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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9.2【正文完】

    周亦乔知道自己做的不地道,在冷漠的拒绝、无视他人之后,还能心安理得的住在这个人的房子里面,真可以用无耻两个字来形容。

    周亦乔曾动过自己出去单过的念头,只是还未宣之于口,便被自己沮丧的打消了。

    且不说租房子、生活费从哪里来,仅仅是要走出房门,心里便是一阵惧意。他无法形容这半年间是怎样怀着一种冒死的勇气走出家门,哪怕这个世界有多美好。街上的行人行色匆匆,面无表情,面具掩藏了人心。他曾在梦里无数遍的梦见被人在街上剥光衣服围观、亵玩,在角落被人殴打,在闹市被人冷嘲热讽,每每惊醒后背便是一片冷汗。

    这些都不是真的,齐洲对他这样说,人总是把自己看的太重要,路人的世界里只有路人自己罢了。

    于是周亦乔继续忍耐,忽略一个个虚渺的视线,硬着头皮走着、走着。

    直到惨剧发生的那一天。

    周亦乔并不惧怕肉体的伤害,人生的前二十年他受的苦太多太多,仅仅只是被三个人亵玩、殴打、侮辱,早已无法对他的心理造成深远的伤害。

    可是毕竟是人啊,被虐待时总是会痛,被侮辱时总是会想哭,他周亦乔终究是个人啊!

    或许他要感谢樊夜昂,他让自己终于开了窍,笼纱的镜子被揭开,周亦乔终于看清了一切。

    他身处镜子里,是个人,不是玩具。

    周亦乔仍与齐洲保持着沉默的距离,不常说话,需要表达时能用肢体便用肢体。他知道这样的举动让眼前这个男人非常受伤,却不敢再迈过那道藩篱。

    很多时候周亦乔会想到与齐洲一起度过的岁月,宛若珍宝,他爱惜的将一个个宝石捧出,细细观赏,拂掉任何落在上面的灰尘,玩赏过后,再将宝石放入黑盒子里,牢牢的上了锁。

    不可以再亲近齐洲。周亦乔一遍一遍的重复着,其实并不明白原因所在。

    竟时常来看周亦乔,周亦乔对竟表现出了最大程度的好感,他并不善于表达感情,却很努力的用表情、语言回应着竟的谈话,似乎久久积压下的快乐情绪在这一刻全数爆发——但这只有在单独面对竟时。齐洲敏锐的觉察到了这一点,三个人共同出现的机会愈发少了。

    竟是个好人。这是周亦乔脑内对他贴的标签,他很乐意亲近竟,喜爱并信任着他。

    周亦乔显然没有意识到,他对竟的印象,出自第一次见到竟时齐洲的评价。

    关先生下葬的半个月后,周亦乔去了一次墓地。

    因为没有钱,关先生的骨灰盒被放置在灵塔中一个偏僻的小格子里,与其他骨灰盒摞叠在一起。这个过了大半辈子有钱生活的老变态或许没有想到,自己死后,会住在这样一个拥挤的平民坟墓中,与众多的陌生人相拥而眠。

    这是周亦乔第一次面对关先生时没有跪下来,与其说这种虚礼因为人死而废止,不如说这是周亦乔与关先生关系的全盘断灭。

    他站在灵塔前,默默看着石门上贴着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带着眼镜,嘴角微弯,很是平和,如同一个儒雅的教书匠,很难与他的变态行为联想到一起。

    周亦乔站了一会儿,对齐洲说:“我们走吧。”

    齐洲讶异的挑了一下眉,点点头,跟随着周亦乔转身离开。

    他们来时没有献上祭品与花束,甚至衣着也不曾精心的考虑颜色,仿佛出来游玩,途径于此,便随便上来走走。

    齐洲并没有问周亦乔对于关先生的态度,哪怕周亦乔自己也不知道。关先生是在他世界中唯一一个缥缈虚妄的人物,哪怕与他朝夕相处,哪怕被他施加了多少残酷的刑罚,关先生之于他,仅仅是一个主人的符号,这个符号,代表着痛苦与责罚,同样代表着收容与归宿。

    周亦乔不恨关先生。周亦乔感激关先生。

    此后的日子里,周亦乔再也没有来过这里。

    工作很快有了着落。

    &公司本部预定招收5名作为下方的男优,主要拍摄受众面广的普通以及略带重口的向作品,齐洲托了几个关系,为周亦乔拿到了一个名额。&公司的本部居于内陆,签下这个合同,便意味着周亦乔很快便可以离开这片潮湿的沿海地带,前往本部。

    这是齐洲第一次和人如此详细的讲解合同的项目,每一个条款都被拆分的不能再拆分,他紧紧盯着合同上的每一个文字,干涩的嗓子一句一句的读着其中的内容,哪怕其实并不需要语音复述。他只是不敢去看周亦乔,生怕自己做出什么出乎意料的举动。

    但是合同还是很快被读完了。

    齐洲深吸一口气,很想再一次拆分一下条款,可惜他已经做过两遍了。齐洲望向周亦乔,眼中流露出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哀恳:“没有什么疑议了吗?”

