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冲她招了招手，她像一条小狗一样跑了过来，将手掌贴在了我的手臂上，女孩掌上的汗珠仿佛渗透进我的皮肤，与我的血液融为一体。

    “走，买点雪糕”我轻轻牵起她的手，与她走向小卖部。她一直都在笑，嘴角和颧骨部位的肌肉的运动优雅极了，我甚至可以透过格子裙窥见她肺部的运动和比以往要强的血液循环。

    她挑了一根水果味的棒冰，我随手拿了一根牛奶味的。我们边吃边走，最后一起坐在了店门口的阴凉处，我们自然得好像一起长大的兄妹。

    “你叫什么名字？”

    “恩合金”

    “好名字，我叫哈日巴日”

    我两三口吃完雪糕，将木棒捏在指尖“啪！”的一声弄断。恩合金吃冰棒会咬下一大块儿，含在嘴里，像在滚雪球一样滚来滚去，直到冰融化成糖水之后才全部吞下去。还真是小孩子的吃法。我将捏断的木棒塞进雪糕的包装纸里，发现上面画了一头奶牛。恩合金也在盯着那头奶牛：“哥哥，我在书上读过一句话”她无比认真地说“鲜奶已圆的梦是乌日木（奶皮），未圆的梦是奶油”

    我被她挑起了好奇心：“怎么说？”

    “因为一般情况下，人们不会将乌日木再加工，除非迫不得已。所以乌日木是鲜奶无数个梦想中的一场已圆的梦，而奶油不一样。将它进一步深加工，就会练成黄油”

    “哦，那奶油的杰作是图格乐汤喽？”我调皮地问她。它直译就是牛犊汤。汤就是用奶油做的。繁花似锦的夏季正是品尝的好时节。

    “好吃的差点连舌头都一起咽下去！”她冲我吐了吐舌头。

    “恩合金你已圆的梦是什么呢？”

    “成为一个女孩儿”

    “嗯？男孩儿不好吗？”

    “我感觉一个女孩儿可以做的事情更多，额吉也一直渴望有个女孩儿，所以我跑进了她的肚子里”

    “那未圆的梦？”

    “成为一个女孩儿”她毫不犹豫地说。

    “不是已经实现了吗？”我奇怪地问，她没有回答，看起来有些心情低落。

    她很快转移了话题：“我昨天晚上从额吉的书柜上找到一本书，不过我很困，只是将它放在枕头旁边。早上我翻了翻，里面有一张作者的全身照”她的眼珠骨碌碌转着，语速比平常要快很多，声音却很小，像要急切地告诉我一个秘密：“作者叫泽尔达。那张图片里，她整个人陷在沙发里，手中夹着一支烟，她身上衣服雍容华贵。泽尔达穿着闪闪发亮的高跟鞋。她有棕色的短发......她好像很哀伤，涂着厚厚眼影的眼帘低垂......我对这张全身照印象极深，因为泽尔达像我额吉”

    “是什么书呢？”

    “＜＞救救我，华尔兹”

    我一头雾水：“书里讲了什么？”

    她摇了摇头：“还没看”她接着说“她的丈夫您一定认识；菲兹杰拉德《了不起的盖茨比》”

    “我看过电影”

    “他认为泽尔达的美貌和才华应该全部属于他，他不希望她捷足先登”恩合金嚼完嘴里的冰块儿“不希望她赢得赞誉声”

    我不禁感觉恩合金聪慧惊人、独立丰富、活力满满，且早熟。她的表达能力令我赞叹不已。我开始幻想她长大后会是个什么模样。她的冰棒飘送着水果清新甜蜜的气息，她本人也似一枚将从枝头坠落的甜美果实。

    “真是个过分的丈夫”我问她：“你额吉？”

    “她不常在家，在蒙古国，阿爸说她有个乐队。我看过她演出时的照片。有时我几年才可以见她一面，不过她会送我生日礼物”恩合金也学我将木棒捏断塞进袋子里“家里有她的书柜，我经常翻看”

    我沉默了一小会儿：“阿爸？”

    “阿爸......我不知道他整天都在忙什么”

    “独生子？”

    “嗯，我是独生子，我奶奶住在旗，我和奶奶一起生活”恩合金又像想起了什么，睫毛扑闪得飞快：“我有一次不小心吃了羊的短肋，奶奶狠狠教训了我。她说独生子吃短肋，长大会遇害......也不能吃桡骨，会更加孤独”

    “我小时候，村里有个孩子误食了盲肠，就变笨了。有些事情真的很神奇”

