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地图看起来就像一根牛势,旗就在它左边的睾丸上,被夹在旗和旗中间。它地处燕山北部山地向科尔沁沙地过渡地段。燕山山脉自旗境西南部延入,在中部与广袤的科尔沁沙地相接。也因此构成了南部是低山区,浅山连亘。中部是黄土丘陵区,丘陵起伏。北部是坨沼区,沙丘绵绵的独特地貌。我于四年前同阿爸来到这里在福缘寺旁开了一家专供游客需求的饰品店。我们老家在市,位于内蒙古自治区正北部,是与蒙古国接壤的口岸,向北看去,可以见到俄罗斯建筑风格的蒙古国边城扎门乌德市,那是我的最爱。很久以前在市盐池一带遍布湖泊沼泽,气候湿润,有很多恐龙生活。听说我爷爷是发现欧式阿莱龙的古生物学家之一,于是我本以为他会给我取个类似“欧式阿莱龙”的名字,但很明显他没有。我叫哈日巴日。
我们来到旗后的生活淡如止水,似乎因店在寺旁,受到了佛祖保佑,总是安稳,钱从没断过。阿爸来之前有鼻炎,受不了刺激性味道,但现在终日工作在香火味浓郁的寺庙里也没有大碍,鼻炎一直没有再犯过。气候舒适也可以记个一等功。这里气候稳定达到二十二度便进入夏季,大致从六月下旬开始进入初夏,至八月下旬结束,只有六十多天。整个夏季酷暑天气不多,平均气温稳定在二十三度左右。偶尔会有高温天气出现,但实在少见。
我与阿爸很少下厨,一是不大擅长,二是我们就住在店里,油烟味和荤腥味是招人厌恶的。我们的首饰店旁有两家饭店:一家是早餐店,另一家是以荞麦为主食的特色平价餐馆。我不大爱吃荞麦,好在那家特色餐馆里提供大米饭和白面面条。我与阿爸总是在这两家店里填饱肚子的,久而久之,两家店的老板娘便于我们熟识了。荞麦店的老板娘是单身,叫齐布日,家在白音花,与哥哥一起开的店,哥哥叫额尔郭楚古拉。能在旅游区开饭店,说明家里还算富足。她面横阔,颧骨高,有一双漂亮的黄褐色眼睛,鼻平唇厚,身量极高,天生带了蒙古人的霸气和女人的性感。她心肠好,工作勤勉,年龄比阿爸小十岁。她似乎对阿爸有那么一点意思。我阿爸血统里有一小部分的俄国血统,这令他看起来英俊极了,齐布日阿姨总偷偷瞄阿爸臂上凸起的肌肉,我发现后就开始拼命撮合他们俩。阿爸表现的不太乐意,但私下亲过她的手指,着实逗乐我了。
我每天的任务就是晨跑,擦拭首饰,进货,与游客闲聊,撮合阿爸与阿姨。最近发生了一件奇怪但又令人感到欢喜的事,一个小朋友开始观察我了。她经常坐在离我们的店不远处的小卖部门前的大大的五彩伞下。有时候听大人们聊天,有时候听同龄人聊天。当我出门透透气时她会扭头观察我。她似乎一直想靠近我,但每次向店铺走几步就跑回伞下了。她大概早上来,中午午饭前回去。售票员每次见到她都要伸长了胳膊捏她的小脸。去小卖部买东西的游客都会被她吸引。
当然也发生了令人不快的事。到了下午的饭点儿,当我正准备锁上门去吃饭时走进来两位游客:一位是身材矮小的男人,另一位是身材高挑,神色疲惫的美丽女士。她走过来冲我露出整齐的白玉般的牙齿,那是一个大大的笑容。我不得不留下来。
“买点什么?”
“不,进来瞧瞧,不打扰吧”
“不会”
自打他们进来那位矮小的男人就一动不动立在门口的花盆旁边,他有令人生厌的浑浊的黄色縠纱皮肤,像个得了痢疾的病人。手臂纤细手掌却肥大无比指甲浑圆,四肢汗毛浓重。他额上油透的发像是锋利的钢刀,我甚至担心他那黏在一起的被风沙打磨的锋利无比的头发会划开他的额头或是戳进他的眼睛,令他伤痕累累。他歪着头好像在嗅什么味道,通红的鼻子,鼻孔贪婪地张开着。他偶尔会睁开眼,他有一双葡萄似的大眼睛,向外凸出,让他呈现出瞠目而视的表情,像个动物,但那双眼很快就会眯起来,像睁眼会疼似的......那鲜红的嘴唇令他看起来过分女气了。他奇奇怪怪的五官拼凑起来实在缺乏真实性,像是漫画里因作者的叛逆或是延宕心理而被造出的角色,满足了某种人的某种隐秘的恶趣味。怪物看到他都会露出痛苦的笑容的......他对人们视觉上的影响力可谓是无远弗届。
女人只是敷衍似地看了几眼摆在展示台最前面的珊瑚戒指,她像完成了任务向上翻着眼珠看我:“小哥几岁啦?”
