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杰妈非要塞红包给小季顾,还说南方人都兴这一套的。
季芳推不开红包,只能将红包交给小季顾,说:
“去给你奶奶吧。”
小季顾就将红包接了,他还是第一回接红包,只见那烫着金箔的红包煞是精致,小季顾拿着红包跑出堂屋以后没忍住就找了个角落躲起来,悄悄地将红纸包打开看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小季顾满心希望红包里有什么有趣的东西,可是令他失望的是纸包里除了一张人民币之外什么也没有。小季顾就将面值二十元的人民币又塞回红包里然后去交给厨房里烧菜的奶奶。
季老太太正在烧红烧肉,她看见小季顾进来,就将锅盖揭开,用筷子挑了一块油汪汪的红烧肉装在小碟子里让小季顾吃。
小季顾嘴里嚼着喷香冒油的红烧肉,等到将肉咽下去了,才想起许传东关于猪肉有毒的言论。
小季顾就开始后悔吃猪肉了,他觉得猪肉在肚子里闹腾,又听见屋外许传东和杰杰一块儿玩耍的欢笑声,小季顾就觉得自己快要被毒死了。
小季顾回屋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将珍藏的两块塑料玩具还有新得的红包都摆在枕头边,自己则躺在床上等死。
小季顾当然没有被长奶头的老母猪毒死,他后来迷迷糊糊就睡着了,等到让季老太太摇醒的时候天都已经暗下来了,杰杰和他妈妈已经走了,小季顾就晕乎乎地想要从床上爬起来,可是头晕得很,小季顾就叫奶奶,季老太太对小季顾说他是发烧了。
小季顾估计觉着自己是没让毒素毒透,他忽然就想要活了,于是就说:
“奶奶,我想刷牙。”
老太太只觉莫名其妙,就端了盆子来让小季顾在床上刷牙。等到刷完牙齿,锅里的白粥也煮好了,季老太太就让小季顾坐起来一点给他喂粥吃。
粥还没吹到可以入口的温度,许传东就从外头走进来了。小传东从杰杰哥走后就没看见小季顾,他在屋里玩了一会儿杰杰送的变形金刚,一开始觉得有意思,等到新鲜劲过了就坐在青白色的小椅子上一个劲往黑黑的小院子里瞅——他想要睡前再和小季顾玩一会儿。
许传东看见季老太太在给小季顾喂吃的,他也不顾自己饿不饿,张口就说:
“姥姥,我也要吃!”
季老太太就迈着解放脚到厨房里给外孙也舀一碗粥,许传东发觉小季顾蔫答答的,就问他:
“你洗过澡了么?要睡觉了么?”
小季顾摇摇头,说:
“没有,奶奶说我发烧了。”
许传东就皱皱小脸,说:
“我也发过烧,我妈妈带我去医院打针。”
小季顾让“打针”二字吓得脸色发白,他警惕地看着许传东,就好像许传东随时要掏出针筒给他打针似的,小季顾说:
“我不要打针!”
许传东觉得小季顾的反应好玩儿,就假装右手的食指是针头,一面大叫着:
“我要给你打针!”
一面就往小季顾床上扑,小季顾知道许传东与自己玩,就咯咯地乐着躲避许传东的手指,他生病屋里推不开许传东,许传东就学着医生那样子将手指往小季顾的胳膊还有屁股蛋上戳。
老太太在院里听见两个孩子在屋里面哈哈傻笑,她就端着碗走回屋里,看见外孙正撅着屁股压在小季顾身上作怪,于是就念叨许传东,说许传东要将发烧的小季顾压坏了。
许传东就一手撑在小季顾的腿上爬起来,忽而对季老太太说:
“姥姥,我今晚想和小季顾睡。”
小季顾闻言就发愣,他心里有些矛盾,既有点怕许传东,可是又觉得和许传东一块儿睡很新奇。
季老太太却说:
“小季顾发烧了,你和他一起睡要将毛病过给你的。”
许传东就作罢了,他喝了老太太端来的粥之后抹抹嘴对小季顾说:
“你要是明天不发烧了,我就把变形金刚借你玩。”
许传东说罢此话就从椅子上轻盈地跳下来往外走回屋去了。
人幼年时往往是要生些小毛小病的,小季顾的病好了以后,许传东果真遵守诺言将变形金刚拿来给小季顾玩。
小季顾蹲在地上伸着脑袋观摩许传东熟练地掰动变形金刚的各处关节,末了发出一声感叹:
“你好厉害呀!”
