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啊,差不多也要到时间了吧~”
把刚点燃的烟横放到烟灰缸上面,我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
是果汁饮料。
从它被拿来、放在这儿之后已经过了几个小时,杯子里的冰都化了,外壁上也全是水,在桌面上留下了一圈深色的痕迹。
“哧怎么搞得好像我才是坏人啦——我可是受伤了耶?”
我回头看着沙发上的男人。
身材稍微走形的中年男人。头发看起来有点油腻,但并不是疏于保养的样子,似乎也还没有面临着秃顶的危机。
他正在整理衬衣的衣领。虽然裤子已经穿上了,但衣服下摆只是潦草地扎进去而已,腰侧的部分滑稽地隆了起来。
“说、说什么呢,原本就是你先来搭话的——”
他一边慌慌张张地穿上西装外套,一边发出不服气的声音。
切。
“好啦好啦,我就是那种放荡的小贱人嘛~谁让大叔你看起来欲求不满的样子,一钓就上钩了不是吗!”
“你说什——”
他刚想大声反驳,不知为啥半路就止住了话头,改为小声嘟囔。
完全没能听清他接下来的话,但可想而知一定不是好话吧。
我是在风俗街乱晃的时候碰见这个男人的。似乎是刚下了班,正盯着风俗店门前的价位表瞅个不停。抱着看戏似的玩笑心态,我就晃晃悠悠地过去勾搭了他。
过程怎样唔,没什么好说的。总之就是勾搭到手了。
顺便一提,我现在正在卡拉的包间里面。
虽然风俗街附近有不少爱情旅馆,但只是一时兴起想要打一炮而已,特地去那种地方感觉实在是小题大做。而且对方看起来是很容易退缩的类型,走太远的话,说不定半路就打退堂鼓了。
“嘶——好疼啊~”
我往沙发上靠去,伸了个懒腰,试图舒缓一下腰部的酸痛感。
说实话做到一半我就开始后悔挑了这个人。虽然跟同性有过经验的男人并不多,但没常识到了这种程度的家伙我也是第一次见。而且也完全不好好听人说话,就算是急需发泄也太有干劲了些。
不是说中年人的体力会下降吗。饥渴成这样,到底是多久没做过了啊
啧,那种地方受伤真的超——级麻烦的。
“就算你说痛我、我可是被你引诱了才、才会做这种总之责任都在你,想要用这个理由讹钱的话可不行啊!”
男人焦躁地扒着头发。
明明看上去一副胆小鬼的样子,提到钱的事情就忽然强势了起来。
“好好好别紧张嘛,我反正也有爽到,不会找你要钱的啦。”
又不是做援交——我嘀咕着,左看右看。
啊、找到了。
我不顾男人“你做什么——”的惊叫声,从茶几上拿过了他的手机。
“没关系啦大叔!我就是看个时间而已,不会抢走、也不会拍照威胁你哦?可以吧?”
我随手按掉了屏幕锁,看了眼现在的时刻。
八点四十三分。
锁屏的背景是个拿着棒球棍的少年。估计是儿子什么的吧。
我兴趣缺缺,将手机扔了回去。
联系方式什么的更不用说,就算我想留,这个男人大概也会惊慌失措地拒绝。
——这个时间,透是不是已经回到家了呢?
我今天也依旧在他家附近晃悠。但是,从那天过后,我就再也没有尾随过他了。
并非是怕被他发现(当然被发现也很糟糕),而是——
就算只是那样远远看着,我心中的某个不堪的部分也在蠢蠢欲动。
而且,要用什么表情面对他才好呢?
想来想去,我实在没办法鼓起勇气继续之前的行动。为了把“想要看他一眼”这种冲动压到心底,我才转来风俗街这边晃荡。
“嗯?”
我忽然瞥见了男人腿间不明的凸起。
那个位置,不像是衬衣塞在里面弄出来的吧。
“嚯——大叔,你这里好像还有点精神嘛~”
“哈?你、你在说什么啊!”
他脸庞涨红,从刚才起就好像很热的样子在用手扇着风。
他拼命反驳的样子太好笑了,我不禁想再玩弄他一下。
“哼我有说错吗?”
我拿起烟吸了一口,然后凑近他。
“你要、要做什么,喂——”
他拼命向后靠,我趁势骑坐在他的大腿上,冲他的脸喷出一口烟。
“大叔你就这么回去不行吧?要再待一个小时吗~”
我用腿蹭了下那个鼓起来的地方。唔,果然是硬了呢。
“咿、别碰!我,我这就要回去了!放开!”
说着就一把将我掀翻到一边。他慌慌张张地站起身,提起桌上的公文包就小跑着开门出去了。
“呜哇!好过分!”