“忘了”
“哈”她被逗乐了,这女人有很深的双眼皮,疲惫压在上面,令她看起来像个金粉斑驳的画框。她额头的轮廓惊人的完美。诱惑你的视线一直一直停留在她的额头上,把爱的种子撒进去,成为她的俘虏。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有人忘记年龄呢?如果你是个岁数大的老人,也许我会信”她笑吟吟地盯着我,略厚的嘴唇里饱含肉欲,你会感到这肉欲的嘴唇所包裹的牙齿尝起来一定是齁嗓子的甜腻。
“真高啊,你多高?”
“不清楚,我也没量过”
“我有一米七左右”她仰头看我,用自己的眼睛做了一把尺子“你将近两米了吧”
“蒙古人都这么高吗?我父亲也很高”她又补充了一句“我母亲是日本人”
“少数”
“可我在路上看了几个男人都很高”她的手指贴上我的手背,按压上面鼓起的血管“而且都很强壮”
我皮笑肉不笑,这个表情我很少做。有很多朋友提醒我,由于我眉弓很低,这个表情令我看起来像是一个将要家暴的畜牲。我抽回了手,挠了挠头皮:“你想干嘛?”
“父亲希望我找个蒙古人来做丈夫”她挺起了胸膛,饱满的乳房将衣衫撑出了一个生动的弧度,她看起来似醉似昏“我哥哥来过这里,他拍了一张照片,里面有你,我对你一见钟情”
“你哥?”
她脸上挂着惬意的笑容,回头冲门口的男人扬了扬下巴
“那位,他有点害羞”
我可不愿意再看他一眼。我敲了敲展示台,她回过了头
“要关门了,看完了就出去吧”
“撵客人?你刚刚还说不会打扰呢,我专门挑了一个人少的时候”
我扣了扣手臂上的痂,耸了耸肩“我对你没意思,这个就别提了,什么一见钟情”
“回去吧”我又重复了一次,感觉噪音在我脑里开了一场盛大的那达慕大会,希望我的表情不会太狰狞。
我感觉她身上传来浓郁的香水味,我嗅着那香味,感觉很热很晕,混混沌沌,和一种莫名的压抑感,像被一头发烧的奶牛压在了肚下,被埋进了滚烫的土里,虫子在我耳边乱叫......我仿佛被钉在夏日的大地上,背被烧灼,胸腔因高温膨胀炸开......我后退了好几步
“你的表情真可怕,真凶”她的疲惫不见踪影“你在床上也是这个表情吗?你喜欢干净的洞?喜欢胖女人?”她死死盯着我,像婊子盯着肉棒,满脸矜持的微笑,我却笑不出来,难受的感觉依旧残留在身体里横冲直撞,无数的小动物在那里龇牙咧嘴,痛苦地吠叫,也许只有我将内脏抛给它们,才会获得片刻宁静。,
“你大吗?”她说,伸长了手掐我的奶头,如果不是展示台挡着她一定会来捏我的鸡巴的。
我听见自己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脏话
“店在开着吗?”清脆的童音响起,我看向门口,是一直在悄悄观察我的小姑娘,她终于鼓起勇气走进我的店里了。那婊子看到来人竟明显愣了一下,像在沙漠里看到了一只企鹅。她也不纠缠了,脸上又挂回了进店时的疲惫神色,天啊,她又变成那个名贵的女士了!
“走吧,哥,回去路上买点吃的”她走向门口,可花盆旁边的男人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又睁开了葡萄似的大眼睛,盯着走进店里的小姑娘
“哎呀,出来玩?”他突然开口
“啊?嗯,逛一逛”小姑娘像被吓了一跳
“你......你阿爸忙啊?”
“不,这几天不忙”她客客气气地回答,漫圆白净的脸上绽出一个孩子气的笑容
“哦哦”他像被针扎了一样,猛闭上了眼,面如土色,像筛糠一样哆嗦着随那婊子走了出去。
“你认识他们?”
