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人类对第一次见到的东西总是印象深刻。
现在我的眼前,就是这么一幅让我一辈子也忘不掉的景象。
——也许吧。
粉色的绸带和蕾丝边,深红色的绸带和蕾丝边,绀色的绸带和蕾丝边,还有类似米白色的绸带和蕾丝边、蕾丝边、蕾丝边。
当然也有黑色,但即便是黑色,看起来也太过华丽,一点也没有黑色那种朴素的特质。
全部都是女式洋服。而且,是那种样式相当复古,只应该出现在电影或者漫画里面的、充满了超现实感的洋服。
我当然知道这种类型的衣裙实际上是仿照几个世纪前欧洲贵族的服饰做成的,但从小到大我周围的女性都没有人穿过这种服装,对我来说这完全是“传说中的东西”。
不明就里。
女孩子真的会喜欢这种只有外表华丽,却不论在什么场合都完全不实用的服装吗?
我脑子里盘旋着这个问题,像个人台模特一样立在门口。
在这之前,我还从来没有进过女装店。
那是当然的。对于我这种二十几岁感情史还一片空白的珍稀动物来说,既没有需求、也没有借口进来这种地方。
“呜呃呃呃呃”
稍不注意,就听见了自己喉咙里发出的退缩的声音。
但实际上,在这里退却也已经毫无意义。仔细一看,我已经两脚踏着店内的地毯,和穿着俏皮小礼服的人台模特并排站着了。
店内似乎只有收银台前面那唯一一个店员。尽管我看起来完全就是个走错店的路人,她还是面带微笑地说了“欢迎光临”。
但我确切地记得,在我踏进门的瞬间,她脸上绝对露出了非常惊愕的表情。
实际上,尽管她现在已经礼貌地站在一边,我还是能不时地感受到有好奇的视线飘向这里。
呜哇真的不是我要穿啦。
说起来我在这里的原因——
那天拿到了小林的名片之后,我发现了背面写着的地址。因为是工作上用的名片,那个地址毫无疑问就是他的公司所在地。
透这么说过。
“我们在同一家公司上班。”
那、那样的话——就等于说,透现在也正在这栋建筑物里面。
超!
当然我也有考虑过公司相同但办公地点不同的问题。但就算如此,也值得一试。
只是过来看看而已,又没什么损失之前我是这么想的。
谁能想到那两个人居然是在女装店工作啊?!
不,如果要确切地说。
先前在外面徘徊的几个小时内,我大致了解了这栋建筑物的构造。最下方是三层的超大洋装馆,但从四层开始,楼房外面就没有悬挂任何广告牌,那里应该才是品牌相关的办公区域。
通常这种办公区是无法通过店内的电梯到达的。工作人员如果要出入,那就一定是从这栋楼房侧面的某个通道。如果仔细查看的话,肯定能找到不起眼的指示牌。
然而就算知道了这一点,我这样的非内部人员也不可能混进去啦——在到下班时间之前,我还是老实呆着比较好。
我沐浴着店员小姐的目光,迈动步子往最近的一排洋裙走去。
值得一提的是,虽然我认为这些服装非常荒唐,但不得不说,从衣服的设计到材质看上去都很高档。价格当然也是。
“哇到底是有多少位数字来着”
几乎到了猛然一瞥都数不清楚的地步。
我小心翼翼地侧身行走,避免碰到这些衣裙的任何一片布料。
靠近试衣间的地方会比较宽敞,还设有布质的沙发坐凳。我走过去一屁股坐下来。
呼——
我拿衣袖蹭了一下额头上其实并不存在的冷汗。
虽然一直坐着发呆也太过厚脸皮,但只要再等待、不、再坚持一两个小时就结束了!
真的很抱歉啊,店员小姐。
但就这样瘫坐着,和一旁的粉色丝质长裙面面相觑还不到十分钟,忽然就听到店门那边传来了女性交谈说笑的声音。
哇不会吧。
这个时间就出来逛街了吗!
两名打扮得体的上班族女性互相调笑着“真的吗”、“才没有那种事呢”,走进了店里面。我也幻想过她们看到外面橱窗里的夸张大礼服裙就摇头离开,但收银台那边的女店员已经在说着“欢迎光临”,点头微笑了。
感觉非常不妙。
先不提我一个男人大摇大摆地坐在女装店试衣间的前面有什么不妥,我和这家店的氛围实在是格格不入,光是一个人呆着,就感觉所有的东西都在对我散发着排斥光线。
何况,这本来也不是我这个购买力等级能够进入的店嘛。
实际上,为了在透这里留下个好印象,今天我特意换了一身正常的衣服,稍微有点长的头发也绑起来了。耳钉什么的当然早就摘掉了,我本来还想把头发染回黑色,但时间太匆忙,我只能就这样出门。
即便如此,我也只是个没有正式工作的社会脱节人士,从内到外都透着穷酸的气息。
一想到两名上班族女性马上就要看见我、然后一瞬间发出惊呼——即便是出于礼貌而及时拿手捂住嘴唇、那个音量我也能听到——我就感觉汗毛倒竖。
甚至连背后也开始发痒了。
我站起身,开始不着痕迹地慢慢向着另一侧走去,祈祷那些层层叠叠的衣裙能阻挡视线。
好在两人一进店就被迷得眼花缭乱,并没有注意到我。听到其中一个说着“这边这边”快步走向我刚才待的位置,我不禁给自己竖起了拇指。
很好,接下来只要——
“那个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吗?”