许传东让人夸了,心里就高兴,于是将玩具递给小季顾,后者受宠若惊地将闪闪发光的变形金刚玩具接过来,小季顾那时候的感觉是什么样子的呢,季顾只知道,若干年后他读《悲惨世界》里形容百灵鸟得到她魂牵梦萦的娃娃的那一段文字是能勾起他对于那个变形金刚玩具的记忆的。
季顾小时候尿裤子的毛病不是天生的,具体是何缘由他也记不太清楚了,就记得小时候在福利院的时候很想上厕所,有个大孩子却用绳子将他拴在栏杆上,具体的事情实在想不起来了了,反正后来小季顾一害怕就遗尿,估计就是让心理阴影闹出来的毛病。
福利院的小孩子太多了,还有许多是些脑瘫儿,唐氏综合症之类连自理都不行的小孩,病孩子多,负责孩子们衣食的阿姨和老师又太少,季顾再小一点的时候尿了裤子也不知道说,湿裤子将腿根上捂出疹子,疹子又溃烂,季顾腿根上就留下一块不明晰的疤痕。
说实话,小季顾在福利院过得一点都不好,所以坏毛病始终不得根治。后来季老太太也想了许多法子,她定时让小季顾去尿尿,还用艾草给小季顾擦太阳穴,小季顾尿裤子的毛病就渐渐好转了,后来几乎是好几个星期都不尿裤子了。
小季顾的情况再度恶化是上小学一年级以后。
小季顾上学以后终于有了自己的一套书籍和学习用具,对于能上学,他是很珍惜的,又因为个子矮被安排坐在教室前排,于是每节课都背手坐得端端正正。小季顾表现那么好,老师就在全班面前表扬小季顾,那是小季顾第一次受到小学老师表扬,他兴奋得脸蛋通红,之后每节课几乎都坐得笔挺,几乎是一动不动,希望老师再表扬自己一次。
季顾尿裤子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后排有个小孩儿上课不专心听讲,眼神东张西望就看见斜前方的同学椅子在滴水,他就大叫起来:
“呀!他尿裤子了!”
刚刚入学的小孩儿哪有什么规矩可言,本来就觉上课枯燥屁股上早就痒痒了,那一声惊呼就像是水滴落入油锅里一样,“嗤啦”一声在安静的教室里炸开花,好几个顽皮的小崽子跳起来专门跑到前排去看尿裤子的同学,其他的同学于是也站起来探头探脑地张望到底是哪个小朋友上了小学还会尿裤子。
季顾只觉脑子里晕乎乎的,他从上节课就想要尿尿,谁知课间与同学玩一会儿忘记上厕所了,等到上课铃响的时候老师走进教室他就不敢吭声了,本想拼命憋住,没想到就尿在身上了。
平生头一遭,季顾被许多同龄孩子团团围住成为了焦点,原因却是因为他又尿裤子了,他还听见周遭的同学们七嘴八舌地议论:
“哇!他怎么还尿裤子,我上幼儿园就不尿裤子!”
“诶呀!我踩到尿了,好恶心呀!”