    周亦乔点点头。

    “那便签吧。”齐洲干涩的舔舔唇,努力让身体不那么颤抖。

    周亦乔没有动。

    齐洲的心里顿时生出一股巨大的狂喜,他抬起头,却发现周亦乔玩味的看着他:“笔呢?”

    齐洲的脸霎时又红又白,他竟是疏忽了。急忙埋头从公文包里翻笔,忙碌半天却一无所获,齐洲无措的看看周亦乔,对方没有看他。

    笔还是被找到了,交予周亦乔的刹那,手终究还是抖动起来。

    哪怕名字如樊夜昂那般复杂,签署名字仍旧只需眨眼的工夫,齐洲装作若无其事的将合同装入文件夹,等待明天一早盖上公司的公章:“今天晚上有迷狱的同僚给你办欢送会,你去吗?”

    周亦乔笑笑:“当然去。”

    说是欢送会,其实就是一个变相的酒会。所谓周亦乔的熟人,也不过是历次与他有过拍摄经历的人们罢了,说到底还是看齐洲面子,抢着在上级面前露脸。

    一群人在包厢里围坐一圈,菜还没上齐,便有人等不住了,怂恿着先喝上几轮,于是啤酒白酒一齐上阵,每个人面前都是一黄一白。

    有人执起酒杯对周亦乔笑:“,想不到几月不见,你都到本部发展去了,以后要是出人头地,可别忘了兄弟们的交情啊!”

    众人纷纷恭维,很快都端起杯来,酒杯碰触的声音清脆作响,在座诸位也都是经历惯了的,干净利落的干了这杯啤的。

    一杯啤的对于齐洲来说和喝水没什么两样,他很快解决,然后担忧的看向周亦乔。尽管坐在邻座,但是在酒席上这并不能因此为周亦乔多做些什么,齐洲看见周亦乔端起玻璃杯,小心翼翼的尝了一口,又皱着眉头强撑着喝了一大口,便厌恶的放下杯子,不再碰了。

    啤酒的味道对于第一次喝酒的周亦乔来说想必不是很好,齐洲更把握不准周亦乔的酒量,生怕他被众人灌醉。

    唯一的非空杯很快就被人发现了,大家纷纷起哄,这是看不起我们呢,大家都一口干了你这才喝了一口,我们可不依!

    齐洲刚想劝阻两句,不想周亦乔已然笑着端起杯,道:“抱歉,我不懂这些,这就干了!”说罢,真是端起来一口气喝的彻底。

    放下杯子的刹那周亦乔的脸便红了,两片红晕笼在双颊上,看人的眼神都有些飘忽了,齐洲眉头一紧:“人家第一次喝酒,你们也别太欺负他了!”

    众人一愣,随即笑了:“哥你还挺护着小乔的嘛!”话音未落周亦乔便笑着插嘴:“你们尽管灌,我不用他护。”

    众人放声大笑起来。有的说原来你这么风趣;有的打趣哥你看看太事儿妈被嫌弃了吧。说什么的都有,后来又一齐转向周亦乔,夸赞周亦乔今天格外热情,和往日淡淡的样子格外不同。

    齐洲倒是心一紧,周亦乔此举明显是要单飞了,在那儿练胆呢!他哪里知道这般练胆,在没人护着的情况下多么容易被有心人欺负。

    这么想着还没一会儿呢,大家又开始轮白的,白酒的酒量什么的大家都心知肚明,按照自己的能力喝过就罢,可是周亦乔不知道啊,恐怕他连度数是什么都不明白,端着白酒一口闷了,捂着嗓子就咳嗽起来。

    “哎呀你们!”齐洲急忙拍着周亦乔的背,又端了茶水给他喝,好歹止住了咳嗽,再一看,脸儿都红了,“他不会喝酒,你们也别这么逼他了,以后你们敬他的,我都帮他喝了。”

    毕竟齐洲的位置在那儿,上级都发话了没人敢不应,又有那些胆子大的借机调侃:“哥这么护着啊!行!他的酒哥帮他喝了我们不反对,但是我们敬啤的哥要喝白的啊!”

    众人纷纷起哄,齐洲也不甘示弱,大笑着说:“你们这帮小崽子,行,你们喝啤的,我喝白的!”