我趴在沙发上,看着敞开的包间门叹气。
好歹也要把门关上吧本来还想提醒他背后的衬衣没有扎进裤子里来着。
疼疼疼疼——
我想换个姿势,却不小心扯到了那里的伤口。难以言喻的激痛让我脑子里面降下了闪电。这也太惨烈了。那家伙以为自己在打年糕吗、蠢货、白痴。
我只能继续一动不动地趴着。
屏幕上跳出了还有五分钟时间结束的提示。要不是一开始就付了三个小时包间的钱,我才不可能让那男人就这么跑掉。
我努力伸长了手,去拿桌上的果汁来喝。
就这么待到结束好了——我并不打算为了休息而自己花钱延长时间。休息的话随便哪里都无所谓。
我用非常辛苦的姿势仰起脖子,“咕噜咕噜”地喝掉了剩下的果汁。
但我很快就为自己的决定感到后悔。
“啧,痛死了。”
我暗暗咋舌。
坐着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很难受了,没想到走路才是真正的地狱。
不行,这样下去还没到家我恐怕就会晕倒。必须要买点止痛药什么的。
但现在这个时间,私人营业的诊所和小药店已经关门了,只能去连锁的药妆店碰碰运气。我记得在稍微远一点的地铁站附近似乎看到过那么一家店。
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闷头走着,两眼盯住自己的脚尖,努力想要忽略身后传来的一阵阵疼痛感,因此完全没有注意前方。
“碰”地一声,不,说不定是“轰”的一声。
首先是鼻梁处传来的疼痛。然后是额头,眼眶,脸颊。甚至连牙床和下巴都隐隐发麻。
似乎是跟对面来的人撞了个正着。
搞、什、么——
身体各处传来的痛感让体内的鬼爆发了。
我要宰了他。
“你——他——妈——想死吗!”
我怒吼着,抬起头往前面那一堆看去。
貌似是个醉鬼。浑身都是酒臭味,连路都走不稳,和我颜面冲撞后就坐倒在地上了。
什么东西。你干脆躺下来得了啊。
我走上前,正要一脚踹过去。
地上的醉鬼抬起脸,伸手去摸掉在一旁的提包。
“——什、什么”
我瞪大了眼睛,盯着这个不停地说着“对不起”的醉汉。
是透。如月透。
“开什么玩笑骗人的吧?”
透那样的人也会喝得醉醺醺的,像瘫痪一样坐在地上。
不,为什么这个时间他还没有回家——也不对,因为去喝酒所以才没有回家,没什么奇怪的——问题是,现在是要怎么办?
还有,那个男人,小林在哪里?
透摸摸索索地抓住了提包的带子,把它拖到自己面前,然后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但他刚刚站直身体,膝盖就像是无法承力一样弯了下去,整个人也往前倒过来。
“喂——”
身体比大脑还要迅速地反应,立即就接住了他。
因为动作过大,受伤的那个地方传来一阵撕裂的疼痛感,我瞬间浑身冒出冷汗,差一点就手脚发软、跟着一起倒下去。
透的个子很高,要扶着他不断往下滑的身体行走,对现在的我来说相当困难。但我总不能把他就这样丢在路上。怎么可能嘛,那种事情。
好在这里距离他家只有不到十分钟的路程。没问题的。至少要把他送到家门口。说不定小林正在家里,只要敲门,就有人来帮助我们了。
没问题的。
我忍着电流一般窜过身体的疼痛,咬紧了牙床。我听见自己的嘴唇间正发出“呼——”的吁气声。
透把脸埋在我的衣领处。呼出来的热气喷洒在脖子上,我只感觉那一片的汗毛全都立了起来,鸟肌带来的麻痹感几乎要把痛觉都冲淡了。
哇,刺激过头了——
但很快我就察觉到了不对。这个温度也太高了。
我只能努力腾出一只手,去碰他的脸颊跟额头。
“嘶、好烫!”
超出预想的热感让我瞬间慌张起来。
喝醉酒会发热那是理所当然的。没什么好奇怪。但是这个明显已经不是喝醉的程度了。
是发烧吗?
我窥视着他的脸。
原本雪白的皮肤全都泛着不正常的红色,衣领下面稍微露出来的皮肤上还有些细微的红点。
那是,麻疹?
感觉很不妙。
我加快步子。
这段路程大概花了二十分钟。实际上,这已经比我想象的要快很多了。
也许是痛到了极致,我反而感觉麻木起来,身体也变得轻盈。不知道是不是稍微清醒了一点,透也开始有了自己主动行走的迹象。
但回头一看,就发现他仍然眯着眼睛,处于半昏半醒的状态。
我一边暗暗赞叹他的睫毛,一边扶着他进了公寓的电梯。
亏我还记得他住在三楼。
电梯打开,楼道里面却是漆黑一片。看起来是照明出了点问题。说不定是接触不良。
但我没时间去在意这种事。凭着微薄的记忆,我“砰砰”地拍起了他家的门。
半分钟过去了,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是吧。
我不死心地又敲了几下。
仍然没有回音。
最坏的状况发生了。
实际上想想也能知道,连一贯主张下班就回家的透都喝成这样,同一个公司的小林没道理会自己先回来。
“那样至少也要一起回家啊!”
