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来的,总会来。
听着外面传来的厮杀声和哀嚎声,以及阵阵鼓角争鸣,花千骨发现自己内心意外的平静。
她安静从容的在殿内沐浴更衣。
轻烟缭绕,挡住了那具极致美妙的胴体,只留一双赤足,每一丝弧度都完美的让人想看了又看,不舍离开。藕玉般修长的手剥开层层华幔,衣裙从远处飞来,穿戴完全。流苏轻摆,极尽浮华,周身环绕着四条飘浮在半空的饰带,如墨的发简单随便的用一花枝绾着。
这将是最华丽的谢幕。
外面天气晴朗,阳光普照,是个非常好的日子,然而就是这个最好的时间,却有着最残酷的厮杀。云宫里三层外三层被围了个滴水不漏,墨冰仙此刻正负手站在门边。
花千骨看见他,原本面无表情的神色变得温柔:“你来啦!”
“当然。你该不会以为我有了沐歌,就把你忘了。”他所以当然的开口:“君子一诺,千金之重。”
他伸出手,邀请着花千骨:“来吧。”
花千骨却看看那只手,摇头。
她抬头看着他:“我自己来吧。”她笑着:“你和沐歌在一起不容易,这一战究竟如何,我也不能保证,但我不想牵连你,你为我做的已经足够,剩下交给我吧!”
“但是”墨冰仙皱眉,显然并不赞同。
花千骨笑着,确实温柔而坚定的摇摇头,转身离开。
“若你担忧,那便暗中跟随吧。”
墨冰仙沉默,没有说话。
花千骨什么心思,他明白,但正因为他明白,所以更加感动。
他没有坚持,而是隐去身形,跟随在花千骨身后。向着那最终的战场前去。
既逢其会,焉能错过?
殿外,竹染躬身而立。
“尊上。”
花千骨点头:“走吧,这一战终于到来了。”
云霄之上,海天之间,密密麻麻全都是人,玉铠金甲,彩衣飘带,剑芒闪烁,犹如当年波光粼粼的五色瑶池水。只是与当初昆仑山上仙魔对峙的状况不同,形势几乎一边倒。
蛮荒众兽护在云宫之前,龇牙咧嘴的吼叫着,警惕的看着扑上来的人。
众多仙人同样捏着手中的法器,警惕的看着蛮荒众兽的后面。
他们上来几乎就没有遇到什么有效的抵抗,蛮荒众兽几乎一战即退,直到这宫殿前。?
等待许久,花千骨紫色身影的飞临而至,仿佛在海上刮起一场飓风,引起一阵骚动,许多人并未见过她长大之后的模样,难免神思不定,又惊又惧。
花千骨神一样俯视仙魔,面容冷淡,嘴角露出一丝不屑。
摩严、笙箫默、火夕、舞青萝、幽若、朽木清流、轻水、轩辕朗、洛河东她数得上名的、数不上名的,见过的、没见过的,九天仙魔、各大门派基本上全都来齐了。
过去那些她所爱的所恨的,所熟识所不熟识的人就那样站在她面前,一个个手持利剑,脸上是将生死置之度外大义凛然的悲壮豪情。
是啊,他们是正,她是邪,他们是对,她是错。
白子画站在所有人前面,他似在看她,眼中仿佛又从未有她。素衣如昔,周身光晕,明明站在那里,又仿佛另外一个时空,任凭外面乱成何样,连风都感觉不到一般,衣角纹丝不动。
但花千骨的眼神却只是直白的看着他负在身后的右手,面容似讥似讽。
白子画脸色未变,心中却是痛楚,他到底又伤了她。
小骨还小不懂事,分不清爱与孺慕之情不是她的错。可是自己已经活了三百年了,难道还勘不破这世间情爱么。如果他爱她,过去对她的所有关怀与爱护,护短与包庇,因为这份不一样感情的出现,全都变得肮脏和可耻了起来。
叫他怎么接受?他竟一直以来对自己疼爱有加的弟子,抱有那样龌龊的心思?这是比春药更甚的奇耻大辱,给他们过去所有一切美好的曾经,都蒙上了尘埃。
她不明白,他从来都不觉得她对自己的爱是可耻的,尽管那是一个错误。他的心因她的爱茫然过,挣扎过,痛苦过,也温暖过。浸泡在她的全心全意里,因她每一次的付出而感动震惊,为她每一次受伤害心疼颤抖。她给予他的爱如此美好,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相比。可是理智让他只能一次次下狠心逼她放弃。
却没想到,不知何时,他早己也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若他爱她,那他过去做的,手提着断念剑一剑剑砍在她身上,手握着横霜剑狠狠刺碎她的心,这一切,又都算是什么?他又算是个什么东西?