    “喂你行不行啊!”竟深知齐洲的酒量,喝白的行但是全程喝白的未免太托大了些,借着敬酒的机会悄然关心。]

    “行!怎么不行!不就是给小乔挡个酒嘛!”齐洲一口闷了一盅,看竟的眼神阴涔涔的。

    一场酒席闹腾了足有三个小时,在座各位都喝的满面通红,坐的七倒八歪。酒席毕,又有人提议说去歌,于是一群人三两结队,搀扶着往门外走去。

    很快包厢里就只剩下周亦乔、齐洲和竟三个人。

    竟也喝的有些上头,脸却不怎么红,见齐洲醉的简直快要栽进盘子里了,急忙扶住:“哥你怎么样?下面歌你还去吗?”

    齐洲醉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头晕的整个世界都在转,红着眼反应了半天,才乱七八糟的摸了半天口袋,把钱包塞给竟,口齿倒还清晰:“你去帮我把帐付了歌你去就行,结的帐也是我付钱,我就不去了今天喝大了,啊”他在竟的怀里晃晃脑袋,“小乔也不去了,让他把我送回去”声音越说越小,很快就闷在竟的怀里不知道念叨什么了。

    既是这般交代过了,竟也就不说什么了,对小乔嘱咐了几句,便让齐洲倚靠在靠背上,匆匆去追先行的那帮家伙了。

    齐洲倚在靠背上缓了一会儿,慢慢睁开眼睛,他灌了一大口凉透了的茶水,才迷迷糊糊的对周亦乔伸手:“小乔,我走不动了拉我一把,我们回家”

    周亦乔赶忙扶住齐洲,差点被齐洲推倒,他踉踉跄跄的架着齐洲往门外走,这个醉汉尽管还有点自我意识,但是明显身体已经不是他的了。

    虽然一开始喝的有点晕,但是两杯酒终究不会造成特别大的影响,周亦乔很快便从晕乎中醒了过来,一转头便看见被灌得醉醺醺的齐洲。

    那句他的酒我喝了周亦乔还隐隐约约的记得,现场版的敬酒挡酒更是冲击眼球,这三个小时里齐洲至少跑了三趟厕所,每一次回来眼圈都是红红的,潜藏的表情非常痛苦。他不明白齐洲离开后发生了什么,歉意却愈加浓厚,恨不得把那些敬酒的人全部赶走。

    原本想用来磨练自己的酒席变成了一场记忆深刻的闹剧,让周亦乔不禁退缩惧怕了起来。

    周亦乔在马路上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上地址,扶着齐洲钻进了后座。

    一路上齐洲倚靠在周亦乔身上,一声不吭,乖乖的如同睡着了似的,口中的酒气随着呼吸喷在周亦乔身上,不怎么好闻,但是周亦乔并没有厌恶,他闻到的不是酒气,而是齐洲熟悉的气味。

    下了车,他几乎是背着齐洲上了楼。

    周亦乔扶着齐洲躺在屋内唯一的大床上,齐洲闭着眼,眼角微红,面目单纯的像个小孩,他乖乖的睡着,呼吸匀称。

    周亦乔为齐洲脱了鞋和裤子,又抱起他脱去他的上衣,给他枕了枕头,又拉上被子。

    做完这一切,周亦乔觉得自己的喉咙很是干渴,坐到一旁喝起水来。

    突然,齐洲呜噜着说了一串话,紧接着,又喃喃念叨着什么。

    周亦乔赶忙放下水杯,走到齐洲面前,“你说什么?”他问。可是齐洲没有回答他,他不断的嘟念着,似乎只是在重复一句话。

    周亦乔趴在齐洲的嘴旁仔细听,口中振振有词,揣测着话的含义,突然,他直起身子,向后退了一大步,惊愕当场。

    齐洲不断重复的是:别离开我。

    他眼角挂着泪,不安的在床上厮磨着,不住念叨:“别离开我别离开我”

    周亦乔脑袋一嗡,不由双腿一软,跪倒在齐洲床前,他紧紧抱住男人的身躯,用力的,更用力的。

    他忘不掉齐洲的眼神,那般的哀恳惨然,从关先生那里见到自己起,便一直是这样的看着自己。

    或许连齐洲自己都不知道他在求什么。

    可是周亦乔知道了。一瞬间,他突然明白了齐洲的不安与自己的惶然,这一切紧密相连着,强行拔出,只会血流成河。

    周亦乔晃晃悠悠的站起,他找到齐洲的公文包,从里面翻出了自己的合同。

    他,并不需要一个只属于自己的世界,他的世界需要有人引领,需要有人和他一起开拓。

    周亦乔看了几眼合同,然后决绝的、不留余力的将合同一撕两半

    碎纸如同雪花一样洒在桌子上。

    周亦乔脱掉衣服,慢慢的爬进大床的内侧,面对着齐洲侧躺下来。这段时间,他们一直是这样睡的,每天醒来,都能看到齐洲缩在床边,睡得格外憋屈。

    以后,再不用这样了。

    周亦乔只觉得困意袭上眼皮,沉重的睁不开双眼,他最后一次看了看齐洲,闭上了眼睛。

    他等着明天太阳的升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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