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音宝力格用拇指按压着突出的眼珠,想把它推回去,这个动作令他看起来像一只苍蝇。娜突然开口:“我发现你换了一颗眼珠”
“滚开婊子,满嘴鱿鱼味”
“你什么时候拿到小林哥家的钥匙的?我昨天看到你溜进来了,你在电视机那里干什么?”
“别管我干什么!”
“小林哥发现你了吗?”
“我在他身旁开坦克他都不会发现的,他舒坦的时候什么都不在乎”
“你偷拍跟踪他的侄女,他发现你了吗?”
“......”
“哈!被发现了?”
“滚开婊子,他又不在场”他眯上了眼“你听我说,那个女孩不正常”
“你不正常”
“她身上有味道”
“狐臭?”
“他转身用力捶了一下娜的乳房,发泄着自己的挫败和愤怒,转而又因自己的举动而感到羞耻万分:“不是!不是!是一种奇怪的味道”
“嗯哼”
“我刚在店里闻到她的味道了,靠的近的话味道更明显”他顿了顿接着说“太可怕了,我差点尿在裤子里”
他叹了一口气又舔了舔嘴唇“我必须知道那味道从何而来,她是个小怪物,你相信我,她是个怪物”
“怪不得你扭成一团缩在那里跟个小媳妇一样”
“嘿!我不知道她会来!我想出去的,但动不了......我必须搞清楚这一切”
“你什么时候开始的?”娜也捶了一下他的奶子,那东西比女人的还软。
他没有回答她:“......你要玩刚刚的男人?”
“我们还是继续味道的话题吧”她耸了耸肩。
“婊......你看看他那张脸,他刚刚看向我的表情证明他想揍我一顿!毫无理由!”
“你的长相吓到人家小伙子了!”她发出夸张的笑声“我是在帮你还债啊,七十万啊,你用脑袋还?”
“你以为被小林哥捅几下他就不收钱了?放屁!他一分钱都不会少要!再说这跟你玩男人没屁点关系啊”
“随你想”
“所以刚刚那个男人你到底想怎样!”
娜叫了一辆出租车,她弯腰进去关上了车门。白音宝力格站在车门外对她怒目而视,他像瞪着自己的宿敌那样瞪着自己的妹妹,他心中思绪翻腾。娜扭头与司机交谈,笑容灿烂。
车开走后不久他收到了娜的短信
“哥,住手吧”
白音宝力格站在路边,身旁一群年轻人嘻嘻哈哈大呼小叫着走过,像一群跳蚤。对与错的边界从未如此模糊与圆融。比如现在——到底是这些欢腾吵闹的年轻人是错的,还是把他们比作跳蚤的他是错的呢?他转身往回走,怀揣着幼童离家出走的那种心情,觉得自己像个落魄的英雄。他迈着沉重的步伐,像行走在泥沼里,他一直走到那家饰品店......门已经被从里面锁上了。他也只是惘惘地站在门口,他有些精神错乱了。
“俄罗斯有个艾尔米塔什博物馆”
娜跪在水泥地上,按压着他的脚趾,他喜欢水泥地面的味道,家里没有铺地面砖。另一边还有一个女人做着同样的事,娜不清楚他到底在跟谁说话,所以选择了沉默,显然另一位也是这么想的。
短暂的安静后他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我小时候和恩合金的阿爸去过。我想想......我们看到了阿富汗制作的佛陀头像,埃及木雕人像还有.....徐亚人的黄金制品,老虎,豹子......嗯中国的陶瓷,都非常漂亮”他在自言自语,没有人同他谈话。
“拉斐尔认识吗?他的圣母圣子图也在”他用他宽大的手掌搓了搓脸,他可能是有点困了:“非常漂亮”
“哦,有一次我,对这次是我自己去的。瑞士的一个博物馆。里面有一只像八音盒的小表,每到一定时刻,小盒子就会打开,一只小鸟......”他沉默了,像是深深缩进了自己的兽毛里。当娜以为他睡了时,他却重新开口:“好像是小鸟,小小的脑袋先环顾四周,然后开始鸣叫,它会回去的。盒子会重新盖上......瑞士钟表博物馆,叫这个名字”他有时一声不响像个哑巴,有时候话多的惊人,话多时话题会转的飞快。
“别喷这个香水了”
比如现在。他在说谁?娜抬头看他,他用手压着脸,脸上的肌肉被挤压堆积,指缝间可以看见他眼珠在翻动,最后停在了她脸上。
娜被惊出了一身冷汗,她感到毛骨悚然,这个人从来不按套路出牌,你永远无法搞懂他。她按摩的这只脚只有三根脚趾,被他盯住的一刹那她不慎将长长的指甲刺进了其中一根断趾的断面,有没有流血娜根本无法得知,但娜清楚地察觉到他的骨头就贴着她的指肚。她差点呕吐。
“闻起来像羊水”他根本没动。
“好的,我不用这种香水了”娜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她摩挲他粗糙的脚背将指甲轻轻拔出。他点了点头,放下手弯腰轻拍另一个女人的头,他弯腰时娜嗅到了她熟悉的味道,他闻起来像湿漉漉的马鞍“上来,坐在我腿上”他说。
那女人轻轻坐了上去,屁股贴在他腿上,柔软的像一个大面团,为什么她的屁股这么肥硕,其他部位却是皮包骨头?她就像一位溺爱男人的神明所创造的女人,处心积虑的满足男人的一切欲望和他们关于女人的幻想。他低头亲了亲她平坦的肚子:“你是学什么的?”
