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先生!?”乍从皇后口中听到熟悉又久到几乎遗忘的称呼，衡与帝惊讶地合不拢嘴。皇后将那信帖拿来打开，再递过催促他看，衡与帝一目十行很快扫了过去，赫然拔声骇道:”梁王怀的竟是王妃之子!?”

    还一月是万寿节，各地蕃王都要进京朝贺，衡与帝嘴里的梁王就是他未承继大统前，血缘上最亲近的堂兄。

    衡与帝与梁王两人的父亲是双胞兄弟，梁王以前在府里就很照顾衡与帝，故而堂兄弟手足感情不错。年初梁王就已经上奏，说他去年查出身孕，原无法按例进京，可是多年未见圣颜，万寿时想来朝贺圣上生辰，禀请衡与帝让他届时可以提早出行慢慢上京。

    但梁王的奏摺里没有提及梁王妃，岳皇后手里却是梁王妃亲笔帖，上面写到梁王去年怀上嫡胎，又执意要进京朝贺，所以亲自一路护送上京，偕同来拜见皇后，几月几日於何地。掐指算算，想来梁王不日就要到达京城了。

    那个贪猎渔色的梁王居然还能怀上王妃嫡子!

    衡与帝震惊了，──梁王妃，也就是皇后口中的小先生，他与梁王说起来是一场孽缘。

    梁王妃当初是梁王府里授课老先生的弟子，他因家境穷困，又不愿意收人施舍，老先生特别爱顾他的才华，推荐他到梁王府给当年稍小的帝后做实际授课老师，老先生是名义上的先生，故年少的帝后都称梁王妃为小先生。

    那时的梁王还是个少年世子爷，做为世子爷亲堂弟的衡与帝并不想议论堂兄房事，但也就荒淫无度四字可以形容。

    梁王世子看上师兄小先生，小先生不从，就下药把人给睡了；小先生一朝终於中举，鞭炮点燃的同时，也传来了梁王府世子怀孕的消息。

    一个寒酸学子与梁王世子有了肌肤之亲，致使他身怀有孕，也不用再去考科举作官，一顶轿子，小先生就被送到王府做世子侍妾。

    帝后很是同情小先生的遭遇，特别是岳皇后，在王府时衡与帝一直是从岳皇后那里听到小先生的消息。

    小先生进府做世子侍妾，偏恨死对他下药的世子爷，他行止冷漠，视梁王世子为无物，孕中的世子爷每每被冰，冻久了也就不去了，小先生进府後没多久便失宠於世子爷。

    世子爷自是继续收他的房，睡喜欢的男人，孩子都不知道蹦了十几个，衡与帝刚登基早两年他还来祝贺生辰时，身边都还携带数名各色俊美男侍，再从京城打包几个吃得不错的新鲜口味回封地。

    但也许世子当年对小先生真有爱意，没想到他会在元配死後，硬是把小先生从侍妾身分扶正，当然两人也不可能就此恩爱相凝，所以衡与帝真想不到，梁王怎麽就怀上王妃的孩子!

    “这，──难道是梁王他，”衡与帝还是震撼，对皇后小声道:”又使了手段!?”

    岳皇后皱眉轻打他:”您真是皇上，这榻子哪不对劲吗?”

    衡与帝差点喷茶，拍胸口道:”─没事，是我方才在书房看摺子坐久了。”

    岳皇后狐疑瞧他几眼，方道:”不管如何，总算得机缘再见小先生，我们也许多年未见了。”

    “是呀!”多年不见的小先生，衡与帝有几分对故人来访的欢喜，也为岳皇后的高兴而欢喜:”再过几日是你生辰，也许他们能赶上时候，也来庆一庆你的日子!”

    因岳皇后生辰与衡与帝相近，入宫後他不想因这些事重覆铺张扰臣，乾脆把千秋与万寿合并一起办。但衡与帝是绝不能任他合并就合并的，总会在皇后生辰这天，亲手下一碗长寿面给他吃。

    衡与帝果然真龙天子，一语成真。

    在岳皇后正一口不断吸食长寿面时，就有人进来禀报梁王一行已经入京了。岳皇后听得拿筷子的手一抖，衡与帝几乎立时掐住他两颊，忙道:”别激动!这长寿面可不能断了!一口吃到底，长命活穿顶!”差点把岳皇后直接呛往生了。

    岳皇后还是没在他生辰那天见到梁王与梁王妃进宫拜见，因梁王年岁不小，加上月份大了，上京一路颠簸惊动胎气，人直接躺平进城的。衡与帝忙给梁王赐下一堆名贵药材，又命他的御医亲自诊视，梁王妃也一直在暂居的府里照料梁王。

    万寿那日，衡与帝与岳皇后同坐上位接受百官朝贺，可惜梁王也没能在这天入宫朝贺，只有梁王妃进宫送礼待了会，就着急回去照顾梁王，帝后两人不过远远与梁王妃粗略照面。

    前朝迎毕，后宫里也有飨宴庆贺，被关禁闭的德妃处也送去一桌好菜。帝后妃难得齐聚一堂，以往这时衡与帝内心最是各种无可言述，但如今却感轻松许多，已能平心静气地待完整个宴席。

