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好了？”单手抓着斧子，严盛左右扫了一眼身边的人。

    舒茗无声地点头，刘安琪手里的灯光晃动了两下。

    水已经快要没过胸口，他们能在很近距离内听到鳗鱼怪啪啪撞击木墙的声响，水流一波波拍着。严盛绷紧了下颌，斧子刃口重重切进了右手前臂内侧！

    鲜血争先恐后地从伤口涌出来，在金属和皮肤之间拉出红色线条、聚成涓涓细流，再顺着手臂的线条滑落到肘部。

    “滴答。”血液落入水面的声音居然异常清晰，红色在清澈的水体里迅速被稀释。

    “现在！”顾不上手臂的疼痛，严盛右手一伸就按住了正前方的木墙！

    木墙中央骤然出现了一个一尺多宽的空洞，从上到下将木墙分为了左右两边。而几乎是同时，空洞前方却又出现了另一张绿烟织成的渔网，将所有想要从这处空隙游进来的鳗鱼怪一网打尽！

    刘安琪举高手电在后方负责照明，让他们能看到每一条半透明的小怪物，它们被细细的绿烟束缚住，在水中拼命挣扎。

    严盛时不时抓一两条靠得近的来吸收，但他知道这对于舒茗快速流失的力量来说只是杯水车薪——他们的目标并不是捉这些鳗鱼怪！

    右臂一直在水中摆动，伤口中不停涌出鲜血，在冰冷的水体里形成暗红模糊的影子。

    舒茗额头上一直有汗水渗出来，他在操纵绿烟捕捉鳗鱼怪的同时还时不时看一眼严盛的手臂，看着那条在灯光下触目惊心的伤口。

    “严叔”

    “集中精神，我这里没事。”冷水刺痛着伤口，让他整个前臂都有点发麻，但严盛还是咬牙板着脸。

    他们在几分钟之内制定出的计划十分简单——捉不到那条鱼，也不具备刘安琪所说“钓鱼”的条件，那就引诱它上来！

    严盛并不确定那条鱼上次出现并攻击自己是因为他手背被鳗鱼怪咬到，但这种情况下他必须赌上一把——在水没过他们头顶，或者舒茗用光力量之前！

    血液污染的水下区域越来越大，冲进来的水流将血卷走，带到更远的地方。近在咫尺的那些鳗鱼怪更激动了，尺把长的身子几乎在绿烟渔网上打起了结！

    灯光下可以看到有几条凭空张开了嘴，与一般鱼类完全不同的吸盘状口器里环状分布着层层叠叠的牙齿，就连伸出的舌头上都有细小的牙状物体！

    严盛每次伸手去抓某条鳗鱼怪的时候都会引得它们摆动头部，口器和舌头不断追逐着伤口附近的血液，在灯光下看起来简直毛骨悚然。

    “严叔你的伤口！”

    “没关系，这点失血死不了人。”严盛甚至已经开始考虑等血流得少了之后再给自己来一斧子：“你专注自己的任务，力量不够了立刻说！”

    “恩。”

    在肉眼不能触及的地方，舒茗的任务其实并不止于他们眼前这张主动捕捉的绿烟之网，还有另一道细细的、伸向更远水域中的

    “来了！”

    近处的水体笼罩在手电筒灯光下，稍远处的水面上却还是那一片天井口透下来的光，三角形中间的水面再一次涌起波涛。

    这一次从下往上的水流并没有上次强烈，但严盛还是一眼就看出了异样，更别提灯光下那些原本前赴后继冲进绿烟网里的鳗鱼怪越来越少，甚至有几条在撞上绿烟网之前就调转了方向，朝着天井中间游过去！

    隆起的水面上没多久就看到水波一分，这次银白色鱼身只露出了小小一片，倒是两条鲜红的鱼鳍极为醒目。鱼鳍顶端切开水面，拉着字形水波就朝他们接近！

    即使一开始已经计划好这种情况下的应对，但严盛还是忍不住吞了口口水。右手从鳗鱼怪的威胁暂时解除开始就一直紧紧握着舒茗的手，直到那条水纹明显进入了走廊的范围。他终于松开舒茗，猛然一掌拍在了身体一侧的木墙上！