“小提琴”
牧林扑哧一声笑出来,好像她讲了一个笑话:
“带了吗?”
“带了?
“拉一首?”他又亲了亲她纤细的手臂,那里除毛除的干净,光滑细嫩像孩子的脸蛋。
“好”
“去把手洗洗”
“好,您稍等”她温顺地依偎在他怀里,被他拍了拍屁股时才站起身,走向浴室。
“你不回家吗?”他问娜
“晚上回去”娜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他流血了她的手指上沾了血,烫的她发颤。
“跪着难受吗?把这个垫在膝盖下吧”他将自己的外套递给她,娜伸手接过。外套上传来饭店的臭味,烟的臭味......男人的臭味,女人的臭味。娜感到胃液上涌,她的双眼通红。
“有人接你吗?”
“没关系”她顿了顿问:“我刚刚弄疼您了吗?”
他没有回答,眯着眼看向浴室。那个女人从里面走出来,脸色苍白:“没......没有凉水”
“没凉水你怕什么?”他喃喃自语,像在哄孩子睡觉。娜发现他的脸上滚着潮红,他是高兴的:“用热水洗吧,别忘了洗手液”
“可......是烫的”
他没在笑,却又像在笑:“洗吧,小宝贝,洗干净点”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没关系,它几天前就坏了,我一直在用热水洗,你看,我这不活的好好的“
她的脸抽搐着:“那不是热水,是开水,是沸水......冒着热气”
“嗯?洗吧。别在马桶里湿一下手骗我,我能看出来”
女人夺门而出,走廊里响起刺耳的尖叫。他拍着大腿唱歌,歌词里哭诉着他乡的冬季是多么多么的漫长。属于娜的冬季列车才刚刚驶来,它冒着滚滚黑烟,碾压驶过人类蛮狠的情谊。
早上起床时,阿爸坐在床边抽烟“嘿!你他妈会死的”我翻身用力捶了他一下。阿爸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头,他扯过我的头发拍了拍我的脸,他脸上带着调皮的笑,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起来吧!跑完去买点早餐”我打了两个哈欠,想爬起来,但是头又昏又沉,搞得我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屋外传来响亮的狗叫声,我将被子一掀,猛地坐了起来,伴随着床的吱嘎声,我总算是下床了。我用手臂擦了擦脸上的汗,走向早餐店。老板娘将事先打包好的早餐塞给我:“阿姨多给你加了一个蛋,帅小伙巴日”
“您别啊,我和我阿爸得为这颗蛋的所有权干起来,我可争不过他”
阿姨哈哈大笑着又给我添了一个蛋。我说了声谢谢,刚走出门,就被挡下了。是个穿蓝色短袖的姑娘,笑起来眼睛和眉毛挤在一起,有一个男性化的大鼻子,双臂毛茸茸的,传来某种蔬菜的味道。我刚跑完,浑身热气,可能烫着人家了,她猛抽回了手。
“小哥,你当兵的吧!”,
“不是”
“我们俩刚刚还在赌你是不是当兵的呢”她指了指站在她身旁的另一个姑娘,她的脸蛋红得像昂贵的金鱼,脖子又长又细,冲我大方地笑了笑,露出不太整齐的牙齿
“哦,那谁赢了?”我抬手擦了擦汗
“我赢了”
“恭喜”
“小哥,留个......”
“什么?”我没听清,弯腰将耳朵凑向她的嘴唇,她捂着脸后退了一大步“微......微信”这次我听清了:“我不怎么用,抱歉啊”说罢就想走结果又被拦住了,我差点被气笑。我上高中那会儿女孩子都不爱和我同桌,见着我就避开,怎么现在莫名就开始有女人缘了?
“那,手机号”她递给我自己的手机,这次就不好拒绝了。我一手拎着早餐,一手取过她的手机输入了自己的手机号。她总算满意了,放走了我。金鱼小姐游过来抢过了她的手机。
回到家我照了照镜子。阿爸咬了一口包子问我:“这么多鸡蛋,你抢的啊?”
“阿姨送的”
“谢人家了吗?”
“谢了”
他奇怪地瞥了我一眼:“蚊子咬你脸上啦?”
“没啊”
“那你照这么久?”
我笑了会儿,坐到了他身旁:“我好看啊?”
