑。
除了玻璃窗大量碎裂之外,他们并没有在这套房子里找到能引起人注意的异常,这里的情况与前面那栋商务楼大致相同哦,要再干净一些。
等搜索完这家公司之后绕过前台往外走,严盛推开房门之后看到的居然不是一片摩天楼内部常见的黑暗!
横在门外的走廊笼罩在朦胧光照下,天光从上方照下来,让人轻易看到走廊一侧与露台相似的栏杆,以及栏杆外不远处的另外两条走廊。
这下就算没有平面图,严盛也一眼就看明白了这栋大楼的内部结构。
大楼的每一层都只有三个单元,各占据大三角的一边。从各据一角的楼梯或电梯上来之后是一条短短的小过道,走出去就能看到围成了等边三角形的走廊。每段走廊靠大楼外墙的那侧都有一个单元大门;另一侧隔着栏杆的,却是个通天达地的天井。
门外的天光就是从天井上方照下来的,也许是大楼的高度所限、也许是走廊都不长,此刻的光照完全不比他们在船上时感受到的阳光灿烂,反而成了多云转阴的氛围。
严盛站到栏杆边上探头出去往下看,不出意料地看到了一个平静的三角形“深潭”。
水在昏暗的光照下变成一种浓绿色,几乎与走廊地面持平的水面没有一丝涟漪,映出那层层交叠的栏杆和三角形天空倒影。
上方和下方,这天“井”如今真是名副其实了。
“水位好像比外面还高?”舒茗跟着他过来看了一眼,有点意外。
“因为某些初中物理课上会教的自然原理和规则吧?”严盛并没有多想,他已经知道如今的水位是上涨之后再退去的,那么某些封闭或者狭窄的地方水位高过室外也是很正常的吧?
一层楼只有三个单元,搜索起来明显就比刚才那栋楼方便了许多。所有屋子都呈现出大门敞开的状态,有几扇还能看出强行破门的痕迹,这让严盛实在是有些感慨。
——市中心的繁华区,这样高端的大楼,单元门安全性还比不上他家那种老小区的安全防盗门?
当然,不用破门对他来说也省了不少力气。
这栋楼里也和先前那栋商务楼一样存在屋子空关的情况,进去之后只能看到灰突突的水泥墙面。不过楼里单元的总数导致了空房并不是很多。其他的单元里有公司也有真正的住宅,只可惜破碎的窗户和敞开的大门让屋子里的很多东西要么被水流卷走,要么直接泡坏了,他们爬了几层楼之后的收获也比不上之前那趟。
窗明几净的房间不论作为厨房还是茶水间都显得宽敞亮堂,只是当窗户都碎掉之后大量水流席卷一切,有些个房间连冰箱这种大件都没能幸存!
严盛在某单元的厨房窗口亲眼看到个倒在地上的大冰箱,半个冰箱探出窗户、门挂在窗外摇摇晃晃一副随时想要跳楼的样子。
还好,窗户大量破碎的只有水位线以上三四层,再往上去,完整的玻璃窗就多了起来。
那些屋子里仍旧是一派被水入侵过的模样,但屋里的东西却大部分残留下来。家具、杂物、盆栽、生活用品这些东西让他们的收获稍稍增加了一些,但带给严盛的却是更多疑惑。
这些房间里显然曾有人来过,但与那些干在泥尘上的脚印和拖拽痕迹比起来,严盛的疑惑更多来自于房间里的状况本身。
他能看到许多翻倒的家具、碎裂的镜子或者日常用品、吊灯从天花板上掉下来这不是偶尔一两个房间里,而是几乎所有单元里都是这样!
严盛在另一单元的厨房里还看到个被拆成碎片的柜子。
那是个顶天立地的大柜子,就在嵌入式冰箱的边上。价格不菲的原木柜体被某种巨大力量撞出了一个大窟窿,大半个柜体都消失了,只有几截残存的碎木头要掉不掉挂在破损处、或是落在柜子里面。
边上冰箱门是开着的,和柜子相反的那一侧金属壳都露了出来,被某种巨力撞出一个鲜明的凹槽!
严盛摸了摸凹陷的地方,起伏不平的触感表现出这里显然不止受了一次撞击。
水能造成这种效果?比他们早一步来到这里的人发疯了到处乱砸?还是
他脑子里的某段记忆即使过去半个多月都没有淡去,那是素灵山庄里一只十分古怪、力气奇大的狗!