    宴席上三妃分别上前对帝后两人敬酒贺喜，梅贵妃率先举杯，他一身仔细装扮得低奢华丽，本就出采的面貌让情爱春雨滋润得越发貌美，连看惯的岳皇后都不免要突兀多瞧一眼。

    贵妃热辣的视线扫得衡与帝有几分坐立难安，喝一盅贵妃敬上的酒宛如饮醋一般，连岳皇后都被他强敬数杯，然後才在衡与帝的心惊胆颤中乖乖落坐；许久未见的淑妃献上的生辰礼又是他自酿的酒，在席面上安静迳吃他盘中的肘子，埋头喝酒吃肉不大在乎他人。衡与帝见淑妃好像挺爱吃的，又让皇后多多安排，搞得淑妃一晚停不下嘴，差点撑得起不来身；最小的贤妃却最是活跃，他进宫後善於四处走动经营，与后妃皆能相处得宜，宴席上贯来是他在起话接话不停活络气氛，就是那双光采灵动的大圆眼，一直偷偷追寻衡与帝。

    帝后多年不变的生辰庆，今年因梁王进京而有些不同，两个略大点的皇子，也添了欢喜逗人的活泼生气。

    去年万寿大皇子还是个吐字如泡的岁余小娃，二皇子不过襁褓里呼呼大睡的小小肉团，对亲自生下的两个儿子，衡与帝身为父皇是绝不会讨厌的，但老实说他也没太大父爱感触，可两皇子如今才长了些，就立刻感到有意思起来。轮到皇子上前祝贺时，大皇子小小人儿手把手扶持更小的二皇子，两个摇摇晃晃的小娃娃，生得相似的大杏眼小肥脸，肉墩墩扑跪在地面上，奶声奶语的贺词囫囵得稚幼可爱。

    衡与帝对两儿子笑笑招手，要将他两捞起来抱，二皇子却先步履蹒跚扑在岳皇后腿上，高仰小肥脸，大杏眼细眯眯，红菱小嘴扯开对岳皇后噗噜噜地笑，然後叮当转他肉胳膊上的银手环铃，兴奋拍打岳皇后的膝头。

    岳皇后一把将挂他腿上的小肉团抱到膝上，微笑道:”这是二哥儿想送给父后的吗?......嗳，生这麽多颗牙啦?”

    大皇子见弟弟的礼物送出去了，也不甘心地要父皇来拿他亲自准备的礼物，衡与帝对可爱的吃醋大儿应了，又挑眉对皇后道:”阿岳与皇儿倒很熟捻啊?”

    岳皇后拿来纱布给二皇子擦拭潺潺滴下的口水:”皇子降生，第一个接手抱的可都是臣妾。”他捏捏怀里二皇子小肉脸，左右端详道:”二哥儿刚降生时，生得还挺像皇上的，才大了这麽点反倒只看出贤妃的样貌了，还以为能再见一次当年小皇上长大的模样呢。”

    衡与帝失笑:”你不比朕大多少好罢，朕可也是见着你长大的!”他心忽而微动，侧身假借一同搂抱二皇子，手掌覆住岳皇后的手背捏一把，俯在皇后耳边道:”何时你也让我见一见当年的小阿岳呢?”暧昧低语收尾时，衡与帝状似不注意触碰到，在满堂前偷咬岳皇后一口。

    偷香一嘴的衡与帝心情愉快地悄悄握紧岳皇后的手，却也没错过梅贵妃偷偷望着两个小皇子不时流露的落寞眼神，让人拿出拟好的圣旨，传令鸾家修园恭迎贵妃省亲，叫梅贵妃果然喜得难以自抑颜色，满堂炯亮灯火都无他莹彩明艳。

    衡与帝轻轻把岳皇后撩得下半晚都没好意思直视他，然後在贵妃强忍嫉妒下，留宿皇后中宫，连续数日，亲自检察了一把他的皇后身体将养得如何。

    寅正时刻，衡与帝蹑手蹑脚小心安静梳洗，大太监捏紧猫步走到他身旁，衡与帝立刻伸指点嘴，眼神往帘幔覆盖的寝床上示意，再指指门外。

    衡与帝穿戴完整慢慢走出中宫寝殿，大太监赶忙小声汇报，衡与帝听罢惊道:”梁王来了!?怎不早说!”他迅速迈步，一面不忘交待:”先别去扰醒皇后，让他再歇息一刻。”

    梁王携王妃入宫已等候多时，衡与帝边走边不忘交待准备早食，还有梁王爱吃的点心，到书房连茶水都没顾及喝上一口，急道:”快传梁王与王妃!”

    不多时，便见一型态健朗俊伟，腰身却臃肿隆起的英俊男子，扶住自己那突兀的肚子，昂首阔步跨槛而入；他身旁，有另一身材高挑，眉目沉抑的男子，亦步亦趋小心拥护着他一道走入。

    梁王俐落掀开下摆，飒剌爽朗一抖，迈腿屈膝弯跪，衡与帝只让他做出行礼模样，就急想让梁王起身，梁王却实在双脚跪地揖拜，十分精神将恭贺庆词高声朗朗说罢，才笑着按住王妃手起身。

    衡与帝见梁王起身动作实在艰难，又急命道:”快给梁王与王妃上座!”