她不明白,让他觉得耻辱的不是她的爱,而是自己。他可以包容她的一切,还有她所有的错,却没办法原谅自己。
如果承认了此时对她的爱,就说明过去所做的一切都错了。可是那没有错,是这份爱错了,是他错了。
仙身虽已恢复,白子画的脸色却白的近似透明,薄唇轻抿,似是不知到了今时今日还能说些什么。一切早就脱离了掌控和预料,老天若真要覆灭六界他也无话可说,只能尽力。
“别再做无谓的抵抗平添死伤了,随我回长留海底吧。”白子画轻叹口气,仙界之人虽有不满,但是也都明白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哪怕六界的人都在这里,要击溃妖神的把握也不到一层,风险虽不得不冒,能避免自然是最好。
“然后关我到死?”花千骨冷笑。
“我会用我的性命护你周全。”这是唯一的办法了,她主动交出妖力,然后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他都会伴着她,哪怕囚禁千年万年,总有一天能偿清彼此的罪过。
“护我周全?你做的到吗?”她嗤笑,未等他答话,她摸了摸脸,满意的看到白子画更加苍白的脸,笑容更加嘲讽:“我没了妖神之力就是废人一个,连吃饭喝水都要人照顾,那和杀我有分别吗?”
白子画侧身望着波涛翻滚的大海,沉声道:“有,我会在你身边。”?
花千骨冷笑:“继续负责看守我么?谢谢,我、不、稀、罕。说吧,这么大阵仗站在这里,有什么倚仗,直说了便是。”
白子画眼神带着怜悯:“凭你根本就没办法杀人。小骨,你是神,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违背自己的本性,就像太阳没办法从西边升起。杀戮只会给你带来疯狂和痛苦,亲手杀十一已让你无法忍受,没毁灭六界前你的神格会率先崩溃,再无法承受妖神之力。何苦弄到玉石俱焚的地步。”
她发现,她每次以为自己对他已经足够冷酷的揣测以后,他总有办法突破她的下限。
花千骨失望的摇头笑笑,随后低头,原来他竟然真的这样笃定,所以,奉上神器,奉上力量,奉上一切给她,只因为他笃定自己不能伤人。
呵,哈哈
玉石俱焚?逼她到如此玉石俱焚地步的人,究竟是谁?这一副笃定的口气,为什么这么让人怨恨?