冷不防被人这么搭话了。
咦?
我回头一看,原本站在收银台后面的店员,在我全神贯注躲猫猫的时候已经走过来了。
大概是因为我鬼鬼祟祟、走来走去的样子实在是太可疑了吧。
身为店员,又不好直接对客人说三道四——她脸上写满了为难。
我这边也很为难啊。
虽然我的确不会在这里买东西,但在我什么也没有做的时候被这种目光看着,多少还是有点不满。
不、准确地说,我现在相当不满。
平时也经常发生这种事,通常我会直接拉下脸来开口抱怨。但一想到这里有可能是透工作的地方,我才努力尝试着压抑胸腔里升起来的暴躁感。
也许是被我忽然沉下来的表情吓到,店员没有再开口,但也没有退让的意思。
打破这种僵局的是。
“嗯啊、什么、呜哇啊——”
店门口忽然传来男性的惊呼声。不知怎么的十分耳熟。
“哎呀,如月先生——您没事吗?”
店员脸色大变,立刻撇下我,快步小跑过去。
被穿着绀色小礼服的模特台压住、坐在地上、还伸出一只手试图把它扶起来的人,就是我心心念念的透。
另一只手旁边还散落着一些印着图文的4纸。看起来是在低头读文件时,被门口模特台的支架绊倒了。
“不、没有,我没事。客人还在等”
他抬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就僵坐在了原地。
啊、说起来、那位客人——店员一边偷偷瞧着我,一边低声对透解释。
“我了解了。不要紧,他应该不是可疑人士。”
“咦,是认识的人吗”
店员小姐说着再次转头来看我,我立刻抬起双手作出投降的姿势。
说真的,他没有立刻叫店员赶走我,我感到非常庆幸。
“比起这个,有点事情需要三崎小姐你确认一下”
没有回应我打招呼似的灿烂笑容,透冷淡地移开了视线,起身跟着店员走到一边交代起了工作上的事。
看样子,他工作的场所的确就是在这里没错。
我识趣地退到角落里,远眺着他认真讲话的侧脸。
“关于新系列,大致的安排就是这样。过两天销售部的人应该会和三崎小姐专门说明这件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吗?”
“没问题,我了解了。”
“好的,辛苦你了。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我在这里傻站了大概半个钟头的样子,他们才谈完事情。看着透转身向我走来,我胸腔里面的那东西“砰砰砰”地响个不停。
他路过我身边时停顿了一下,似乎对我出现在这里非常伤脑筋。
“你跟我过来。”
他低声说着。
哇,这个语气真是充满了压迫感。
我当然不可能对他的提议有什么意见。
就这样,我乖乖跟在他身后进了一家咖啡馆,不,说不定是甜品店才对。招牌上是一连串我看不懂的外文,仔细分辨也只能确定不是英文。
透熟门熟路地领着我上了二楼。看样子这里就是他经常光顾的店了。离工作的地方步行只需要五分钟,位置僻静,似乎没有多少人来,确实是个完美的放松空间。
啊、难道是要找个小角落坐下来跟我谈谈吗——
虽然我也知道不可能,但心中还是泛起了异样的甜蜜感。店里面弥漫着点心的味道,似乎连喉咙都感觉到了香甜味。
透并没有走向坐席的意思,而是径直推开了卫生间的门。
——啊?
我呆愣地停下了脚步,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迟疑,透转过身来,用那双幽黑的眼睛注视着我。
似乎是因为正在工作,他把头发束成了马尾,看起来比平时要严肃得多。
“啊、在这里的话,会不会有点”
“因为是不想让别人听到的事情。可以吧?”
他都说到了这个地步,我也不能不识趣,只好点点头走进去。透在我身后关上了洗手间的门,然后背靠在上面,转向了我。
“所以,你怎么会在这里?偶然路过——我想应该不是呢。”
“这个嘛,其实——”
“他都告诉你了吗?”
“哎?”
“你能找到这里来,难道不是那个人告诉你的吗?”