    “就是现在！——”

    木墙朝着两个方向倒下并同时被吸收，刘安琪照计划朝着走廊一头尽量远离，而严盛却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双手握住并高高举起了斧头！

    字形波纹在非常接近的地方散去，他再一次感受到了水下的强大吸力。躲避不及的刘安琪被波及得整个人跌到水里，从走路改成游泳倒反而增加了效率。

    严盛还是站得笔直，因为水下的吸力持续了不到五秒钟就消失了！

    从走廊到天井，整片水面突然沸腾起来，银白色的扁宽鱼身在水中扭动、拍打，幅度竟比方才被铁管刺穿下颌时更大！

    和严盛一步之遥外的舒茗被水波拍到时就往后退，直至靠在了墙上才稳住身形，脸色变得煞白。

    相对的，那条大鱼又一次将头抬到了水面之上！

    这次不再是借着由下往上的冲力跃出水面，能吞进一个人的硕大鱼头竟是被无数不及手指粗细的藤条缠住、活生生提起来的！

    鱼眼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不断翻搅的身躯就足以表现出巨鱼的愤怒，仅剩的狭小空间里水花飞溅，鱼尾一次又一次抽打着柱子、栏杆、天花板，甚至有好几次拍在了走廊墙壁上！

    按照计划严盛应该用斧子去劈开那该死的鱼头，可那个脑袋竟然离他越来越远！他在举步维艰的水里一点点往前走，还要小心泼溅过来的水花和更沉重、更可怕的鱼身。

    “等等它还在走廊外面。”舒茗的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的。

    即使有严盛吸收的那些鳗鱼怪，藤蔓网还是消耗了他太多力量。藤蔓飞速生长和缠绕着，企图钻进大鱼的鳃、眼睛和嘴里，但它根本来不及长粗！

    几条藤蔓末梢艰难地攀上天井口，想要攀着墙壁将鱼头拽到走廊范围里来，然而巨鱼的怪力狠狠撕扯，直接将还没能凝聚成实体的绿烟扯散！

    “去他妈的！——”一声怒吼，严盛干脆往前一扑，整个人钻进了水里！

    身后舒茗的叫声被甩在空气里，他在水下竟然能清楚看到那条翻腾的巨鱼！银白色身躯在清澈水中扭曲和甩动，身周围绕着无数慌张游动的鳗鱼怪和其他银白色细长条，让它看起来简直像是一条翻海白龙！

    他往前扑腾了几下就摸到了走廊栏杆，靠水体的浮力跳到栏杆上双脚踩住，而后却是曲起膝盖在水下蓄力数秒，瞄准了在近在咫尺的大鱼

    就是现在！

    银白色身躯再一次甩过来，他从水下猛地跃起，朝着那条鱼扑了上去！

    “严叔！——”

    水下的阻力妨碍了他跳跃，但严盛还是险险扑到了大鱼身上！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是落到了一条滑腻的履带上，而这条履带居然还会飞！整个世界都在自己眼前激烈晃动，他试了好几次也没抓住那滑腻的鱼鳍，只能双腿用力夹紧鱼身骑在它背上！

    离水的大鱼当然无法承载他体重——有舒茗的绿烟藤蔓也不行。

    严盛在水声里听到了细小藤蔓断裂的声音，然后整个人都随着大鱼一起狠狠摔到了水里。他刚才那一扑的力道足以叫大鱼改变行进方向，严盛所在的鱼头到颈部直接摔到了另一侧走廊上，他在大片水花里感觉到鱼身撞到了栏杆上，而他自己也肩膀一倾顶到了走廊拐角的柱子。

    顾不上叫疼，他肩靠柱子稳住身体，再一次举起了这一路都没脱手的斧子！

    他照着还在水里扑腾的鱼头连砍好几下，前两次居然连鱼皮都没划破。鱼身上裹着一层粘液，斧刃砍上去直打滑。

    第三斧下去，他这次改变了角度、用足了力气。斧子终于狠狠切进了大鱼背部！

    在他背后，天井中拍击出的水声震耳欲聋！

    严盛能看到鱼背上的裂口，而那里面居然没有流血该死，他是傻了吗？砍鱼背有什么用？！

    大鱼能够维持横在水面上的姿势还是因为那几条没有离开它脑袋的藤蔓，但这几秒钟已经是极限。舒茗背靠着墙壁很努力地想要帮严盛把鱼身翻过来，让他能顺利砍到柔软的鱼腹，然而被攻击激怒的大鱼狂暴地扭动着，尾部一次又一次地拍到天井口、击打水面水花甚至高高飞出了天井！