忽然,一只手拍在她的肩膀,仿佛安慰一般。
她没有回头,却知道是墨冰仙。
她心头一阵回暖。
仙界的人之所以敢这样大着胆子来送死,就是因为白子画告诉他们,如果自己要想杀他们,最先毁灭的会是自己。神之躯虽是承载妖神之力最完美的容器,却也是最有效的制约。他们之前都被吓坏,竟然都忽略了这个可能。
但是,如果可以,还是尽可能避免玉石俱焚的可能。
随着花千骨的愤恨与怨恨,天地仿佛都打了个寒战,雨大的几乎要刺穿每个人周身的结界。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了糖宝,你应该恨的人是我,要杀要剐随便你,不要再牵连无辜了。”
一个身影上前,却是轻水。形容苍白消瘦,眼神空洞迷离,短短两年仿佛老了十岁不止,鬓间竟有几丝灰白,完全不复往日明丽神采。
轩辕朗欲上前,最终却又收回了步子,双拳紧握,不发一语,只是眼神痛苦而挣扎的望着二人。他也沧桑了许多,却依旧威武不凡,虽身处千年不遇的乱世,内忧外患,妖魔横行,却始终励精图治。这些年,他除妖魔、平内乱,一次次救万民于水火灾荒,是难得的明君,却始终从未纳一妃一嫔。
年少的承诺,执着的相守。看似美好,却是无情。
轻水没有隐瞒的把一切都告知于他,他完全没办法想象,花千骨成为妖神的直接原因,竟是由自己而起。愧疚、心疼,从来他都没有在她身边陪伴,没机会为她赴汤蹈火,瑶池宴上杀阡陌和东方彧卿之后,他知道自己连爱她的资格都没有。再加上糖宝的死,他甚至再没有脸去见她,也没办法再面对轻水。可是,终究,也做不到埋怨。一个人伤害了你爱的人,而原因只是因为她爱你。那么最无法被原谅的那个人,其实是自己。
花千骨看着轻水,哦,这些日子她都已经快忘了这个人,这个她曾经视为好友的人。
“真伟大啊,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居然这么有心机啊!我如果杀了你,你是为了天下而牺牲的人,所有人都会传颂你的功德,我如果不杀你,你也是天下赞颂的敢于承担错误的人。真是好名声都让你占了,我就是个恶毒,没有度量的坏人。”
“小骨,你”轻水不可思议的看着她:“你怎么你怎么你明知道”?
“我知道什么?知道你是我的好友,所以你不会背叛我?然后呢?糖宝怎么死的?”花千骨反问:“再说,我说的有错吗?”
轻水不可置信,她眼泪流下来。
“接下来你是不是在哭一场证明你不是那样的人?然后扑回心上人怀里解释?没关系,你可以继续做,我看凡间那些女子都是这样争宠的。套路还不错。”
花千骨挑眉,还点点头。
轻水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她真的没有那么想过,可是她如果那样做了,等于印证小骨的话,说明她的心机。
“小骨,都是我的错,你不要怪轻水。”轩辕朗看不过去,上前开口。
“嗯,是啊。都是你的错,你怎么能不爱轻水呢?如果你爱她,她就不会嫉妒被你喜欢的我,然后背叛我还害死糖宝!”
花千骨反问,但最后一句,更是声音高亢,大的在场所有人都听的一清二楚。
众仙一阵骚乱,虽然很快平复下去,但看轻水的目光顿时充满了其他的含义。
“小骨,别这样。”当着仙界在场所有人的面,这么大声。轩辕朗着实有些羞恼。
“有什么不能说?这见不得人吗?”她笑语:“怎么?不能被人知道吗?你喜欢我,她喜欢你,她嫉妒喜欢你的我,于是害死我最重要的人,她既然敢做,就该不怕别人知道!”
她一步步上前,逼问轩辕朗:“再者,她无辜,那么我就不无辜吗?我做了什么?还是你觉得,死去的糖宝因为是个灵虫,连人命都不算,所以死了也就是死了,根本不重要?”
她一步步的逼问,太过尖锐。尖锐的让轩辕朗无法回答。
最后不得不后退一步。
可是他的后退,已经说明他的心虚。
轩辕朗也发现问题,一时之间进退两难。
花千骨没有再继续,只是冷笑的看着他。
就在气氛陷入凝滞的时候,竹染上前两步:“神尊,能否容许属下先将私事了结?”
花千骨点头,不再看轩辕朗,目光冷冷扫过摩严,他却至始至终看着竹染,神色复杂。
竹染上前几步,慢慢拔出匕首,花千骨在蛮荒经常见,回来之后就再没见他拿出来过。
没有人说话,摩严从人群里飘出,笙箫默拉住他,他只是回头摆了摆手。
二人相视而立,竹染一反往日恭顺儒雅,眸子闪亮灼人,赤红如同野兽,衬着一张布满青色疤痕的脸分外恐怖。握着匕首的手因为兴奋竟有些颤抖,身上光波起伏不定,连声音都激动的微微有些沙哑。
“摩严,一百年了整整一百年了,你做梦也没想到吧?我居然还会活着来见你!我说过我会回来报仇的,每次我想死的时候会在身上刻下一刀,告诉自己,你都没死,我怎么能死呢?哈哈哈,这一次,你以为你还能向上次一样逃得过么?”