他低下头,表情十分阴沉。
我茫然无措,只好像个傻子似的、手忙脚乱地从裤兜里摸出从小林那拿到的名片,两只手拿着想要递到他面前。
白、白痴!我在做什么!
他推开了我的手。他的手指很凉,手心倒是比较温热,还稍微有一点潮湿。
“你自己留着好了。”
透缓慢地呼出一口气。
“所以,你找到公司来,是准备威胁我吧?如果我不肯退让,你就要在这里大肆宣扬,让我们、不、让我识趣一点灰溜溜地离开吗?”
我呆呆地看着他。
“不对吗?特意通过他来找我,哼,果然还有别的目的吧是要钱吗?”
啊、说到这个——他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向我扔了过来。
是我的钱包。
就是那个,在我最不愿意回忆起的那天丢在他家里的钱包。
害得我在屋檐下又冷又饿蹲了几小时的钱包。
“你是为了这个来的?哦,对你来说可能不够吧,那你要多少?十万、不,一百万吗?再多的话我需要过些时间才能给你信用卡,对,信用卡也——”
哈?
我的大脑完全无法理解他说的话,像台锈掉的机器一样“嘎吱”地停住了。
与之相对的是,血液一下子冲到头顶的、类似于失重的感觉。
我听到自己在大喊大叫。
“什么——什么啊!那种事情,怎么可能——”
“你说‘那种事’”他慢慢蹲了下去,“哈哈哈,也对,你说过对我的事情感兴趣。那么要在这里做吗?我完全无所谓,你想怎么样都”
他自暴自弃地说着,就要去解衬衣的纽扣,但因为手抖个不停,他干脆开始拉扯衣领,像是这件衣服上沾满了污垢、必须要马上脱下来。
不对,不是这样的。
我好像在说梦话一样,只有嘴唇张开,却完全没能发出声音。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我远远看着他的背影那么多天、跟在他身后凝视他的每一个动作、并不是想要做这种事。
如果只是要满足性欲的话随便在路上也能找到人。
但是他如果被这种事情玷污的话——
如果他——
我感觉两腿发软,眼前的景象也开始模糊起来。
我今天原本,是打算做什么来着??,?
从最开始,在便利店门口看见他的时候,我跟上去,是想要做什么?
那个时候,我在想什么?
那个人看起来很特别,像是散发着甜蜜气味的百合花一样。所以我跟在他身后,看他走进僻静的小巷,阴影包裹住他,让那股甜蜜的味道变得像是腐臭一样。
然后我想要走到他身后,从后面勒住他的脖子,看着他试图用手里软绵绵的口袋反击,然后——
然后我会撕开他的衣服,侵犯他,让他也绝望地咒骂我,向我求饶,怒吼,哭泣。
一辆货车从我身后开过,车轮碾压地面的声音让我清醒了过来。
是的,我想对他
我感觉胸口湿淋淋的。低下头去,我看到胸腔里面那个东西,我以为它是“纯洁无垢的爱”,但等我看清之后,才发现它满是黏浊的污物。它不是爱,也不是性欲,是比性欲更肮脏更可怕的——
我听见他在抽泣。
透好像已经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看起来极度沮丧,仍旧蹲在那里,没有说话。
我无声地向他伸出手去。
如果在这里就能达成我的愿望。
忽然。
“不好意思,请问出了什么事吗?”
洗手间的门被人轻轻敲响了。
似乎是刚才争吵的声音太大,把店员引了过来。
“啊、十分抱歉!没事,我这就出来。”
透立即回答。
他疲惫地抹了一把脸,站起身。
我想去碰他的肩膀,但他狠狠将我的手拍向一边。
“我、我只是想”
“别碰我。”
他冷冷说完,就转身拉开了门。
穿着棕色制服的店员就站在不远处偷偷看着这边,见到他露面,好像松了口气似的。
“不过他脾气很犟,就算打架打不过也要摆出一张凶恶的脸”。
小林这么说过。
看,就是这样——
我回味着透刚才的神情。
他整理了一下扯乱的衣领,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但是。
“对不起。”
我隐约听到他这样说。
我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走远。
虽然感觉大家应该都知道
一万日元大概相当于人民币600元,所以标价看起来会很夸张
尤其是服装,圈的小姐姐们应该会比较清楚,日本的高档裙都很贵,尤其像、这种
一条吊带裙大概要20万到30万日元,相当于刚入职场的普通公司职员一个月的工资
而一般公立的大学院半年学费也才2、30万(至少我们学校是这么多)
偷偷说一句,其实我感觉的裙子很多都不怎么好看啊【不要打我
和朋友两个穷学生路过的实体店都不敢进去就是一种,“我很贵”的压迫感,还有店员小姐姐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