“不认识”她穿着一件漂亮的白绿格子裙,此时她梳起的头发已经快散了,头顶上的头发鬈得就像羊毛。她头发又黑又旺,我瞧她小小的耳朵边缠绕着的卷曲的发。她向我这边看了一眼。我发现我捡了宝,这孩子长得是非常精巧的可爱,是不可思议的可爱,且极具特色,能在一堆漂亮人儿里高举胜利的旗。她白皙的脸颊上每一个线条都纤秀无比,却偏偏有个棱角分明的小嘴,看起来竟有一股子严厉。她抿直嘴巴时像在训你,看了只一会儿,你都要颤巍巍低下脑袋了。她耳垂略肥略长,似是一个缺点,但我觉得那是“佛相“。她秀气的模样是“她长大后一定会很漂亮”这句话的可视化显现。
“已经要关门了,不过你可以再看看,”我问她“这么晚了,不回家吗?”
“要关门了?那我明天再来”这么说着她还是靠近了我面前的展示台,是什么吸引了她?
“我家离这里很近”
“那怎么不见你常来”
“北京人不是也不怎么逛故宫的吗?”她说“这些寺庙我从小看到大,不会经常来的”
“那今天.....”
“我有了一辆新的自行车!我只是想骑着它,去哪里都无所谓”她露出了至少在我看来算是少见的孩子气的笑“我已经骑了它一天了”
“哦,放暑假了”我问她“不去旅游吗?”
她摇了摇头,我想起了她的那个“”
“自行车是阿爸买给你的?”
“额吉”
“生日?”
“对”
我们的对话像在谈判般严肃。我又挠了挠头皮,被逗乐了。
“我猜猜.....新裙子是阿爸送给你的?“
“不对,这是旧的裙子,阿爸送了我一瓶饮料”
“饮料?有意思,是什么饮料呢?”
“装在玻璃瓶子里,粉红色的”
“好喝吗?”
她又摇了摇头,头发更散了。她发觉了,于是她扯下发圈重新绑起了头发。她向下瞧着,好像在找什么“哥哥,我可以踩在这根管子上吗?”
“随便”
我想她一定和我聊天脖子太累了,我用手肘撑在展示台上,与她平视。踩在管子上后,她显得轻松了,仰起脸回答我:“不好喝,有铁的味道”
“铁?”
“阿爸说很有营养,让我全部喝掉”恩合金做了一个嫌弃的表情:“实在是太难喝了”
“那为什么还要喝?”
“阿爸不像额吉,很少送我礼物的,我很珍惜这次的礼物。我比同龄孩子个子小,他一定是担心我营养不良”
她的表情很凝重,这一定是她从大人那里学来的表情。
我的嘴角一定咧到耳朵那里了,我又弯了一下腰仔细瞧她,从这个角度你可以发现她也在仔细地看着你。她说:“生日过后,他就去蒙古国了”她闭上眼托着腮看我,我们都在看着对方。她陷入了沉默,脸像寺里的菩萨般绷着,她长大了一定是位厉害的令人尊崇的女人。噪和热不见踪影,我闯入了一片惊人的寂静中,这片寂静不属于我,但我还是成为了宁静而安详的夜的草原上的一株草,我因此感到不胜羞愤,我亵渎了神明?我惊觉有长串的阿罗伯数字涌入我的脑海,像要告诉我一个秘密,我甚至感到困倦。秘密会带来疲惫,我想我认了一个死理。
“我要回家了,您也休息吧”在蒙语里“你”发“”的音,“您”发“”的音。她称呼我为“”。我听着她发出的“”这个音,心扉间挤满了喜悦。她小心翼翼的从管子上下来,冲我摆了摆手,她显得有点惊讶:“哥哥,您多高?”
“一米九四”
“......好高啊,那个叔叔是不是也很高?”
“我们俩差不多”
“我明天还来哦”她严肃地说,我笑着点了点头。我本能的觉得她不是一位好奇心充沛的孩子。她非常早熟,家教良好,更重要的是她的自尊心强的可怕,应该不会主动追求。那么是什么吸引了她呢?一段短暂的对话?一个似乎好脾气的高个子男人?还是这些漂亮的首饰?将她送到门口时,我顺便看了一眼她的自行车,是一辆珍珠白色的女式自行车,非常小巧。“再见,慢走”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