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口气喝光了剩下的啤酒,把罐子扔到地上,踩了下去。
金属外皮发出了“咯吱咯吱”的惨叫声,听起来很舒服。
我也知道拿罐子撒气就和毛躁的初中生一样啦,但多亏了它的牺牲,我现在冷静了不少。
我正在等人。
并不是和别人约好的那种,而是我擅自猜测对方有可能出现在这里,提前过来等着。
也就是碰运气。
小巷外面的阳光变成了鸡蛋心的颜色,温度也开始慢慢降低。估计快要到黄昏了吧。
我正想掏出手机看时间,却发现我根本没有带。因为平时也几乎没有人会联系我,我通常都不会把它带在身上。
早知道就买块手表了。
“啧。”
刚刚平息下去的焦躁感又逐渐升起。难道我猜错了吗?
现在应该已经是下班时间了,这条街上却还是人影都没有几个。
因为这里并不是日常生活会去到的商店街,而是只有深夜才会变得热闹起来的,风俗街。我身处的小巷对面,就是一间悬挂着大胸女魅惑照片的店铺,那种张扬的深粉红色背景,就像是恨不得要所有人都知道它是干什么用的一样。
说真的,我一直觉得会进去这种店的人脑子都很奇怪。
当然啦,我这样的街机厅常客也没资格嘲笑他们。街机厅更蠢的看板比比皆是。
我发着呆,内心感觉十分惆怅。好不容易经过深思熟虑,特意来到这里等待,看样子却只能无功而返了。
忽然,不远处传来了“啪嚓啪嚓”的脚步声。
听起来是上班族穿的那种皮鞋发出来的。和一般步履匆匆的西装大叔不太一样,这个声音的主人似乎相当悠闲,不时还会停顿一下,好像在欣赏风景似的。
在风俗街欣赏风景?这又是哪里来的怪人啊!
但想到现在也接近风俗店的开店时间,说不定是打算来这里消费的人。
哇——过来了过来了!
我盯着小巷口,准备看看这个“脑子有问题”的家伙到底长什么样。然而,脚步声却忽然停了下来。
咦?
接着,就是纸钞被自动贩卖机吞进去的“嚓嚓”声。
我猛地从地上跳起,就冲出了小巷。
“哇——好巧!”
我用夸张的声音向这个人搭起了话。
“嗯?这不是啊,你是叫做广,对吧?”
我眼前这个西装革履、夹着公文包,手里却拎着烧肉店包装袋的男人,正是小林。
就是前几天跟我睡过的那家伙。同时也是透的同居恋人。
——想到这里就感觉很不爽!
他从贩卖机里拿出了烟和零钱,再慢吞吞地放进公文包里。
“对啦对啦~就是我。亏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呢,我好感动——”
“哈哈,别人好好报上的名字当然要记住才行。所以,有什么事吗?广君?”
“叫我小广就好啦——啊,其实是我也想试试在这种贩卖机上买烟,但不知道你那个卡是怎么弄的。去问便利店的人他们也不肯告诉我!到底是有什么毛病啦!”
“那是因为小广你看起来很年轻吧。要不是看过你的证件,我也不相信你已经23岁了呢。”
说到这个我就很烦躁。
那天下午,我十分偶然地路过这里,因为不小心错过了便利店又不愿意再回头,就打算在这种出售香烟的自动贩卖机上买。但遗憾的是,我完全不懂应该怎么操作。
那时候也刚巧路过这里的小林见我一脸郁闷的样子,就非常多管闲事地找我要证件。要不是之后他用自己的卡帮我买了烟,我绝对会火冒三丈。
说真的我很怀疑,如果不是看过证件确认我已经成年,他根本不可能同意带我去他家做那种事。
“所以——究竟要怎么弄嘛!”
“你是说?唔,我找找看。”
他低头在贩卖机的机身上仔细找起来。
“奇怪,这台居然没有放申请表吗?咦我是在哪里办的来着?”
