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即将被巨大鱼嘴吞没的刹那，严盛的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他还能听到刘安琪无法抑止的尖叫，感觉到水流一波波冲刷过他的脚。

    鱼头冲出水面的这一秒仿佛被无限延长，所有一切在他眼中都成了慢动作，就连泼溅的每一颗水珠都那样清晰地在空中旋转。但他脑子里没有出现哪怕一丝想要躲开的念头，只是眼睁睁的看着那张嘴，和它深处黑洞一般的咽喉。

    大鱼越过栏杆的姿势对于舒茗来说就好像翻卷的银色巨幕将他笼罩在里面，身形太大，他甚至能闻到鱼身上浓烈的腥味、看到银亮鱼身上他自己模糊的镜像。

    太近了，他看不清鱼的全貌，却能看到严盛一动不动的身影，看到大鱼像蛇一般在空中扭转了脖子，鱼嘴化作银色兜子从斜上方朝着他罩下去！

    速度快到连出声都来不及，舒茗在张开的半透明下颌完全遮挡住严盛之前猛然往前扑，一把拽住了严盛的手！

    时间和空间上根本没有把人推开的余裕，他念头一转抬起另一只手，绿色细烟织成网状的拍子狠狠拍在了大鱼展开的下颌上！

    为了能尽量张大嘴，下颌是这种鱼身上除鱼鳍外最轻薄的地方，绿烟在接触到鱼皮的同时就化作实体，彼此缠绕着不断扩大占领面积！鱼嘴如同被巨大藤拍击中的空口袋般在空中变形，洒下的大量水珠里，失去平衡的鱼头堪堪错过严盛所在的位置，朝着走廊墙壁撞过去！

    一击未成的巨口开合着，下颌随着受到的攻击而在空中摇晃。但这都阻止不了它整个头撞在墙壁上的势头，头顶两根特别长的鲜红色鱼鳍拍在了走廊灯上。

    “刘安琪，过来！——”严盛慢半拍反应过来，朝鱼头相反的方向用力挥手。

    刘安琪扑过来的动作简直就是条件反射，却还是被突然变湍急的水流冲得身体一歪！要不是有走廊栏杆挡着估计要被直接冲到天井里！

    大鱼扁而长的身体足有一米宽，冲上来袭击人的势头让它至少有三米以上的身躯弯曲在走廊和栏杆之间，尾部却依旧藏在天井水面下。

    刘安琪抓着栏杆稳住身体，手边猛然窜过的灰色半透明小怪物让她差点又要松手后退。

    “过来这边，它暂时不攻击人！”严盛和舒茗已经退到了大鱼两米开外，站得远了对局势也看的更清楚。

    数不清的蛇形小怪物在水里游动着，它们并不攻击人，而是不断朝那条在走廊上挣扎翻腾的大鱼聚集！

    靠近鱼身的小怪物瞬间就失去了形态和水融为一体，墙边的水位一瞬间看起来居然要比天井更高，违反重力地聚成一座小型水之丘，让大鱼得以扭动着身躯想要回到天井里去。

    靠墙部位的水位最高，而栏杆边也已经没过大腿，刘安琪咬牙顶着阻力、扶着栏杆往前走，最后还是严盛过来拉了她一把。

    ,

    一跨过横在走廊上的大鱼躯体之后，水流的冲击力明显就减轻了不少。她扶着栏杆终于能够站稳，浑身湿透也不忘盯着那条仍旧在走廊上挣扎的鱼。

    ?

    “皇皇带鱼？！”

    “看来是。”他们周围的水位要比鱼附近低很多，但也已经没过了膝盖，严盛不知道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只能抽出斧子紧紧握住：“说白了也就是等比放大的带鱼，这么扁的身体应该挺容易砍”

    刘安琪的台球杆早就不知丢去了哪里，哆哆嗦嗦的站在水里双手紧握，却只能躲在别人后面：“这不对！皇带鱼不该有那么大的攻击性，这里的水质、水位它不该那么灵活的，这实在”