摩严望着他狰狞的模样,一向冷酷刚毅的脸上出现一丝心疼和愧疚。面颊上当初被他狠狠用匕首划伤的刀疤似乎又痛了起来。
“当初你杀了那么多人,偷盗神器,不择手段图谋长留掌门之位,被逐到蛮荒受罚是理所应当。你若心有不甘和怨恨,或是因为处死琉夏的事记恨于我,我无话可说。”
竹染仰天而笑:“你无话可说?你敢说你问心无愧?那你就当着天下人的面说说,我是你的谁?”
摩严面色发青:“原来你早就知道了。”所以,所以他才会突然变成那个样子?
“知道,怎么不知道,原来我娘是我爹亲手杀的。”竹染苦笑。
摩严嘴唇颤抖:“不是从一开始就是那妖女故意害我才会有了你,她一直缠着我,还拿你来威胁我,我一时错手才”
“不用解释了,跟在你身边那么多年,我会不了解你么?你不过是为了保住你三尊之位杀她灭口罢了。呵呵,真是个可怜的女人啊,舍弃了一切就只为了你能回头看他一眼,你知道她被废之后逐出妖界,孤身带着不到五岁的我到处飘零有多可怜么?堂堂五妖之一,受尽凌辱,实在撑不下去了找到你,不过是想在你的庇护下有个栖身之所,不想我再跟着她受苦,你却怕被他连累杀了她。你以为抹去我的记忆收我为徒就可以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么?”
摩严慢慢闭上眼睛:“我一直都当你是我的孩子。”
“是啊,你虽对我严厉,却一直是关心的护短的。我曾经以为自己那样幸运,能够拜入长留,有一个那样好的师父,年少得志,名扬仙界,三尊六阁都有意培养我成为长留下任掌门,我还遇到琉夏,一切都美好到几乎不真实。这梦是你给我的,却又狠心的戳碎了它!”
摩严摇头:“琉夏是心怀不轨才混入长留想办法接近你勾引你,她根本配不上你!你那时迷恋她太深,根本就听不进旁人的话,我只能出此下策。”
竹染双手颤抖,忆起当时不经意得知自己最敬重的师父其实是自己生父后,又知道自己全心付出的爱原来都是假的,琉夏一直在骗自己。还被摩严设计,误会她与杀阡陌有私情。当时整个世界都倒塌了,心底只剩下了恨意。高傲如他,怎么能够面对世上最爱的两个人的背叛。他一向都是心狠手辣的,所以毫不犹豫反而利用了琉夏一步步将她推入死地,然后又暗中谋划着杀摩严。却直到最后一刻,才知道琉夏真正爱的是自己,她毫不畏惧的用死来证明了一切。
还记得他冷冷在琉夏面前说着那些伤人的话,琉夏哭着说不信,他便活生生将绝情池水泼在身上给她看,粉碎了她所有希望和念想。
可是之后,身上还是留下了红色的疤,不想被任何人看见,他便再次毫不犹豫的跳下了贪婪池,用青色的疤痕掩盖了所有的一切,包括他的爱与信任。从那之后,竹染再不是当初的竹染,他只剩下野心和抱负,他要做六界的王者,要有一日能把所有人踩在脚下。然后琉夏死了,所有的后悔和怨恨,便全都转移到了摩严身上,年复一年,支撑着他在蛮荒活下去。
他们都没注意,就在他们身后的宫殿中,一个仙婢失魂落魄。
原来当年一切竟然是这样?
