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因为时间已经不重要了。
一瞬还是长久,有什么差别呢?
小骨已经死了。
他漠然的甩剑,血在地上形成了一条血线。他的周围遍地已经都是血,四处都是尸体,而不远处,还有人恐惧的看着他,对他指指点点,仿佛再说什么。
他不想听,也没有兴趣听,只是木然的提起剑,向着那群人走过去。
有人逃了,有人拿着兵器准备杀他。
他无所谓,因为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杀死他。
那群人围了上来,开始攻击他。
他没有躲,只是利落的挥剑,刺过去。
他转头,眼角撇到一抹紫色,他一愣,没有管砍过来的刀,半晌,他抬头,慢慢的扭头看过去。
是小骨
他不可置信,又有狂喜:“是你吗?小骨。”
那个影子不言不语,只是平静的看着他。
他等了半天,才终于失望的低眉,原来是幻影
是幻影也好。他狂奔过去,一把抱住那个幻影。
“小骨小骨你回来了不要再离开我了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他喃喃的,不想去管这究竟是真实还是虚幻,因为不管是幻影还是什么都好,只要是小骨,就足够了。
“那你爱我么?”
幻影说话了,眼神楚楚可怜。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小骨。不要离开我,不要。”
他又哭又笑,只是抱紧她,不肯松手。失而复得,那怕只是幻梦,也愿沉沦。
她摇摇头,没有说话,只是强硬的,拉下他的手。
“不,不要不要。”他疯狂的摇头,眼神带着哀求:“小骨、小骨!”
他眼神疯狂而又脆弱,简直让人不忍。
可花千骨只是平静的,用力的,拉下他的手,残酷的,平静的开口:“白子画,我没死。”
她看着他疯狂的眼睛,平静而淡漠的,认真的再说一遍:“白子画,我没死。”
“你没死你没死”他怔怔的,重复着。
脑海中,那种曾经经历过的,几乎可以摧毁他,让他整个头皮仿佛都会炸裂的感觉,仿佛又回来了。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然而混沌的大脑让他一时半会儿又难以思考,但更多的,是一种已经意识到的恐惧。
仿佛知道他的状况,花千骨耐心的,温柔的,指给他看。
内心泛上来的凉意越来越重,他头痛欲裂,大脑更是尖叫着让他不要去看。然而身体与意识此刻好像已经分离,他随着她的指点,慢慢看过去。
是完好如初的天宫。
是面前遍地的鲜血。
是众人死去的尸体。
他缓慢的抬头看过去,是仙界众人又惊又怕的目光。
他看到了摩严,看到了幽若,看到了之前见到过的,许许多多认识的,不认识的人,惊恐而又害怕的目光。
他们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恶鬼,在看一个不知名的人。
他们为什么这样看我?
因为你杀了这些人啊!
“他”理所当然的回答。
白子画脑袋一轰。
他杀了人。
他杀了本不该死的仙界众人。
——他究竟,犯了什么样的一个错误。
一只手执起他的手,缓慢的,抬到了他的眼下。
他低头,看到的,是指尖鲜红的血液。
“不愧是上仙,刚刚成为堕仙,居然就能有这样的杀伤力。到真是让我诧异了。”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更有一个气息贴上来,一只冰凉的手从后面穿过,搂住他的脖颈,在他耳边低沉的开口,声音宛如鬼魅:“杀人的滋味如何?舍弃我的滋味,如何?”
白子画一度以为自己呼吸停滞了。
那声音咯咯的笑了,带着复仇和快意:“白子画,你现在告诉我,我杀人,需要亲自动手吗?”
嘴唇颤抖着,他转过头,花千骨平静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个笑非笑的表情。
“白子画,你从来,只信自己的眼睛。”
脑袋再度轰的一声,他彻底失去思考能力。
这是他第二次听到这句话。
“做错的人要受罚。”身边的声音轻笑。
“那么你杀了这么多人,怎么样的惩罚才够呢?”
她身形倏然后退,声音远远传开:“长留上仙白子画,杀害众仙,罪无可恕,判除八十一根销魂钉。”
八十一根销魂钉白子画眼前一黑。
诛仙柱下,夜夜梦回无法忘怀的噩梦,现如今,她终于要讨回了吗?
众仙一愣,摩严怒不可遏:“妖女,你凭什么?就算子画犯了错,也是你蛊惑的,要处置也是处置你!”
“哦?可杀了人是白子画。是不是被我蛊惑,他都杀了人,这是无可更改的事,而他犯了错,我为什么没有资格处置?”
她反问。
她一挥手:“来人,拿下白子画。”
“你敢!”
她冷冷笑了笑:“霜儿,你说我敢不敢?”
“敢,为何不敢?”
李云霜站出来,让摩严一愣。
随后大怒:“你竟然”
他愤怒看向花千骨。
李云霜干脆利落:“诸位!杀了人就该偿命!不管什么理由都一样。难道有理由可以不用赔偿?同意的,就站出来!”
“同意!凭什么,上仙就算杀了人也该处置!何况他是堕仙!!”