小季顾脸上涨得通红,他想说自己不是故意要尿裤子,可是后头哽咽说不出话来,他眼里有泪花打转,影影绰绰看见老师走过来了,就委屈地呜呜哭起来了。
季老太太接到老师电话说是小季顾在学校尿裤子要家长送干净裤子过去,老太太得知小季顾尿裤子的毛病复发,匆匆赶到学校向门卫打听了老师办公室之后气喘吁吁爬了楼梯,就看见小季顾穿着湿裤子站在老师办公室里。
小季顾一看见奶奶就哭,季老太太一面哄小季顾一面和老师赔不是,老师说:
“季顾是个好孩子,他是全班上课最认真的小朋友,希望他不要尿裤子了。”
季顾觉得班主任李老师是世界上最好的老师,于是他后来就真不再尿裤子了。
老太太将自己屋里一只柜子上的陈年杂物都清理了,然后又搬了只小板凳,小季顾就坐在板凳上,将练字本摊开在矮柜上做作业。秋末的时候,飞蛾之类的飞虫在日渐寒冷下来的日子里飞扑着去找一个托付一个冬季的地方,小季顾做作业的时候亮着的灯泡吸引蛾子前赴后继地往屋里扑,小季顾就起身要去关玻璃窗,就看见有个脑袋正趴在窗台上往里看。
外面黑黢黢的,小季顾一眼没认出许传东,他就看见两只让灯光映照发光的眼睛,吓得“啊”地叫一声,小季顾一叫就惊醒了躺在床上打盹的老太太,老太太迷迷糊糊的苍老声音就从屋里响起了,她说:
“季顾啊,怎么了,你一惊一乍的。”
许传东忽然就伸出一只手将小季顾的嘴巴捂住,另一只手的食指竖在嘴唇前面示意季顾噤声。季顾眼睛瞪大眼,许传东凑过来了,隔着窗子在小季顾耳畔悄悄说:
“你想喝喜乐吗?”
小季顾不明所以地看向许传东,就见对方变戏法似地从兜里掏出一个奶白色的小塑料瓶搁在窗台上。小季顾就也用气音问许传东:
“喜乐是什么?”
许传东说:
“是酸奶。”
这时听见季芳在屋里喊许传东回屋睡觉的声音,许传东就咧嘴冲小季顾笑一笑,跑出小季顾的视野去了。
那瓶酸奶小季顾没舍得喝,他第二日将塑料小瓶装在包里去上学,每隔一会儿就假装拿书,其实是窥视他的酸奶。
就算是没有尿意,小季顾每过两堂课都要去上厕所,上午第二节课下课,小季顾上完厕所回来,他坐下又想起他的酸奶了,结果再去看,喜乐酸奶已经不见踪影了。小季顾一下就愣了,他还将桌肚里面翻了一遍,也没有小季顾觉得酸奶可能是落到地上滚走了,他就蹲在地上往一排排的课桌底下扫视,可是直到上课,小季顾的喜乐酸奶依旧不见踪影。
上午剩下的两节课,小季顾都上得心不在焉,上数学课的时候老师叫他回答问题,小季顾脑子里还在想自己的酸奶没注意老师问什么,数学老师就责备小季顾开小差,让他罚站了半节课。
小季顾头一回罚站,一排排的同班同学都坐着,就他在虚无的空气里站着,小季顾的脸颊和耳朵都火辣辣的,等到下课屁股坐回冰凉凉的板凳上的时候,就好像那把椅子都不属于他的一样。
下午有一节体育课,小学一年级的体育课前半节课,体育老师吹着哨子训练一帮小崽子排队列,小季顾的同学们都想快点排好队,下半节课可以玩老鹰捉小鸡。
老鹰捉小鸡这个游戏中,最神气的是老鹰,最惊险的是队伍末尾的小鸡,小季顾上体育课从来没当过老鹰,也没当过最后一只小鸡,他总是被排在小鸡队伍中间,随着队伍的摆动而奔跑,尾段奔跑着的小鸡一面躲避鹰爪一面尖叫连连,小季顾也觉得惊险,他那样大的小孩子是很容易受同龄人的情绪感染的,他几乎都要忘记喜乐酸奶神秘消失的事情了。
当老鹰的男孩儿似乎是急于要抓住末尾的小鸡,就大叫着追着小鸡跑起来,队伍最末尾的红裙子女孩儿绕着母鸡跑起来了,整个队伍就像是钟表的指针一样,队伍里的小孩儿们受到向心力的作用,他们只觉奇妙无比,一面转着圈跑,一面发出一阵阵惊叹似的尖叫。
小季顾觉得四周的操场,树木,还有远处的建筑都变形拉伸成一道道流光,他也尖叫着惊呼着,手里紧紧攥住前一个男孩儿的后衣摆。
孩子的游戏,那是级欢乐的时刻,小季顾发觉流光中还有一点红色的闪光吸引眼球,他莫名所以,也许是那光泽唤起他对什么东西的记忆,于是顺着红光的轨迹向下看,就看见前面那男孩儿衣服口袋里闪光的红色锡纸。
那是一瓶“喜乐”!