我暴躁地抓了抓头发。现在该怎么办?
“透——哥、到家了、你振作一点啊——”
我轻轻碰他的脸。他像是努力想要回应我似的,发出了微弱的呻吟声。
啧。只能那样做了。
“失礼了——”
我将他靠在旁边的墙上,开始翻找他的提包。
钥匙的话,他一定是随时都带着的。
好不容易从侧面的小包里掏出来那个冷硬的金属物件,我摸黑试着往钥匙孔里面插进去。“咯嚓”一声,门打开了。
我立刻扶着透进了房间,打开了屋里的灯。
一瞬间,那天的事情就像潮水一样涌到眼前。
“呼”我深呼吸,试图平复这种紧张情绪。我帮几乎失去意识的透脱了鞋,扶着他躺到沙发上。做完这些,疲劳感瞬间浮了上来,紧接着就是伤口的剧痛。
似乎还伴随着黏湿的感觉。一想到那里说不定又在流血,我就非常烦躁。
我在心中道着歉,打算借用一下透家的洗手间,然而刚刚转身,就听到身后传来重物落地的响声。
“咦啊、喂!你别乱动啊!”
透在昏迷中也很不安分,从沙发上面滚落下来。看他依旧紧闭着眼睛,也没发出表示疼痛的声音,我倒是略微松了口气。
他还穿着西装外套。想象得到那种不自由的紧绷感,我咋了咋舌,伸手去帮他解开胸前的纽扣。
然而——却遭到了抵抗。
似乎对类似的行为非常敏感,透当即就皱起了眉头,喉咙里发出“嗯唔”的抗拒声,想要抓住我的手。我并没有在意,然而解到第三颗纽扣时,却被他掐住手臂,狠狠咬在了手掌上。
“啊!透哥你做什么——放开我啦!”
无法跟一个醉鬼计较,也不忍心对他动手,我费了很大劲才让他松口。
“呼啊”
我瞅着已经开始往外渗血的牙痕,只能叹气。
这就是随随便便对猫出手的代价吧。
咬了我一口的凶恶猫咪心满意足地翻了个身。我不再试图触碰他的衣服,但很快,似乎是身上的麻疹开始发痒,透“咯吱咯吱”地在脖颈处挠了起来。
为了彻底止痒,用了相当大的力气,那里的皮肤瞬间就发红、破皮了。
就算再没有常识,我也知道放任不管绝对不行。
“透哥快住手!会受伤的——”
我试图控制住他的双手,但他完全没有理智可言地拼命挣扎,最后我只能无可奈何地拿自己的外套紧紧裹住他的手,把它们牢牢缠在一起。
虽然看起来很可怜,但是对不起了。
我终于能稍微休息一下。
然而紧接着想起的是手机铃声。
我立刻手忙脚乱地从包里翻出他的手机。一闪一闪的屏幕上显示着“吾郎”两个汉字。我顿了几秒,才意识到那是小林的名字,匆忙按下了接听。
“你在哪里?”
然而传出来的冰冷声线让我一瞬间以为搞错了人。
(小林的声音,是这种感觉吗?)
“啊、是我。”
“嗯?您是”
“是我啦,小广。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这个人完全喝醉了,倒在地上喔。”
我隐约听到对面发出了类似于“啧”的声音,但很快就把那当做是电波的噪音忽略掉了。
“原来如此那个,非常不好意思,但能麻烦小广你暂时帮我看着透吗?我马上就回来。”
他的声线又恢复成了之前与我交谈时的感觉。看起来先前的那个也是错觉吧。这个没什么脾气、软绵绵的家伙怎么可能用那种语气对透说话嘛。
“可以是可以啦不过你不怕我对他做什么吗?”
小林似乎是苦笑着说“这个嘛”。
“那我就把他搬回你家里了。要是他醒来生气,我可不负责任哦~”
“嗯,多谢。实际上透对酒精过敏,本来是绝对不会喝酒的,但不知怎么回事他今天说什么也要参加酒会总之,一切就拜托了。”
他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我抓着手机,脑子里却一直盘旋着“酒精过敏”这个词。
发烧、麻疹,意识不清,已经是相当严重的症状了。放着不管的话。
就像是在回应我的猜测,刚刚才平静下去的透忽然又开始挣扎,颈部的肌肉也痉挛起来。
“啊、糟糕!”
意识到他是想要呕吐,我立刻扶起他进了洗手间。
刚解开他的双手,透就趴在马桶上干呕起来。他似乎没怎么吃东西,除了不知是胃液还是唾液的粘稠液体以外,什么也没吐出来。
反胃的感觉让他非常痛苦,连眼角都开始渗出泪水。他低声呜咽着。
我抱着他的肩膀,在他背上轻拍。
他靠在我的胸前小声哭着,震动传到我的胸腔里面,又麻又痒。
像是要把这种感觉一丝不漏地压在心中似的,我紧紧抱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