    调整角度的当口瞥到这一幕，严盛一个愣神竟然就被大鱼从背上掀了下去！

    斧子擦过鱼腹，腥臭的血液丝丝缕缕涌出来却并不多。吃痛的巨鱼在走廊上一个扭转，竟再一次硬生生拽断了几根藤条，张开大嘴不管不顾就要将跌进水里的严盛吞下去！

    严盛在水里挣扎着调整身体想要避开，他现在能清楚看到那条鱼横在水面上层的头部、大嘴、下颌的破洞

    “啊啊啊啊啊！————”撕裂空气和水体的吼叫声里，严盛借着被水冲到墙边的力道努力站起来，却看到横在水体中的鱼头被某个从上而下的力道狠狠砸进了水里，朝下的半张脸几乎砸到了走廊地面上！

    什么？！

    不管咸涩的水刺痛眼睛，他抹了一把脸站起来，看着不知从哪个角度扑过来的刘安琪！

    年轻姑娘一身是水，狼狈里却又透着凶狠和决然，她整个人扑在鱼头上大叫着，手中似乎还攥着什么东西，一下又一下地朝着硕大的鱼眼捅下去！

    “啊！啊！啊！！——”每一次发力都伴随着尖叫声，她的嗓子早就破音了，水花在手下一次次溅起来，从白色透明到鲜红。

    她造成的水下血雾竟比严盛刚才砍伤鱼腹造成的还要大！

    巨鱼在水里疯狂地挣扎着，无数灰色、银色的细长物体朝着它的头部聚集过去。它借着骤然升高的局部水位猛一甩头，终于甩掉了趴在它脑袋上的攻击者！

    这次它没有再攻击，一侧的鱼眼不断散出血雾，大鱼在水下拐了个弯，飞快地朝着天井中央游下去！

    “严、严哥！——”刘安琪在水里扑腾了两下才浮出水面，她的双脚已经碰不到走廊地面：“我刺伤它了！我它那鱼又跑了！”

    她打着水朝严盛靠近过去，脸上还有刚才溅上的血水。

    “你”

    “那七鳃鳗，是不是又要出来了？怎么办？咳咳现在这水位”刚才的攻击让刘安琪只觉热血沸腾，她甚至不再感到害怕和寒冷，忽略掉一切威胁和恐惧，只想找到下一个对策！

    然而严盛没有回答她，他朝着天井方向看了好几秒，看着屋顶边缘的浅色涂料上映出夕阳的浅红余光，看着金属部分被阳光照亮。

    “阳光”他说。

    “什么？”刘安琪掠了一把前额的碎发。

    “过来！”来不及解释，严盛一把拽住刘安琪的手臂，拉着她朝依旧靠在墙边的舒茗靠近。

    水体并没有因为大鱼的逃跑而稳定，他们周围的水流甚至更混乱了。严盛在游水的时候总觉得水流要把他们往某个方向带。

    等他终于碰到舒茗的时候，脸色苍白的年轻人抬头看他，眼中罕见地混着复杂的情绪。

    “我没能按照计划捆住它”

    “别说那个！这个世界的东西我吸收之后你也能把它转换成你的能量，对吗？”

    “对，但是转换的量”

    “这边。”严盛在水里架起他的胳膊，带着两个年轻人朝天井方向移动了一段，直到让他们都碰到了水下栏杆。

    “我踩到地面了！”刘安琪惊讶地发现这一点，双手紧紧抓住了栏杆：“水在退？！我们有救了？”

    严盛没有回答，反而解下对讲机，“胡子，在吗？胡子！”

    “在，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还好，这对讲机看起来防水。

    “立刻把船开走、开远，尽量开远！别问为什么，照做！——”不再管通讯对面的人什么反应，严盛扶着看起来完全脱力的青少年，让他双手扶着栏杆：“你们都给我抓紧了，我不太熟练，接着可能会很颠”