她想到当年的自己,因为爱慕杀阡陌而自告奋勇替他去长留偷神器,但是最终,她爱上了另外一个人,他们曾经有过一段非常美好的岁月,可是后来,他们吵架了,她流掉了孩子,还死在了长留山。
销魂钉真的好痛,痛的她死后灵魂都会打颤。
她那时不懂,不懂为什么忽然所有人都变了,她以为都是自己的错,可她到今天才知道,原来这背后,竟然还有这些曲折。
她失落落魄,蹲倒在地。
“拔剑吧摩严,当初你用这匕首杀了我娘,今天,我同样用它杀你。”虽然他法力没他高,但是这些年一直在等、在努力,如今多的是方法可以置他于死地。
摩严面色颓然:“你做了那么多,害得六界生灵涂炭,就仅仅是因为恨我么?”
竹染不说话,他早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在蛮荒的那些日子,如果连恨也没剩下,根本就撑不了那么久。
“拔剑!”
摩严摇了摇头:“我已经错手杀了你娘了,不能再做父子相残之事。我从来都不认为自己做错了,可是终归亏欠了你们母子。你若真那样恨我,就杀了我吧。长留弟子听着,这是我与竹染间的私人恩怨,之后任何人不得寻仇。”
竹染笑:“不用在我面前演苦肉计了,我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更不会讲什么道义,你不还手,我照杀不误。”
话音未落,匕首如飞刀旋转而出,已径直穿通摩严的肺腑。未待回神,气丝牵连控制之下再次回旋穿心而过,竟是刀刀毙命。摩严没有任何抵抗,鲜血顺着雨水流下,几乎不能直立。
“师父”上上飘、狐青丘等人大惊失色,却又不敢冒然上前。
竹染看着他们冷笑一声,白子画可以对花千骨承诺只收一徒,他却是收了一个又一个。自己爱他敬他崇拜他,那时他就是他的天,他的整个世界,他却只不过当自己是个随意操控和删改记忆的傀儡罢了。一次又一次的骗自己,还让自己亲手杀死了自己最爱的女人!
匕首再次盘旋而去,直插摩严头顶。
意识到危险,摩严掌印中水银轮挣脱欲出,却被他双拳紧握用力压制,心里是说不出的苦楚:“你就当真如此恨我?”
竹染没有表情也没有说话,仍是以雷霆之势发出致命的一击。却在即将插入头顶的那一刻被一片花瓣弹开。
“够了。”
花千骨冷道,这世上没有人能比她更了解竹染了,与其说他想报仇不如说是想泄愤。等了那么多年,之所以这么坚持,或许只是希望摩严在天下人面前承认自己是他的孩子吧。想看他内疚和后悔的表情,想证明这些年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竹染没有说话,收回匕首,只是安静的看着上面的血,起先的那阵快意,最后只剩下心底的一片茫然,世界突然变得空落落的,什么都不再重要了。他突然想起琉夏穿着霓裳彩衣,在长留海上的夕阳下起舞的模样,想起他们牵着手在海底游,想起她笑着说,她怀了他的孩子
他却以为孩子是杀阡陌的,任凭她在打斗中流掉,最后又眼睁睁看着她在消魂钉上被钉死,没有人知道,其实他比摩严还要残忍
所以,一直以来,他才会那么悔,那么恨
笙箫默等人正在帮摩严疗伤,匕首是神物,伤势过重,虽无性命之忧却也很长一段时间难以痊愈。摩严心如刀绞,他始终不肯原谅他。
春秋不败看着眼前一幕子寻父仇的闹剧,一晃身上前,逼向花千骨,大声喝问:“魔君陛下在哪里?”
这是之前商量好的一段,所以花千骨也冷冰冰的演下去:“想不到,你居然跟着仙界的人一起自寻死路。”
春秋不败手握成拳:“我说过,只要你让魔君陛下醒过来!”
妖魔之数一向大于仙界,只要妖魔站在自己这一侧,若不是妖魔一直群龙无首,恐怕早被仙界灭了。所以她才要妖魔摆出倒戈之势,就是为了让仙界觉得他们有希望赢。
她期待,并且欣赏当他们发现事实不是这样的那一刻他们的表情。
毕竟站在这里一大半,都是妖魔啊
逆转一刻,必然是让人期待的画面啊!