“阿茗!”
“恩?”在其他房间翻找东西的舒茗很快就走过来。
严盛指了指柜子和变形的冰箱:“这里,你能感觉到法则的气息吗?”
舒茗对他的话表现出了惊讶,不过他还是很认真地将手贴到冰箱外凹陷的地方,细细绿烟还在上面爬了几下。
然后他转头面对严盛认真地摇头。
“啧”虽然自己的猜测被否定,严盛还是提醒舒茗要小心一些。他的右手掌心一直在微微跳动,好像皮肤底下有小小的东西想要蹦出来,仔细查看和摸索的时候却没有任何发现。
严盛反复握拳再松开,决定将这种感觉解释为“不祥的预感”。
——这栋楼一定有哪里不对劲,而自己还没发现!
又往上爬了几层,严盛觉得现在的高度应该已经超出了先前那栋楼顶层,而他们这趟的收获居然还比不上上午那一趟!
这趟最大的收获是在一个装修成豪宅的家里翻出一包真空包装进口大米,但这并没有让严盛惊喜和放松。
大米是藏在厨房柜子的拐角里才能留到现在的,那户曾经的豪宅以一种极端诡异的状态迎接他们,与其说被水淹没、浸泡,还不如说是被塞进巨大的洗衣机里滚了好几天!
水晶灯砸碎在地上、壁挂电视整个变形,看起来就贵得要死的木头家具几乎看不到完整的!
就连刘安琪都惊讶地说了一句“这里被飓风袭击过?”然后再回头看着完好无损的大幅玻璃窗沉默下来。
他们的疑问得不到解答,只能更加提高了警惕。再向上爬一层,他们又一次看到了大量破碎的玻璃窗。
严盛即使站在窗口也没感觉到多少风,好像这片区域连空气都特别懒散。破碎的窗玻璃散落在地上,这间屋子里几乎找不到一片完整玻璃,让他差点以为自己遇上了鬼打墙——重新回到了他们进楼时的起点。
特地打起手电照了下门牌,花体阿拉伯数字的2301显示出他们并没有白爬那么多楼梯。严盛关了手电之后捏了捏鼻梁,闭了一会眼睛。
“这大楼到底怎么搞的,为什么天井里这么暗?”刚才在屋子里窗边还能看到明亮的天光,太阳已经西斜,但离傍晚显然还有些时间。
可一旦穿过房间走出大门、回到走廊上,他们就再次被仿佛下一秒就会下雨的阴暗憋闷所笼罩。严盛一开始以为这里暗是因为天井的缘故,但随着他们一层层往上爬,走廊天井里的光照不但没有改善,反而越来越暗!
好像大楼外面还是碧空如洗的晴天,唯独天井中的三角形区域生出了晦涩潮湿的阴雨。
“严哥!”骤然的呼喊打断他思绪,刘安琪的声音从上方某个位置传来,他这才发现那姑娘已经先一步上了楼。
“啊?”他一时间也没听出来她到底在哪个位置,那一声呼喊里也没感觉到危险。
“上楼来,我找到点东西!”
严盛暂时放下了心里的各种疑惑,循着声音又往上爬了一层。
舒茗和刘安琪都已经到了上面一层,如今一个站在栏杆边上,另一个则在左前方通往电梯的走道口拼命朝他挥手。,,
“什么东西?”刘安琪的表现不似平时冷静,让严盛的心又吊起来。
“这个!”
其实不用她指,严盛在来到走道口的同时也看到了让刘安琪叫起来的东西。
那是一块装在电梯门外一侧墙上的小黑板,文艺的木头边框、下方的铸铁花架和杂志架。但吸引他们的当然不是造型上的问题。
黑板上用白色粉笔写着硕大的字,几乎占据了全部面板。
『去北高医院!』
“北高医院,是不是就是你说的那个北面山上的私立医院?”看严盛点头,刘安琪又说:“那这个留言的意思,是不是指这栋楼里的确有过幸存者,然后他们现在都去了那家医院?”
严盛在黑板角落里找到了一堆人名,还有一个三十几天前的日期。
这显然是一条留言,那些曾经躲在这里的幸存者们离开之前留下的给后来者的线索。黑板上的这些名字中肯定有许多是灾难中慌忙逃上来的陌生人,他们原本并不在这里居住或工作,甚至可能只是路过的游客。但大楼的高度给了他们信心,如果有人能在灾难后的一片汪洋中来到这里,如果那些人里有一点点可能是他们失散的亲友
留言者一定希望他们能循着线索找到自己。
严盛不觉得这则留言是给他们这些远道而来的“过路人”的,至少在进入高庄市之后,那些层层防御的大楼并没有让他感到半分热情和友善。
他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
幸存者选择将留言留在这里,黑板上粉笔的痕迹至今清晰可见这至少证明了这层从没被淹没过!