    梁王三十许人，面貌与衡与帝生得不尽相同，他鼻直梁挺，眉峰如刀，亦是英俊硬气的男子。就是唇角天然勾起彷若噙笑，无故端生出三分流气风骚。

    他方携王妃偕同落坐，各色盘食几乎立时呈上，衡与帝知道他们入宫一趟，那点垫底点心肯定早消化光了，体恤梁王身体此时不同平常，率先道:”宫里来的新厨子，有梁地的滋味，朕与皇后都挺喜欢的，梁王与王妃快替朕尝尝手艺怎样?”

    见都是他两爱的口味，衡与帝还是一贯体贴人的，梁王暖心之余，还非常自便亲自再点要几样，细细叮嘱後才吃了起来。

    在知道梁王动身进京时，衡与帝是非常开心的，但实际一看梁王肚腹肥肿如鼓，又想到他人是躺着入京，便很不高兴了。

    “梁王这月份多大了?怎麽还不知道小心点?朕的生辰年年都有，又不急这一眼。”

    梁王舔拭指头点心碎渣，喝一大口温奶，惯常地安抚闹腾的肚子:”其实月份不沉，是双胎的缘故，行到半路上才诊出来的，与王妃的孩子，臣哪敢不小心?”又笑道:”不过也是臣年纪大了，以前年轻将生时，还能上马打球呢!”

    两人父亲就是双生同胞，梁王以前也曾生育过双胎，衡与帝不以为奇，但一向强健的梁王卧床多日，还是害人担心。衡与帝十分关切细细与他问话，梁王大约太兴奋了，调侃衡与帝道:”皇上是该多问问这些事，按臣的例子来看，说不准您哪天也怀上双胎呐!”

    “。”衡与帝并不想跟他说这些，瞧梁王稍长几岁，虽不若记忆中光鲜俊采，但笑得脸色红润，看来精神还好，硬生生将话题转到他梁地政事。

    曾是亲近的手足兄长，又多年未见了，衡与帝有近乡的情怯，又有对故人的亲切，而梁王妃在一旁端坐微笑倾听，虽然三人都是旧识都是男子，但王妃的身分已不容许他与衡与帝多攀谈，仅能偶尔趁隙答话。

    衡与帝难得大清早松散惬意，在书房与梁王边吃边谈，笑声朗朗，就像过去在梁王府时那般。

    梁王是真饿，一连吃空六七盘餐食，也没忘给端坐在一旁的梁王妃喂上几口，衡与帝发现梁王妃入口最多的，都是梁王亲自吩咐点上的，看来故地故人，也不是全然不变的。

    刮空桌面上的点心，梁王吃得肚圆腹足，十分满意，长舒一口气叹道:”京里的手艺就是不同，难怪皇上都胖了!”

    衡与帝好笑，乐道:”何必做这故意姿态?喜欢你就”才刚想说就把人带回去，猛想到多年前梁王真把他一个膳房小厨子给讨回封地睡，衡与帝瞄过梁王妃，心里一瞬尴尬，急撇大弯转口道:”多吃点!”

    圣意如此，各种小点心又随即呈上，梁王夯不啷当吃个胃顶肺，而胎中双子又开始大活跃，顶得梁王几乎坐不住。衡与帝见他又在皱眉安抚肚子，虽说双胎於梁王一系并不少见，但王室雌雄同体的男子孕产风险依然非同小可。

    照梁王入京时的虚弱，恐怕他回程要生在路上，衡与帝不免担忧道:”瞧你模样，可能撑得回去吗?你便在京里好好养着唔，不若朕下旨待你好生产下孩儿再回封地去吧你也真是─”他语尾倏地一顿，疾拍桌面喝道:”好你个梁王爷怕不是正打着这主意吧!?”

    梁王对衡与帝腆脸一笑:”想来看皇上也是真的─就是大哥儿也要到适婚年岁了，臣与王妃看遍梁地淑女，都不大满意，才想来京里请皇上替臣细细寻一名门淑女定下做媳妇。”

    梁王口中的大哥儿就是他下药强上小先生一夜後怀上的那个孩子。

    衡与帝瞠目大惊:”阿淮竟这麽大啦?”又不胜唏嘘接道:“朕离开时阿淮才多大点?转眼就要成婚了，岁月不留情呐”?

    有子初长成的梁王笑道:”您感概个凑热闹的?老得将要做公公的可是臣!只是先给阿淮寻个好媳妇，过几年完婚正好。”

    衡与帝抚掌一笑:”那容易，就是这事需托皇后才行。”

    梁王收到暗示，忙道:”这便请扰皇后殿下了。”又对自家王妃道:”也替我向殿下请安。”

    几乎静默无话的梁王妃立刻起身行礼告退，退出衡与帝的书房外移至皇后中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