    “什啊啊啊啊！——”疑问只开了个头，刘安琪的后半段完全成了尖叫，只因为她感觉到脚下所踩的地面突然一沉，像是站上了超速下降的电梯，却又有着地震一般的晃动飞速向下落去！

    而他们下落的同时，水位也在飞速下降，他们简直像在和水位竞赛一般。下坠感叫刘安琪闭起眼睛，却还能感觉到水体在她周围化作一个个悬浮的水团好像突然失重了一样！

    严盛没有去管其他人的反应，他的右手狠狠按在走廊拐角的柱子上，用力得甚至以为手掌要陷进瓷砖和水泥里！

    他能清楚感觉到掌心的灼热——甚至是刺痛。这种刺痛从手掌的皮肤下延伸到整只手、手腕、甚至是手臂上，他能感到无数东西被化作纯粹的“力量”，汇集到他的手心里，不论是瓷砖、水泥、钢铁，还是楼里每一个单元里的家具、装潢不，他至少得留下自己所在的这块地面！

    他能听到玻璃窗碎裂的声音，能听到大片的水声。闭眼后的黑暗里，世界仿佛整个化作了沙，细细的碎落声不断响起，甚至渐渐取代水声。水体在这一瞬仿佛变成了他感触的一部分，将水中杂物也卷入他吸收的范围里！

    扩散出去的感知顺着水流在大楼外壳之内不断回旋、吸收着这个世界的物质，吸收着找到了！那些在水中仓皇逃窜的小怪物，那些由不同于这个世界的能量聚集而成、一条条的水中形体，还有它们所追随的

    “严叔！——”近在耳边的一声大叫，严盛如同醍醐灌顶，一个激灵就清醒过来。他睁开眼就看到舒茗那张凑过来的苍白面孔，和他眼中浓浓的担心。“够了，已经可以了，我们下来了！”

    右手离开了建筑表面被舒茗攥在掌心，严盛的反应还有些迟缓，盯着自己那只手半天都移不开视线。

    在很久之前舒茗刚教自己怎么“吸收”的时候，他的手掌曾经短暂的变成过青黑色，这种现象后来很快就消失，并且在数次吸收的过程中再没出现过。

    但现在，它又出现了。

    这次不止手掌，他的整只右手都化成了惊悚的青黑色。这种颜色在皮肤下蔓延着，超过手腕、爬上前臂，好像潜藏的藤蔓一样往上延伸。

    严盛发誓他在自己前臂那道可怕的斧头伤口里看到了小触须一般的黑色东西在钻动，细细的刺痛让他的整条手臂都发麻。

    但流血却已经止住了，发白外翻的恐怖伤口在他眼前飞速愈合，两侧的皮肉重新长在了一起，从内到外、从深到浅最终他手臂内侧只剩下了一条颜色略深的笔直痕迹、渐渐消失。

    舒茗握住自己的那只手和他一样灼热，而他皮肤下的青黑色在游走了一会之后就渐渐消退，直至完全消失。

    异状连同伤口一起消失了。

    严盛刚想询问，低头却先是看到了软在地上，背靠栏杆席地而坐的刘安琪，然后又顺着她出神一样的视线往头顶高处看。

    他看到了整幢大楼。

    楼层、楼梯、墙壁，每个单元和单元里的东西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这栋标注二十八层的大楼如今只剩下了最外层的“躯壳”依旧耸立，空洞洞的窗户放进夕阳光华，让它像是一个巨大的、千疮百孔的三角形烟囱！

    是，他吸收的时候的确想着要留下大楼的外墙，免得整栋楼都消失造成太大的动静，但是

    严盛上半身越过栏杆低下头，他看到一个黑洞洞的坑，大小形状和上方的“烟囱”几乎完全一样。坑里的水面离他大概有五到十米，黑暗影响了目测的准确度。但这个距离还在不断缩短。

    他们如今所处位置的下方，成排窗户化成了一个个突然开启的水闸，从大楼外墙的三个方向不断往深坑里放水！

    “严叔，我们下来了。”舒茗如同没发现这些异样，只是一径眼光灼灼地看着严盛：“我们回到水面上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