    “过来了！——”前后不足一分钟的事，大鱼周围的水位居然已经快要涨到天花板上！银白色鱼身在狭窄的走廊上转了个型的大弯，再次朝着他们的方向游过来！

    不同的是，这次和鱼一起过来的还有顺着水坡轰然而下的激流！

    “后退！”严盛用手肘把刘安琪往墙边一推，抡起斧头就朝水下的鱼影砍下去，谁料也不知道是鱼突然减速，还是水面折射阻碍了他的预判，斧子居然砍了个空！

    鱼头在距离斧子不足一尺的地方突然一斜，层层叠叠的下颌再一次张开！

    严盛感受到了强大的吸力！

    走廊上奔涌的水流本就是从鱼过来的方向冲击着他们，他站在湍急的水流里要很小心才不会被水冲倒，如今鱼在水下用力一吸，瞬间形成的底层水流卷着他两条腿反而往鱼嘴方向拖！

    上下两个方向的冲击，他一个不稳居然真被拖倒在了水里！

    阴冷的水流瞬间包裹全身，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之后严盛也没松开手里的武器，只是腾出一只手来在地上摸索。,

    混乱的水流裹卷着身体，严盛弄不清楚自己到底被冲向了哪里，只觉得两只脚突然踩进了一个柔软而有弹性的皮套，暧昧的感触让他从心底涌出惊悚与恐惧。?

    手掌碰到的地面异常滑腻，他竟没法借力站起来，激流声鼓动着耳膜，让他忍无可忍地在水下睁开了眼。

    他看到的是一片混沌的灰色和银白，无数气泡在自己周围翻腾着，间或还能看到欢欣雀跃来回游窜的灰色蛇形躯体，自己的双脚陷进了一片漆黑中。

    “！——”

    再一次挣扎，卷住他的水流丝毫没有松懈，手和脚都借不到力，他眯起眼睛用力一挺腰，手持斧子就要朝脚边的黑暗劈

    “照那边！——”隔着水体听到的声音有些扭曲，但严盛还是听得出舒茗的嗓音。

    斧头砍下去的势头一顿，只见一片纯粹的光芒从上而下笼罩住了他大腿以下水域！吞噬他双腿的黑暗被照亮，严盛看清那个了不断收缩的肉色洞穴、银色的表皮卡在他双腿之间的两颗巨牙！

    “严叔别动！”随着又一声喊，某样东西裹着水流和无数气泡猛然突进水中，擦着他小腿狠狠扎进底部的肉壁！

    液体搅动的声轰然炸响、震耳欲聋。

    周围的水流更加湍急了，这次他甚至整个人都被抛了起来，不得不重新闭上眼睛。强劲的水流好像要冲着他往不知名方向远去，直到有人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一把将他拽出水面！

    “噗！——”用力吐掉呛进嘴里的水，严盛咳嗽了几声就迫不及待睁开眼睛。他被拽着往后退了好几步，拐了个弯站到另一段走廊上，严盛没去看拉住他的舒茗，而是和他一起看那条鱼的方向。

    先前他们所在的那条走廊上简直翻了天，违背物理规则的水体不断激荡着，撞击墙壁、天花板，撞击天井上看不到的屏障。水体中可以看到银色的大鱼不断扭动和翻转，扁平的身躯数次撞击在建筑物和栏杆上，他们几乎能感觉到大楼的震动！

    刘安琪就站在他们身边，依旧背靠着墙壁，手中却握着手电筒。强力的光束在波涛间形成一片散射，“你、你干掉它了？”

    “没那么容易。”舒茗摇摇头。

    “不会有鱼死于下巴开洞的。”严盛浑身都在滴水，压根没注意到舒茗还抓着他的手不放。

    仿佛是急于印证他的话，某样东西突然从水底下飞出来，锵一声撞在栏杆边缘，在空中飞了一段又沉到水里。

    ——舒茗的那根铁管！

    大鱼猛然一甩身体，也不知道哪一段撞击在天井拐弯处的柱子上，当场就拍碎了好几块瓷砖。收起下颌的鱼头在水上一个翻转再次钻到水下，这次却是朝着天井去的，银白躯体在水面上翻出一截，好一会才完全潜到水里。