阿爸嚼着包子。拳头大的包子他只咬了两口就吃完了。羊肉香气扑鼻,她家的羊肉做馅儿时切得很大块儿,料也很少放,原汁原味,非常好吃。
“我好看啊?”他反问我
“好看啊”
“那你能难看到哪儿去?”他乐呵呵地说。
“女人喜欢好看的?”
阿爸往嘴里塞了一个鸡蛋,摇了摇头:“不一定”
“那......”
“人品,你人要好,你得做个有责任心的好男人”
“你是个好男人嘛?”
“不是”一次性小碗里的腌黄瓜上撒着通红的辣椒,阿爸从中夹起一块黄瓜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响。
“我没让你额吉过上好日子,没让自己儿子上大学”
我的沉默终止了这场对话。
上午开店时人很少,有一位游客一直在给我讲他额吉罹患疾病的悲惨故事,我倒是没什么反应。额吉在我记事之前就过世了,我对于母亲这个角色没什么概念。反倒是其他的游客都将同情溶化在热泪里,流了出来“人生聚散都是常事,你也别太伤心”更有些人要给他钱,他直摇手不肯要。说的人说完了,哭的人哭完了,他才想起正事儿了似的说了一句“我要去烧香拜佛了”就走了。我哭笑不得,与剩下的游客闲聊。
“小伙子,你像拙赤合撒儿”说话的是一位中年男子。
“嗯?”我将身体转向他那边:“哪里像?”他递给我一支烟,我没有接:“不抽烟”
“据说他肩与胸很宽,而腰很细,侧卧时,能容一条狗从肋下穿过”
“那我可比过他”
那人回头看了一眼挑首饰的妻子,又凑了过来:“我感觉你是个厉害人”
“谢了”我敷衍的笑了笑:“您妻子很漂亮”
他点了点头表示认同:“当年也速该带铁木真去选妻,遇见特薛禅,他非常喜欢铁木真,想让他做女婿,便说:我昨夜做了一个梦,梦见一白海青两爪攫取日月飞落到我手上,这是奇异的。你今天带儿子来,正是应了我的梦”
“哈,你阿爸也学了这招?”
“对啊,他说得更厉害”他冲我竖起了大拇指:“小伙子你一定会娶个漂亮老婆的!”
“我可没你那么厉害的阿爸”我逗他
“你自己就很厉害了!”他像是遇见了知心朋友:“你感觉刚刚那个人说的是真的吗?”
“谁?”
“额吉生病的那个”
“真的”
“为什么?”
“当然是真的,不过,他是不伤心的,他出生的那个家里应该有很多小孩,而他恰好可能就是最不受宠的那个,他讨厌那个家,他渴望得到关注......”
“你怎么知道的?!”
“......说不清”
“其实我感觉也是”
我去后屋洗了把脸,拍了拍耳朵,当我湿漉漉的出来时他用拿着手机的那只手指向了外面:“刚刚有个小姑娘来问我你在不在,她才走,好像是被人叫走了”
“嗯?小姑娘?穿着裙子?”
“对!你认识?长得真......”
“格子裙?”
“呃,好像......”
我点了点头,向后屋的阿爸喊道:“阿爸!你看一下店,我出去了啊”他应了一声。
这个季节,一切都是绿胀的,繁复多叠的。夏季的蒙古换了一个姿势站立,更加美丽了。今天不太热,外面刮着凉风。我轻轻呼出一口气,向四周环顾,发现她在和齐布日阿姨聊天。我猜想她可能是想进店找我,却被人叫出来了。齐布日站在自家店门口,轻轻拥抱她。她像那种标准的被大家庭保护,教导,训诫出来的好女孩儿一样温顺地接受着来自长辈们的宠爱。她瘦小却健康的身体依偎在阿姨的怀里、用脸贴着齐布日的脸、嗅着她身上的膻味,在她耳边轻声回答她的所有问题......直到这位宠爱她的大人满足。她们肯定是陌生的,或许只有过几面之缘,但偏偏她会让人产生一种熟悉感:好似她是你的朋友,好似她是你的小孩。
“小家伙儿,小宝贝,小人参疙瘩”齐布日亲昵的嗓音和她的笑容融为一体:“昨天吃完饭怎么就走了?不叫阿姨一声?”
“我想您应该很忙,那天店里人很多”她口齿清晰地回答。
荞面店里传来声音,齐布日不得不离开了。她亲了小姑娘的脸蛋:“好了,要经常来玩啊!”齐布日阿姨没有发现静静站在门口的我,转身回到了店里。听说亲幸运的孩子的脸蛋,会得到那个孩子的幸运。真的吗?她发现了我,露出了可以打满分的笑容,眼睛弯成了两个小月亮,我看见她白色的牙齿。这个笑容更为自然更加活泼,她是实打实的开心,是一个孩子毫无保留的开心。我的出现取悦了她。这笑容像个针头扎进我的血管,所带来的清凉让我非常舒服。
“哥哥,我刚想去找您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