身后一个不知名的声音喊出来,随后,不少人提着武器从人群中走出,走到了另一边,站在了李云霜的身边。
摩严气的发怒。
可事情没有完。
“斗阑干,你说我敢不敢?”
斗阑干沉默的看着花千骨,到这一步,已经容不得他退缩。
“敢。”
他站了出来,向身后开口:“兄弟们,仙界迂腐,兄弟们可愿跟着我一起离开天庭?”
“愿意!我们支持将军!”
南岭寒和北海龙王当仁不让,更是直接表明立场。
玉皇大帝脸色瞬间苍白,倒是王母娘娘,脸色虽然也有点发白,却没有玉皇大帝摇摇欲坠的样子。
摩严脸色开始苍白。
“春秋不败,你呢?”
“愿为妖神效劳。”他干脆的开口。
摩严脸色彻底发青。
到此刻,他们从原本包围了花千骨变成了他们被彻底包围。
连白子画都没有想到短短时间内,形势一瞬间逆转。
太快了,快的让人反应不过来。
“小骨你”
“摩严,你现在告诉我我敢不敢?”
花千骨却没理会白子画,径直问摩严。
摩严没有说话。
于是花千骨笑了一下,捆仙绳直接束缚住白子画,同时一挥手,场景变化,仿若长留诛仙柱。
白子画心神剧震。
原本要说的话,再一次顿住。
花千骨端坐塌上,看着下方的白子画,面容似笑非笑:“不过,你毕竟是我师父,在处置前,我给你机会,想知道什么,问吧。”
白子画久久不语,良久,他才听见自己的声音,缓缓的问出口:“一切,究竟怎么回事?”
她的死,她的消散,她的诅咒,这一切,竟然都是假的。
“没有怎么回事,只是幻境而已。”
花千骨从他身上离开,看着满地尸体,无动于衷,只是心平气和的,给他解释。
“说到这里,我还要感谢你,若不是你,我恐怕还做不到这些。”
白子画听不懂,或者说他没想明白。
花千骨好心的替他解惑:“把神器送给我的人,难道不是你吗?”
“幻思铃的功效,你忘了吗?”
白子画心神一震。
幻思铃,铃声可以轻易操纵人内心的喜怒哀乐等各种情绪,并迷惑人的神智。
“不对,只是神智,那我看到的六界破碎”他努力的思考着,提出那些不合理的地方。
“哦,那个啊,我为了真实,所以炼化了神农鼎,你看到的,就是我用神农鼎做成的幻境。不论是破碎的仙界还是恢复的仙界,都是一样的。”
她漫不经心的说着,一点点给他解惑:“你一定很奇怪吧?到底是什么时候是幻境,什么时候是真实。来,现在我一点点的讲给你听。”
“首先,我用神农鼎造了两个幻境,一个被我毁灭的世界,一个毁灭后利用神器重生的世界。”
“从我拿出拴天链以后,其实就已经深陷神农鼎的幻境,从你看到我拉动拴天链开始,一切皆是虚幻。”
“但除了山河破碎,剩下都是真实。我给了你剑,你也的确杀了我,只不过那一把,并不是悯生剑而已。”
“那只是我炼的,和悯生剑一模一样的另一把剑。”
“只是到底不是神器,所以没有悯生剑那样可以毁神灭魄。也因为如此,即使全力灌注,也浪费不了什么力量。”
“但是这个破绽,在你心神大乱的那一刻,并没有发现。”
“然后,我被你,刺中了。”
她似笑非笑,白子画脸色苍白若鬼。
“之后你看到他们的表情,就是我解除了幻境,你看到的真正的真实,而我身上的伤口,是那把剑附带的效果,可以让伤口保持被伤害的样子三个时辰。但只可惜在我身上,勉强只能保持一柱香时间,不过一柱香也够了。”
“一柱香的时间,足够我启动第二个幻境,足够我伪造一个消失,足够我治疗你的伤口。”
“等天地修复,你看到的他们的欢呼,都是真实的,只不过他们欢呼的是我的死亡,而不是天地恢复。还有就是,当你开始出现堕仙征兆的时候,我封闭了你的意识。让你无法听到他们的声音,直到你顺利成为堕仙为止。”
“我其实在你成为堕仙以后的那一刻,就一直站在这里,只可惜你杀的太忘我,根本没看到我。而他们,却都看到了。”
白子画晃了一晃,脸色苍白如死人一般。
“小骨”
他几乎不可置信,不敢相信这样复杂的局,是小骨想出来的。
“白子画,你是不是觉得,我永远都是追在你身后的孩子,永远不会长大?”
“我是不是无论你怎么对待我,都不会怨恨你?都该无怨无悔?”
花千骨大笑。
白子画眼前发黑,小骨长大了不会在自己身后了。她不会再留在自己身边了。
他呼吸困难,一时间竟然觉得就这样死去也是好的。
“很痛苦是吗?”她依然在笑:“白子画,我就是要你痛苦!”
她的声音在天空中回荡:“凭什么我受了这么多的痛苦,你却还能这般平静?”
“你凭什么在爱我以后,还能不承认?”
“你凭什么在无数的伤害我以后,还一脸我很在乎你的样子?”