看上去十分苦恼的样子。
“啊、要是很麻烦的话那就算啦——我也只是想在这里买会不会显得很帅而已,嘿嘿。”
办卡什么的当然不是我的目的,我赶紧打断了他。
“唔我记得这种卡片可以通过网络申请,你可以试试。小广是年轻人,对网络应该比较熟练才对。”
我嘴里说着“是是是”搪塞过去,甚至还装模作样地拍了拍胸脯。
——哇,这是什么恶心的演技。
“说起来,难得有机会,不如我请小林君喝一杯?上次你也帮我付了烟的钱嘛~”
小林却摇了摇头。
“今天接下来还有些事。啊,就是那个,之前不是惹了透生气吗,所以想跟他一起准备晚饭,说不定这样他就消气了。”
哈?
这个人在说什么啊。
我感觉血液迅速冲上了头顶。
那种事情、那种事情也是随随便便“一起准备晚饭”就能解决的吗?哈?这个男人脑子有病吧?他把透当成什么了?凭什么、凭什么这种人可以——
我狠狠一拳揍了过去,即便如此仍然不解恨,又一把夺过他手中提着的烧肉袋子。烧肉往外冒着香气,热度透过纸盒也能感觉到,虽然十分可惜,但我还是把它们全部砸在了这个男人的脸上。
——以上这些全都没有发生。
我感觉一辈子的忍耐力都用在了此刻。我抬手捏住自己的两边嘴角,试图让咬紧的大牙放松下来。
“呜哇、好过分——竟然在我面前秀恩爱?!好歹我也是跟小林君发生过关系的人,就不怕我吃醋吗~”
事实上,我也想过如果在这里就跟他撕破脸的话会有什么后果。结论就是,完全没有问题。然而在我捏紧拳头想要动手的时候,脑子里面忽然警铃大作。
要是在这里暴露了我在乎的人其实是透,会怎么样呢——
这个男人会把我像老鼠一样赶走,甚至报警吗?
会那么做也不奇怪,本来我也差点把透惹怒到叫警察,如果这个人开口的话,透百分之百会那么做的。
“啊,抱歉抱歉,一时忘记了哈哈。不过小广你是那样的人吗?”
男人脸上露出了似乎很不好意思的笑容。
好恶心。
“当然——啦!你看这个手掌心!都掐出痕迹来了!”
我摊开手给他看。
小林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一边嘴里连连道歉,一边羞赧地笑着。
“不过小林君还真是宠他呢。他看起来不像是脾气很好喔?那天之后你们吵架了吗?我可是超级害怕,马上就跑掉了,留下小林君一个人面对他真是对不起啦!”
小林模棱两可地摇摇头。
实际上到现在,我也有点搞不清这个人对待透的态度了。那天去他家里时,因为我一直住的单人公寓,偶然看到门上挂着两人的名字就稍微惊讶了一下,结果他立刻就跟我说,透是他的恋人。
如果说是非常重视对方才要跟人解释的话,那个态度也太随意了。简直就像是随口提一句家里养的宠物猫似的。
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却又说不出所以然来。
“好吧好吧~那就抽支烟怎么样?不会耽误你太久啦!”
“哈?然后呢然后呢?小林君揍了他吗?”