    恩合金笑着摆了一个漂亮的姿势:＂哥哥，我会拉小提琴＂她说完就拆开姿势，抿了抿嘴，小声说:＂可惜不能带出来，我还想给您表演呢＂

    我夸她厉害，却突然发现恩合金脚旁有一只螳螂，身材苗条，长颈顶着三角形的脑袋，一对大大的复眼在宽大的头盖上。它有着淡绿色像纱裙一样的长翅，覆盖着腹部，镰刀般的前臂举在胸前。此时它细长的中足和后足缓慢移动，轻手轻脚接近她。这种昆虫不会主动伤害人的，但我还是把恩合金抱起来放在了我另一边，她困惑地看着我。我指了指那只绿幽幽的生物：“有个螳螂，你不怕吗？”它那三角形的脑袋不停地摇动，眼睛中的圆点看起来像人的瞳孔，它聚精会神地监视着恩合金。它身体的结构太过明显，和人类是那么的神似，眼神也怪异无比，我竟感到不适。

    “祈祷的信女”恩合金终于发现了它，她显然不怕虫子，语调轻快地说。

    “什么？螳螂吗？”

    “哥哥您看它的姿势像不像虔诚的教徒祈祷的模样？

    德语里这么叫螳螂”

    “不是什么虔诚的教徒吧？这东西我觉得邪乎......你没发现它在监视你吗？恩合金？秋天交尾时雌的可是会啃掉新郎的脑袋的”

    “那有不怪它们！哥哥！我觉得雌螳螂没有这种本能！第一位发现雌螳螂吃雄螳螂的观察者一定是靠的太近被雌螳螂发现了，它太害怕了，才吃掉新郎的”恩合金的教养与绿色紧密相连，她敬畏大自然，珍惜生命的零件，这是她身上的光芒。蒙古族把热爱大自然列为有教养的证据之首，一个不知自己渺小的人，一个不敬畏大自然的人与教养谬之千里。恩合金白皙的脸庞上镶嵌着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这双眼眯起来就是细腻婉转的昆腔，睁大了了就是高亢激昂的高腔。她紧闭嘴角看着你，你的额上就沁出一层汗珠。你会发现孩子的神奇；他们有时会对你露出怜悯加悲壮的表情。他们会静止住，然后詈骂你沉甸甸的欺骗。你站在他们童年的边缘，像奴隶一样忍受着他们的惩罚。当然是快乐的惩罚！

    “你是对的”我回答她。

    她抿了抿嘴像在回味冰棒的甜蜜。她的小阴谋一定是得逞了，因为她的眼睛闪闪发亮。我发现她是很喜欢我的，至少在她眼里我跟他人不一样，她会主动来找我，并渴望得到我的认同。刚刚的那句话取悦了她？那只螳螂已经走开了。它在恩合金旁边一定是很舒坦的，现在被我这可恶的遍体汗臭的男人熏跑了。

    我挠了挠头皮：“你在这里还有亲戚吗？”

    “我叔叔在”

    “你一个人出来，奶奶不会担心？”

    “不会。我家真的离这里很近”

    我猛然发觉自己此时此刻在问的问题令我看起来活像个人贩子！我问恩合金：“你也不怕我是个坏人？！”

    “您怎么会呢？”她一脸震惊，甚至有些愤怒。那个属于我的“”像是从她胸腔深处炸出来的，她有那么一刹那像是一头小狮子，怒气冲冲。

    老天，她真是个有趣的孩子！她信任我。为此我感到喜悦。

    “去店里坐坐吧！我阿爸肯定想见见你！”

    阿爸是真的喜欢可爱的孩子啊。他一见到恩合金就笑逐颜开了。他把恩合金抱起来让她坐在了展示台上，恩合金笑眯眯地冲他打招呼，牙齿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小手用力在他面前摇了摇，粉红色指甲顶着一条细细的白边。阿爸讲笑话逗她，她就咯咯笑。阿爸让她摸自己的胡子，恩合金用手指轻轻划着他的下巴，她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和他讲悄悄话，喜悦在她脸上荡开。她是多么容易被取悦啊？结果我插不上嘴只得看起了店。刚刚同我聊天的中年男子又凑了过来：“你出去逛一圈好点了？”

    我点了点头。他瞧了一眼坐在后面的展示台上的恩合金愣了一下：“你妹妹？”

    “不是”

    “......女儿？”

    “不是，人家是本地人”

    “我刚刚看到还在想，真是秀气的小丫头！”他不知为何一脸苦大仇深的表情：“现在这么秀气的孩子少了！少了！现在的孩子都少了一股灵气......听说每个孩子一生下来就有灵气，但被电子产品的那什么光一照，灵气就全没了！”他喝了一口手中的矿泉水，厚厚的嘴唇被水浸的湿漉漉的，像酒鬼腆着的肚子。他又回头看了一眼：“你看看她！像个小精灵”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没有发现他的妻子，于是向他询问：“你妻子呢？没有相中的吗？”