不过现在还是要继续演下去。
她继续对着台词:“我倒是好奇,你是怎么让这二界妖魔肯一同陪你赴死。”
“我的手下,我自有控制的办法。是战死还是受尽折磨而死,他们自然能够取舍。”
“想不到妖魔二界也有和仙界联手的时候。”
“我们没有联手,只是暂不敌对。既然目的相同,就各取所需。你只要把魔君交出来,我们马上退兵。”
花千骨笑了起来:“难得,你竟忠心至此,好吧,看在他的面子上我不杀你,你想退兵就退,不退就算了,反正六界将灭,迟早都是个死。”
花千骨欲上前却发现脚下一滞,抬眼看果然是幻夕颜搞鬼。只是刹那间的事,春秋不败已用尽全力朝自己身后击出一掌。花千骨嘴角一丝不屑和冷笑,缓慢回头,却发现轻水已挡在自己身后,硬生生替自己受了。
“轻水!”周围惊呼四起,朽木飞快的冲上前来抱住她下坠的身子,轩辕朗则整个都呆住了,春秋不败也没有想到的退了两步。
花千骨也有些诧异,这场戏是必然要演的,演了才会更真实。
她毕竟是妖神,就算春秋不败全力攻击都不会有事,所以也不用假出招。
但是她真没想到轻水会冲出来
轻水嘴唇发青,看着花千骨,终于还是吐出几个字来。
“千骨对不起”
她眼泪淌下。
她们一起长大,她总是比她强比她幸运,可是她也比谁都清楚,这是千骨用多少汗水和多少辛苦换来的。被废被绝情池水伤被逐到蛮荒,总是在她最需要她的时候,她不在她身边。她明明什么错都没有,自己有什么资格怨恨她?一直在后悔,因为自己的小小私心害死了糖宝,因为落十一的死太过悲伤,说出了那样伤害她的话。
其实,那都是假的啊!她只是太悲愤了,所以说了气话,她从来都没有怨恨嫉妒过千骨的,她只是羡慕,只是生气,羡慕她能有那样的人生那样的际遇,生气她有了自己一直希冀的男人的爱却不能够珍惜。她恼恨自己的自私和无能为力,亲手毁了今生最重要的一段友谊,如今千骨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她除了死再无力偿还。
花千骨只是静静的看着她。
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弹。
她是恨她的,因为她的关系才害死糖宝,她怨她,她恨她,所以刚才才那般不留情面。不惜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她。
可是现在,花千骨发现,原来恨真的不是不能化解的。
她们互相对视,那是时隔两年以后,她们第一次认真的对视。
虽然花千骨什么也没说,但是有些事,是不需要开口的,她们,毕竟曾经是最好的朋友,尽管曾走岔路。
轻水脸上笑容满是欢欣,似乎对她而言,死亡,并不是那么恐怖。
她微笑的,闭上眼睛。
今生,你我恩怨尽消,谢谢你,小骨。愿来世,我们还能成为朋友,若有来生,我一定一定
轩辕朗忽然扑上前来,未触及她袖子就被她身上的力量弹开。
“千骨,救救她,求你救救她。”若是她的妖神之力,一定可以治好轻水。
花千骨看了看他,没有说话。
轩辕朗瞬间苍老:“轻水她是无辜的,不要恨她,错的是我,你有什么气,全出在我身上好了。我知道你不再是以前那个千骨,可是我还是要说,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爱你的心,从未变过。”
“啪——”
清脆的一耳光声音,掌风狠狠的扇在轩辕朗脸上,所有人都怔住了。
花千骨冷眼看他:“爱我?你爱我?”
“抱着一个女人,然后和另外一个女人告白说你爱她?”花千骨的口气满是不可思议,随后进化成狂怒:“你抱着我的朋友,和我告白?轩辕朗,你有没有心?你的心是什么做的!她刚死,尸骨未寒!你就和我说你喜欢我?你回头问问,你敢不敢回头问问,什么样的男人才会这样做?”