    “跑了吗？”水面恢复了最起码的平稳，走廊上水已淹到刘安琪的腰，要不是栏杆的最顶端横杆还在水上，他们根本就看不出来天井和走廊的分界。

    “没那么简单，我听到”严盛没来得及说完，天井中央的水面再一次隆了起来！

    这次隆起的范围并不大，像个比篮球大一圈的喷泉，看起来并不像是那条鱼去而复返却比那条鱼更麻烦！

    “那些怪物！——”刘安琪眼尖，手电的光芒立刻移过去，照出无数不断从水下冒出来、扭着躯体朝他们游过来的蛇形怪！

    现在不比方才，被水淹没的走廊成了怪物的主场！

    “这叫我们往哪里躲？！——”刘安琪后半句话高得几乎破音。

    “往后，贴着墙。”下指令的竟然是舒茗，他抓着严盛往后退，直到将他们身后的刘安琪挤到不能再退：“你只管拿好手电。”

    “什”这种几近绝望的局势下，她只剩下照做这一个选项。

    严盛感觉到舒茗抓住自己的手，他握得那样紧，手心里的皮肤甚至有些发烫。舒茗抬起了另一只手，掌心对着怪物涌过来的方向。

    在手电的光芒中，这次刘安琪清楚地看到了那层墨绿色烟气。她上一次看到还是不久之前，舒茗用来扎穿鱼嘴的钢管顶部就汇集着这种东西！

    烟气如同虚幻的藤蔓，它们以舒茗的手掌为中心飞速延伸，好像他的手指从指尖开始异化成了植物。藤蔓在水下与水上织成了一张网，将他们三人围了起来！

    速度最快的蛇形怪已经来到了面前，它朝着水里的猎物飞速窜来，穿过那张藤蔓网然后被骤然收紧的网眼紧紧缚住！

    居然可以这么做？！

    然后是第二、第三条，蛇形怪只要一穿过烟气藤蔓网就会被缚住，然后徒劳无功地在网上挣扎扭动着，本该滑不留手的身体却完全无法挣脱出来！

    严盛看着这一幕，直到舒茗咬牙开口：“严叔，吸收它。”

    “！——”他居然忘了这点！

    右手抓向那些灰色怪物，据说是“被法则接受的生物的力量凝聚”的存在完全无法抵抗他的右手，只要严盛看准了不在第一时间就被咬到，基本是抓住哪条哪条就立刻消失。

    一连吸收了五条，舒茗的烟气藤蔓突然从水底开始化为了实体！藤蔓之间的空隙被木质存在填满，然后从水下一点点往上。藤蔓网变成了木质的墙壁，将他们与怪物横行的外界水域隔了开来。

    刘安琪不再发抖了，她甚至忘记了站在水里的寒冷。眼前不断“生长”的木头墙壁根本就是活的，那些缠绕的小藤蔓从嫩绿、墨绿到深灰，时不时还从两条纠结的藤蔓间生出小小绿叶嫩芽。

    和巨鱼怪蛇一样异常，却是能令人忘记可怕的威胁、产生安全感的异常！

    木墙并不厚，但却足以挡住那些小怪物。它长到将三人完全护在里面就停止了生长，舒茗指尖延伸出去的绿色细烟如枯萎一般断开，他终于松开严盛的手，身体却是一歪。

    这次换严盛扶他了，只不过不是拽着手臂的那种，而是揽着肩膀让他整个人靠在自己身前。

    “阿茗？！”

    “没事力量用太多了。”

    “你你们，这到底是”刘安琪在片刻的安静之后才再次开口，语气里没有了惊慌和恐惧，反而透着一种不知是冷静还是麻木的平稳。

    “等安全了再解释，先解决眼下的威胁。”木墙围出来的范围非常小，水位还和走廊上持平，三人连坐下休息都办不到。严盛干脆面对刘安琪靠在墙上，让舒茗靠着自己。

    也算是得到了片刻的喘息，严盛摸索着想把斧子插回背包边上。

    刘安琪瞥到他的右手：“那你手上的伤要处理一下么？”

    “什么伤”严盛下意识看了一眼，这才想起来自己刚才被灰色小怪物咬到了。

    伤口被水反复冲刷和浸泡之后早就看不到一丝血迹，只留下几个皮开肉绽的小破口，在手背上组成一个两三层的同心圆造型。

    “不用，不流血了。”严盛甩甩手，倒没觉得有多疼。

    “那东西可能是七鳃鳗或者说，原本是七鳃鳗。”刘安琪面无表情地说起那种寄生在大鱼身上的鳗鱼。无论是游动的形态还是伤口的造型，还有她刚才在藤蔓网上近距离看到的、被困住的样子，怎么看都是七鳃鳗的外形。