    “她买了一个头饰。太沉了，平常肯定戴不了，你说买它干嘛呢？她和她姐姐去庙里了。我在你们店凉快凉快。你家的空调最够劲儿了......不过我得走了”他咳嗽了两声，踮着脚拍了拍我的肩：“肩真宽啊......小伙子你是个有责任心的好男人呦！好好干！我走了啊”他凶狠狠地拉下脸，语重心长地对我说。我鼓起腮帮吸了一口气，然后再嘬起嘴唇，将气缓缓呼出。我笑了笑，将他送到了门口。我只是个连大学都没读过的笨蛋，我渴望安逸的生活。这人看人实在不准，我都替他感到可惜。他不知为何猛然转身低着头飞快掏出手机给恩合金拍了一张照片，也没再看一眼，像将安全套不慎掉在地上的人一样捡起来慌忙塞进兜里。我愣了一下，发现他已经推开门走出去了，我嘿了一声，踹开门冲出去把他拉了回来。我露出自己的牙齿叫了他一声叔。他尴尬地笑着低着头嗯嗯啊啊了好一会儿才怯懦地说：“我妻子很喜欢小孩子的......给她看看”

    “删了吧，肖像权”

    “得了吧小伙子，什么肖像权，拍一张人家小丫头不会生......”

    “删了”

    他抬头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你咋啦？”

    “删了吧叔，我骗你的，那是我女儿。删了吧”我轻轻对他说，调整自己的表情尽量使自己看起来礼貌些“臭小子你有病啊，我就拍了一张照片！得亏我看好你！神经病啊你？！”他大声嚷嚷这就要往外冲，我死死绞住了他的衣领将他拉向我。趁他还没有引起太大的骚乱，我压低身体，将额头贴上他的额头，从他兜里划拉出手机。

    他终于安静了

    “密码是？”

    恩合金是在午饭前回家的。我和阿爸吃过午饭后回到了店里。走过店门前的台阶时，我发现了上午的螳螂。它在台阶与墙的夹角处的小阴影里。我立刻认出了它，我为自己一眼就认出了它的这件事感到非常不可思议......因为它的身上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它被踩的稀巴烂......大臂和小臂断成好几块儿，碎肢被自己的体液黏在地上，三角形的脑袋不见踪影，它从一个立体的虫子变成了地上的一幅画，一幅很恶心的画。我因为嫌恶猛地打了一个寒战。

    “你们的店锁着，我们在外面等了好久，你们还午休吗？”从门那里传来询问声，我抬头看去发现是那天的漂亮女人。她依旧是好似好几天都没睡个好觉的疲惫的神态，穿着一件亮晶晶的长裙，像个展台上的精致的娃娃。我干巴巴地笑了笑，阿爸大步跨过台阶打开了门，他转身笑呵呵地说：“不午休，进来吧”她便自然而然地随着阿爸一起进去了。我想她既然说了“我们”那有极大的可能是她那位奇怪的哥哥也来了，我却没发现他在何处。

    “你离恩合......”

    小小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我转过身发现是昨天那个矮小的男人，脖子上吊着黑色的尼康相机，那玩样儿瞪着巨大无神的眼睛。我只看见他鲜红的嘴唇缓慢地蠕动......当我反应过来时，我已经将他掀翻在地用力捶他的脸了。像在捶一块柔软的生肉。他的额头乖巧无比，随着我的力道凹陷下去，他的颧骨像是奶糖，他的鼻子像是没有骨头，牙齿像泥巴的，他脸上的一切都如此柔软......我的拳头都感觉不到疼痛。血溅了我一脸。他的血恶臭熏人，刺得我喉部开始发痒，这个人是从里面开始烂了吗？血液似乎倒灌进了他脸上胀大的毛孔，又被我的拳头重新挤出。他在我身下扭动着尖叫着，他的力气是那么的小啊，比起挣扎我感觉他更是像在向我撒娇。我聆听他的痛苦，感觉自己肠胃里像是烧着火。当他瘫软下来时，我感到了乏味。阿爸在拼命拉我，他愤怒的声音传来喊我住手，与此同时我清晰地听见女人在尖叫。我其实无比的平静，心跳也没有加快。记得一位伟人曾说，脾气暴躁是人类较为恶劣的天性之一。那么我此时此刻便是正在人类进步的阶梯上倒退着。我用一只手按住他面目全非的脸，另一只手掐上了他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