听他这么一说,刘安琪的注意力也从北高医院上转开,她走向最近的那个单元就推开门。
那又是一户装修得很不错的住宅,而且显而易见的,这里的人离开得并不匆忙!
屋子里所有在灾后生活中有价值的东西都被带走了,连沙发上的软垫都一个不剩,严盛原本还打算在屋子里转一圈,直到他发现被摘走灯泡的床头台灯
不管怎么说,曾在这里生活过的幸存者走得一点都不匆忙,屋子里的家具和装修都是完好无损井然有序的!
刘安琪还不太死心地在房间里翻找着什么,严盛却率先走出了大门。
他站在走廊边缘看着阴沉沉的天井,明明离顶楼已经没多少层了,但就刚才那间房间的状况来看,继续往上好像没有任何意义。
再次看向舒茗,他依旧维持着不变的姿势站在栏杆边上,连他们刚才进屋子也没跟进去。
“阿茗?”严盛发现他在往下看。
“严叔,下面的楼层好像不太对劲。”
“怎么?”
“我们进楼的时候是15层,这里是25层从这里数下去的楼层少了。”他回过头一脸严肃地强调:“我数过很多遍。”
严盛倒没特别在意,潮湿憋闷的空气让他有点想抽烟:“少了一层?这楼没24层,23上面直接是25了。这叫‘讳忌’或者‘迷信’,以后再和你细说。”
他在上楼的时候也是有注意过楼层号的。
“可我怎么数下面都只有七层。”
“!——”
严盛的心头猛然一颤,冲过去就抓着栏杆探出头。
天井里的光照很差,但起码还能看清下方一层层规则的走廊栏杆,围成一层套一层的三角形。一层、两层、三层他逐一数着走廊栏杆,胸口产生一种压抑的窒息感。
不,不是七层他们下方如今只剩了六层楼的走廊栏杆,其他都被那片绿得发黑的水面吞没了!
严盛紧紧攥着身下栏杆,亲眼看着三角形的天空倒影在水面上晃动着,一片片水波涌动,“深潭”逐渐涨高、越过又一层楼的地平高度,水流悄无声息地漫进走廊里。
严盛抓起对讲机。
“胡子,在吗?回答!”
“在,说。”
“外面水位有变化吗?”
“水位?没有啊。”
“大楼破掉的窗户,有没有水流出来。”严盛的喉咙一阵发紧。
“等等没啊,你是说我们停船的这边?要不要我去另一边看看?严盛,你们在楼里干嘛?为什么窗户会有水出来?”
“没什么。”抓着对讲机的掌心有种滑腻感,严盛松开几根手指看了看,却发现自己的手心里一片湿滑水迹。
这不是汗水。
他松开另一只抓着栏杆的手,果然也在手心里看到了一片湿滑。整段栏杆的铸铁部分都凝着一层湿乎乎的水气,他之前居然完全没注意到!
这些水气是哪里来的?
眼前一阵阵地发暗,严盛用力甩了甩头再次朝上看。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头顶的那片天空里有一条条阴云盘卷着,彼此挤压,像是要吃掉仅有的这些光芒。
“在这里等着!”他不死心,对舒茗喊了一句就转身往楼梯方向跑。脚步声在闭塞的楼道里回响着,他在下楼的时候甚至觉得脚底有些打滑,好像自己踩在回南天返潮的地砖上!
一层层往下跑得很快,跳下每段阶梯的最后几阶、拐弯的时候甚至要抓着栏杆保持平衡。冲劲一直持续到他脚下发出“啪”一声,本该踩在楼梯上的那只脚猛地踩进一片不算太深的积水,溅出大片阴冷的水花。
太暗了天井的光照似乎已经无法照进楼道里,连栏杆边的走廊上都黑乎乎一片,悄无声息四处流淌的水流仿佛变成了黑色。严盛拧亮手电照向前方楼梯尽头的走廊,先确定走廊里的水流还是普通的透明黄绿色,然后才照向墙上硕大的楼层数字。
『20』。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