    但七鳃鳗并不是透明的，更不是这种可以在水和怪物之间来回转换的神奇生物！

    听了她的解释，严盛倒是有了想法。

    “得到法则力量的应该是皇带鱼，七鳃鳗是它能接触到的东西，所以它的力量才凝聚出那个造型我是说，那毕竟还是一条鱼，鱼的脑子才多大？它想的始终还是捕食！”他们一定能想出办法突围的！

    捕食对了，就是捕食！皇带鱼怎么想都不会去吃一棵树，所以不管七鳃鳗还是它的攻击都会忽略掉舒茗！

    但这一点对他们又有什么用？鳗鱼怪的攻击比巨鱼本身更具威胁，而用刚才那种织网捉鱼的方式不知道要捉到哪一年去——最终还是得解决掉那条鱼！

    现在那条鱼又躲到了水下，就算用舒茗的力量

    “你这次好像累得特别快？”严盛终于发现了舒茗身上的异常，往常舒茗帮他“造船”、“修东西”甚至是生点木柴出来劈弄出的木头都不止现在这堵木墙的量！为什么今天反而落得如此狼狈？

    “抱歉。”灯光下舒茗的脸上一片苍白，充满歉意地苦笑，“平时那些木头是用这个世界的物质生成这个世界的东西，而今天我需要直接用自己的力量。”

    他松开掩藏起来的那只手，刚才生出绿烟和藤蔓的手再次暴露在灯光下。

    属于少年人的手掌还没有成年人的那份沧桑粗糙，皮肤光滑里甚至带着点纤细感，和他的脸色一样苍白。然而五指从指甲开始都变成了黑灰色，无论外形和质感看起来都已经不像是人类的手指，简直如同枯萎的树枝一般。

    “组成墙壁的‘枝条’是我自己的东西、我身体的一部分。催生它们需要更多力量，不是吸收一点东西可以补充回来的连那些由法则而生的鳗鱼都没办法补上来。”

    “那为什么不用普通的木头？我们现在拥有的东西里斧子柄是木头的，你可以让它增长来当武器或者防御！”

    “首先这个世界的木头并不能有效攻击或者防御法则的力量，然后我们周围的一切东西现在都被类似世界膜的存在覆住了，除非打破它，或者解决它的制造者，不然你根本吸收不到任何这个世界的东西，吸收不到，我也就不能让这个世界的木头增长。”

    属于他的树枝还可以用自身力量去填补、使其生长，现实中的“木头”却根本没法使用！

    “或许我还可以再试试。”舒茗停了很久之后才又开口，周围如今只剩一片水声，“我可以做个陷阱，让墙上留下一个缺口，然后尽量捉更多鳗鱼，用吸收他们的力量作补给，去水里找那条鱼，想办法把它逼上来、弄伤它”

    只要弄伤它，也许就有机会破坏它和法则之间的平衡，就能把法则抢夺过来！

    “严叔你只要留在这木墙里面就很安全。”

    “不行，你的计划根本没有可行性！你知道这栋楼有多高？水有多深？鳗鱼会出现多少？”严盛板着脸，只不过就他搂着舒茗的姿势后者根本看不到：“要是你没找到它就耗费了太多力量”

    “我有底线，不会让你的家出事的，还有”家里的柴崇铭。

    舒茗知道严盛最担心的是什么，但严盛还是摇头。

    “我不会藏在这里让你去冒险！而且谁说这里就安全？你没发现这里的水位一直在上升吗？”

    木墙并不完全防水，水位已经到了他们腰腹以上。上升的速度是比刚才慢了不少，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条鱼受伤了——或者是把力量都用在了让鳗鱼怪搜索它们上面？

    明明木墙里的空间就那么小，刘安琪却从刚才开始就被两人忽略了。但这正好给了她思考的时间，把一口气得到的大量信息好好整理一翻。

    她终于清了清嗓子，插进两人的争执之间：“所以说阿铭这超能力的重点就是要么用物理补物理，要么用魔法补魔法。但现在物理碰不到，魔法捉不到，所以最后的关键就在要捉到那条鱼？”

    严盛被她选择的简单粗暴代名词给噎了一下，却不能否认这个说法十分便利。

    见他点头，刘安琪舔了舔嘴唇才又开口：“我刚才就在想，你们是不是把问题想复杂了？我们的敌人只是一条鱼，如果捞不到它”

    “可以钓它上来啊！”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