小季顾一看见喜乐就浑然将正在进行的游戏抛诸脑后了,他右手松开前面男孩儿衣摆的手想要将喜乐拿回来,然而此时此刻,小鸡的队伍正环绕母鸡旋转,季顾身后还有四五个小朋友,他一开小差,另一只手就抓不住前一个男孩儿,于是包括他在内的后半段的小鸡队伍就被甩出去了。
“小鸡们”横七竖八地倒退着摔倒在地,小季顾摔倒后立刻爬起来,他辨认出那个口袋里装着喜乐的男孩就是上课坐在他正后方的那一个,小季顾觉得那个男孩的喜乐就是自己丢失的那一个。
小季顾扑过去要从男孩儿口袋里夺回酸奶,那男孩大叫着捂着口袋躲开了,周围的同学都聚过来围观,小季顾哭叫起来:
“那是我的酸奶,你还给我,你还给我!”
体育课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那瓶喜乐已经摆在班主任桌上了,小季顾和那男孩儿都垂头站在老师办公桌跟前,男孩儿说喜乐肯定是他的,因为喜乐从来上学的时候就在他兜里,小季顾则说这瓶喜乐很像他丢失的那一瓶。
班主任有理由认为是小季顾丢失了自己的酸奶又将同学的酸奶认作是自己那一瓶,于是最终审判是喜乐归那男孩儿。
小季顾哭丧着脸回班级,他看见那男孩儿将喜乐揣进自己的书包里,他清楚地记得那瓶喜乐封口的锡纸的每一个褶皱印痕,可是它不属于他了。
小季顾没和季老太太说这件事,他也没让许传东知道他送的喜乐丢失了,但是他心里暗暗憎恨后桌的男孩儿,那个小孩子一定就是小偷,季顾想。
除了丢失酸奶,小季顾还丢失过一块橡皮和好几只用了一半的铅笔,似乎是铅笔盒哗啦一声掉落在地以后就和人参果一样钻到地底下去了一样。季老太太怕小季顾再弄丢铅笔,就用刀片刮去笔杆上的外皮,在铅笔末端刻上个小小的“季”字。
小季顾每一只铅笔末端都有自己的标记,于是他的铅笔就不容易遗失了。有一回上语文课,语文老师让学生练字,她看见小季顾拿着一只长度还不及虎口长度的铅笔头,孩子的小手只用拇指食指和中指捏着写字,就说小季顾的铅笔都太短,不利于练习握笔姿势,将小季顾笔盒里一把长度不符合要求的铅笔头都丢掉了。
奶奶在灯下削的一大把尖尖的铅笔还没来得及用就哗啦一声掉进垃圾桶里了,小季顾看着原本拥挤的笔盒此时变得空荡荡,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吭声。
季顾记得自己小时候总是容易委屈的,这种情绪来源于他骨子里的自卑感,他是个领养来的孤儿,家里真正关心他的只有奶奶,往往是受到不公待遇就会觉得受了欺负,受了欺负也不敢和季老太太说,于是小季顾的性子就因为无处发泄的委屈变得有些软弱可欺了。
美术老师让小朋友带橡皮泥去上课,小季顾脑子里就总想着橡皮泥,他该不该和奶奶要钱买橡皮泥的问题,小季顾在接下来一个礼拜的时间里,只要想起橡皮泥就开始思考犹豫,那似乎是一件不得了的人生大事。
小季顾渐渐开始亲近许传东了,可能真的是让酸奶收买了,小季顾虽说有时还是害怕许传东,不过他周末写完作业就会和许传东一起玩。
许传东虽说比小季顾小一岁,但是游戏中,他由于拥有几乎所有玩具的所有权,所以有时候就像是国王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