“你凭什么!”
“白子画,我告诉你,今天,我就要全仙界的人都看看,看看你长留上仙白子画,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伪君子!”
她目眦尽裂。
“你就这样恨我?”
“是。”她大方的承认,并反问:“不是你说,不要我牵连无辜,要恨就恨你吗?那行,我只恨你,而且你要活着,在我不能原谅你之前,永世不得解脱!”
最后一句,凄厉如同诅咒。
白子画仿佛站不稳向后倒去,然而他还是站稳了。
花千骨怨恨的神情在看到他的反应后顿时缓和不少,她面向天下,声音隆隆:“我今天就在站在这里,告诉你们所有人知道,这一切,都是我设计的!”
“因为我不甘心!”
“你们很奇怪是不是?我是妖神,有什么不甘心的?可我怎么成为妖神的,估计在场多数人都不知道吧?可能还有很多人根本不感兴趣,但是今天,我就要让你们知道,我是怎么成为妖神的。而我,成为妖神的关键,就是拜你们面前这位,长留上仙白子画所赐!”
“我为了给他解毒,盗了神器。我的朋友,是因为我,才救他而死,我重要的人,异朽阁主东方彧卿,为了保护我,在我面前,被摩严所杀,而摩严,迄今不曾后悔。我的孩子,糖宝,为了我,被霓漫天所杀,白子画,我为你牺牲自己,牺牲我的朋友,我的家人!我牺牲了一切我不愿也没想,却最终牺牲的东西!可你呢?你对我做了什么?”
“你给我了八十一根消魂钉的惩罚,我身上一百零三剑是你刺下的,更是在成为一个废人后,被你流放蛮荒!瑶池上,你刺我一剑,刚刚,你更是亲手让我魂飞魄散!”
“白子画,我问你,我不求你回应,但你做的这些,哪样对得起我?”
“而更甚的,是你明明爱我,却仍然连一个承认都不肯给我。你害怕,那我呢?我呢!”
“所以白子画,你欠我的,现在,我要你统统还我!”
她凄厉的叫着,仙界雷声隆隆,是她愤怒的心绪。
白子画只是看着她,没有任何一句辩解。
然而他眼中的痛苦愧疚,却是倾泻而出。
“所以我设计了这一切,你不是不肯承认爱我吗?好呀!既然不爱,那杀了我也不是不行不是吗?反正,我比不得这天下,比不得长留,比不得摩严,更比不得你心中规矩。”
“反正我就是这么不重要啊!”她自嘲。
“不,不是”他摇头:“不是的”
他失魂落魄,只是摇头否定着。
她是他最重要的人,他恨不得把一切最好的都给她,怎么舍得伤她半分?
“你还想要怎样?子画对你难道还不够好吗?他为了你做了多少你知道吗?你只记得他伤过你,那他保护你呢?他是为你中毒的!也为了你承受六十四根消魂钉,更是为你身陷梦中差点回不来!他为了你,甚至亲手断了霓漫天的胳膊!他本来不是这样的人,为了做到这种地步难道还不够吗?花千骨,你休要得寸进尺!你根本没资格说子画!”摩严看不过去。过来对着花千骨怒吼。
笙箫默虽然没有说话,但很显然,他不赞同的神色也已经说明一切。
两个人的对话,让远处的众仙也清醒过来,不由议论纷纷。
“我得寸进尺,我没资格”
花千骨听到这句话,挑眉。
她没有再看摩严,而是转头看向白子画:“你看,他们都觉得你对我很好呢!师父,你也这么觉得吗?觉得我没资格?觉得我无理取闹?觉得我得寸进尺。”
白子画摇头,他怎么会觉得小骨没资格,他给她的,从来只有伤害,只有痛苦,为她做的再多,又怎么够弥补?
“摩严,连他自己都认了,你还要替他说多少好话?”
摩严忍不住跺脚:“子画,你唉!”
但是花千骨不准备放过他。
“他本来不是这样的人,为了做到这种地步难道还不够吗?”她慢悠悠的重复,阴阳怪气:“真是了不起的牺牲啊!我要不要上香告天地?感激涕零的接受?然后老老实实的奉上生命让他杀,成全他的好名声?为了天下牺牲徒儿什么的伟大情操?然后即使他为了我杀尽天下人,也是道德高尚的表现?”
她笑眯眯的问,话里的犀利却一听即明。
有些女仙觉得有些不对,不由开始小声议论纷纷。她们也不怕妖神如何,现在看起来,人家显然不想管她们如何。
“这话听着怎么觉得这么怪异啊”
“是啊,就好像白子画能为花千骨做到这份上已经很了不起了,听着真不是味儿。”
“嗯嗯,有种好像我给你做这些就很了不起一样。让我想起了之前那个讨人厌的男仙,不也是这样,好像给我一个机会讨好他是多么了不起的事情似的。高高在上的施舍,让人恶心。”
“对对对,就是那个感觉!为你牺牲这些已经很了不起了,你怎么还能要求更多的感觉。”
“真是,哼,就算是长留的掌门都是这个德行,男人啊”
女仙们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