她的大吼在回荡,整个仙界原本晴朗的日空开始打雷,暴雨狂风飘然而至:“轩辕朗,你懂什么是爱吗?你懂吗?你和我经历过什么,又懂得我什么了?我和你见过几面,就让你无视了身边跟你几十年的出生入死,朝夕相伴的人?口口声声说什么爱,你这样的人,真的懂什么叫爱么?你爱的究竟是我还是得不到?若我嫁给你,你还能这样爱我吗?你不过是爱你自己而已。而若你爱我,你现在在做什么?你在和他们一起害死我!试问天下有谁是这样爱的?有哪对真心的爱人是这样爱着对方的?不要在我面前提爱,你不配!”
虽然她不需要轻水挡在她面前,但这份心意,她仍然心领,因此,无法忍受啊!忍受这样的事情。
“你这样的男人,不配得到轻水的爱。”她失望的摇头,从他怀中拉起轻水的尸体:“轻水,我带你走。”
“千骨”轩辕朗失魂落魄:“我只是爱你而已。”
“可我不爱你。”她斩钉截铁。
转头欲走,顿了顿,回头,却没看他:“顺带说,我是恨轻水背叛我,可是,我更恨你。”
若你爱她,我还可安慰自己,可你不爱她,我的糖宝牺牲的太不值了
而就为了你这种人,你这种人!我们走到如今这地步。
轻水,我们两个的眼光,真的是糟糕透顶啊
原来生,你能找到真正爱你并疼惜你的人,能够和现在的我,一样幸福。
她头也不转,抱着轻水的尸身走回。
唤来睚眦,她把轻水放在它的背上,轻轻拍着示意睚眦让他不要动。
接着,她长袖一挥,一条金色锁链直射入天空,风云瞬间变色,大雨之外,开始电闪雷鸣了起来。
“拴天链!”众人皆惊,抬头看天,已成妖异的深红色。
“小骨,你要做什么?”白子画脸色大变,她居然炼化了神器?怪不得,怪不得她控制不了天气,怪不得她这么虚弱,原来是重新注入了神器里。
笙箫默一见,连忙催发预先布置好的剑阵,无数光芒直向花千骨射去。
白子画身上却银光大闪,把所有攻击都挡了回去,喉头一阵咸腥,踉跄退了几步。他仙身刚刚恢复,仍然十分虚弱。
“师兄!”
“不要”白子画摇头。虽口口声声说要清理门户,可是他哪里下得了杀手。至从瑶池再次伤她,他就对自己发誓说,此生绝不再对她动手,绝不让她再受半点伤害。
花千骨静静的看着他,以前她不懂,不懂他为何一次次要杀自己,却又一次次包庇自己。她曾多少次,为他的温柔心动,可现在看透了,不过是因为他爱她,因为他有私心。
“白子画,我最后问你一回,你可愿放下一切,与我离开?我不做妖神,你不做长留掌门,再不管这世间一切。”
“连你自己都知道不可能,何苦自欺欺人。”
“自欺欺人的是你,不是我。”花千骨瞬间消失,再出现已到白子画身侧,用力捉住了他的手臂,使劲一握,鲜血渗出。白子画嘴唇苍白,却依旧面若冰霜。
“你现在敢对着所有人说,你手臂上这块绝情池水的疤是为谁而得,你为何宁可剔肉削骨也要毁去?”
所有人都惊异的望着白子画,摩严勉强支撑被徒众搀扶着,心头也是一惊。上次他泼的绝情池水
手臂越箍越紧,白子画皱起眉来。她为何执念如此之深,这一句承认,就真的对她那么重要?
“妖孽,我师弟爱的是何人与你何干?当年紫薰仙子和他情投意合,无奈当时天规不许,这样的事难道还需说给你知道么?”摩严出言大声喝道。
花千骨看着白子画,他只是看着远处,没有言语也不辩驳。
花千骨终于彻底失望。
她曾一次又一次,对他失望,但是也一次又一次,对他抱着期望,就算不再爱他,她仍然不放弃。
她只想要他一个简单的承认,她过往的付出,所有的爱恋,都是值得的,哪怕他不爱他,总是伤她。
可再多的不放弃,也是有尽的。
失望到了尽头,就再也没有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