“这个嘛”
男人背靠着墙壁,仰起头来吐出一口烟。
好不容易让小林接受了我的提议,才想起来我事先并没有准备烟,只好再一次借用对方的卡在贩卖机上买了。当然,这一次我说什么也要坚持自己付钱。
(否则,说不定连味道都会变得糟糕。)
然而,之后我才意识到,跟这个人一起抽烟本身就会让烟的口感变差。我只能把注意力大部分都集中在他说的话上面。
因为两个人都在吞云吐雾,这个平凡无奇的小空间忽然就变得充满神秘气息。我蹲在地上,就这么看着他说起了他和透以前的事情。
这让我在越发感觉他这人脑子有问题的同时,也被勾起了好奇心。
“不过,这样应该就没人敢欺负你们了吧?”我试图让他说出更多,立即提问。
“一段时间内,吧。事实上一直都是透在被人欺负。毕竟他也只是外表看起来冷淡而已,哈哈。”
不不不,对我是真的很冷淡啊。
“哇完全想象不到呢。”
“对吧?不过他虽然很温柔,脾气却很犟,被人欺负了也不肯服输,就算打架打不过也要摆出一张凶恶的脸。看,就是这种——”
他转过头来做了个恶鬼表情。
“不过那也只是小学时候的事情。到了高中他个子长高,自己似乎也在学习怎么跟人打架,所以渐渐的也就没人去招惹他了。毕竟学校里面可以随意欺侮的人还有很多。”
“是吧。”
男人又吐出一团雾气。我透过这层烟雾去看,忽然发觉他的眼神有种奇怪的感觉。但等雾稍微散去一点时,又似乎恢复了正常。
虽然这个人看起来十分随和,甚至到了床上也由着我骑在他身上自己玩得开心,但现在和他两人待在这个狭窄空间里面,总有一种不安的感觉围绕在身边。
要打个比方的话——啊、我最讨厌的东西是蛇,那么他就像蛇一样,光是站在那里就惹人厌恶。
“说起来,小林君还真是个瘾君子呢。”
我指着地上的零散的烟头说。
其实我对烟的依赖性并不强,但为了从他口里套到一点有用的情报,还是不得不点了我的第三支烟。但这个人已经吸了五六支了。
“唔、啊,因为平时在家都不太方便抽呢。透不喜欢那个味道。”
不过也的确是太多了——他这么嘀咕着,慌慌张张地抖掉了落在皮鞋和裤脚上的烟灰。
“哇,辛苦你了~”
“哈哈,只是我自己有点在意啦。其实不管我做什么他都会原谅的,就算是惹他生气,他第二天也就自己想通了。”
虽然很不服气,不过看上去的确是那样。
“哼哼,真有那么好喔”
有。而且是一百万、不、一千万倍的好。
“啊,真抱歉,明明是和小广在一起,却一直在说我跟透的事情。你会生气吗?”
“超——火大!不过,了解一下对手的情报也不是坏事嘛~”
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对了小林君,虽说迟了一点啦——可以留个联系方式吗?上次没来得及~”
“嗯?好啊。”
看着他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我才猛然想起来我自己没有带。
啧,失策。
“唔这样吗。啊、那,这个可以吗?”
小林恍然想起了什么,掏出了一只盒子,从里面抽出一张。
我接过来一看。
“名片?”
“上面有我的联系方式。那么,我就等小广的联络了。”
我挥了挥手,看着他拍拍胸前的灰,提着可能已经冷掉的烧肉走出小巷。
然后我把手中才烧了三分之一的烟狠狠揉到地上。
我都做了什么?假装对他产生好感,然后不要脸皮地纠缠他,留下了联系方式,说不定过几天还会再上一次床。
啊啊啊啊——想想这种事我就浑身汗毛起立。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想要接近透,说不定这条路才是最快捷的。
我拿起那张名片,看着那上面的名字咋舌。
小林吾郎。
什么啊,这种“妈咪的好宝贝”风格。
那种人除了脸,到底哪里——
咦?
我随手翻到名片背面,却看到了印刷在电话号码与邮箱下面的一行小字。
那是一个地址。
我猛地从地上弹跳起来,像一头猿猴似的吼叫个不停。
其实是
日本这边必须成年才能买酒和烟
但是自动贩卖机没有店员来查证件
所以要在上面买烟,需要用到这种卡
就是证明你已经成年的卡
据说一般贩卖机前面就放着申请表,但我自己不抽烟,也没靠近观察过
官方网站也可以办
但因为很麻烦,大家还是愿意去便利店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