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四人倒也极好分配，龙女要同他那转世却丢了记忆的情郎隆一睡一间帐篷，楚明沉要在龙女屋外站岗，如此江睦月便与藤印一间。

    他沉睡半夜却不知藤印在外头站了许久。

    被困在小世界里的日子着实不如何，虽是神仙之体，但碍于小世界限制，食水皆无，任何术法都难以使用，与一般凡人无异。

    任何通讯的法宝在此处都失去效果。

    江睦月他四人并未放弃找寻含翠山大阵的想法，幸好龙女身上还带着一个能触动阵法的宝贝，一旦碰到阵法便会向主人发出讯息，为了保存体力，他们每天分出两人去数万里茫茫黄沙中探寻出处。

    这处地方每天会准时刮起两次沙尘暴，一次是午时，一次是傍晚。

    江睦月还感叹道沙尘有灵性知道不打扰他们的睡眠。

    龙女与楚明沉主仆两个都是话少的，隆一虽是个大男人，但性子软哒哒又忸忸怩怩跟个小姑娘也没两样。

    食物和水源都由那日藤印拿来的名唤苦异果的青涩果子供给，虽味道差强人意，但囿于环境限制，只要能护住他们生命安全，一时半晌便也无甚大碍。

    这一日轮到江睦月与龙女去探寻。

    事实上这女人护短的很，即使轮到她那情郎，也非要以自己代替他。

    方向东踏出去两里地。

    无论朝哪个方向看过去都是数不尽的茫茫黄沙，若不是有无莺那宝贝，二人真是要在此迷失方向。

    江睦月一直同她不熟，话能不讲的就尽量避免。

    中间歇息的时候两人找了个背风的土堆处，眼看着日头渐升，他们必须在午时之前回到藤族的绿洲否则便会在翻卷的沙尘暴中丧失性命。

    无莺掏出临走前装上的苦异果，一口啃下大半，问他，“你觉不觉得很奇怪？”

    江睦月不知她说的是什么，只好苦笑，“我觉得自打进了这小世界一切都超乎想象。”

    女人露出个微笑，洁白的牙齿在唇间绽放出惑人的光泽，“道衡从前同我提过你。”

    “说我什么？”他还有点好奇。

    “说你是个心地善良，踏实淳朴的后辈。”

    江睦月面上堆着笑，实则话从耳朵一边进去又从另一边穿出来。

    无莺叹了口气，“我与道衡关系不错，如此你也算是个自己人，你真的就没想过，咱们四人被困在这区区几天，便已神志欲昏、百无聊赖，他们藤族只剩下六个人怎能在此地生活整整好几十年？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包括你那藤族朋友在内，藤族人从来没有在人前吃过苦异果？那他们吃什么喝什么，咱们好歹是仙体，他们藤族人不过是区区凡人，还是小世界的土着，要如何维生？就靠这破果子吗？”

    被她这一分析，江睦月也觉得藤印那日说的话有不少问题，但他不愿去怀疑藤印，便道，“是小仙疏忽，忘了将那藤族人的种族特性告诉娘娘。”

    将藤族人能后背上生出树枝，从而扎根在泥土里的事情告诉了她，既然是藤族，说不定能同植物一样，扎根黄土每日吸收烈阳光合作用也说不定？

    “不必叫我娘娘。”无莺一挥手，显然是极为厌弃这称呼，沉思半晌，“如此说来，便与树妖差不多？”

    “倒也不对，”她似是敲定了主意，“你可愿半夜随我探看？我倒要瞧瞧他们到底还藏着什么秘密，是不是还有什么食水来源没有坦白。”

    江睦月虽觉不妥，他们本就是外人，藤族人有所隐瞒实属正常，但也不好阻止她，只想着抽个不会被人看到的空，提前告诉藤印让他多做提防。

    要拒绝的话方要吐出口，他便觉不对，心头一跳，若是这龙女真的想要半夜探查，为何要邀请自己这么个同藤印感情不一般的人？而不是带着她同样武力高强的属下楚明沉？

    料定必定有计，他眼珠一转，便答应了无莺。

    想着到时候有他在一旁看管，应当不会出什么意外。

    ······

    夜间。

    猩红的弯月挂在天边。

    “咚咚——咚”

    江睦月一直假装昏睡，实则神志清醒，一直提着耳朵，他知道这是无莺同他约定好的暗号。

    悄悄睁开眼睛，藤印睡的正熟，只有在睡着的时候，这个男人仿佛放下了所有的情绪，彻底的休息放松。

    江睦月垫着脚出了帐篷，无莺一身红衣与血红的夜色融为一体。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楚明沉正站在她身后。

    按照计划，他们要依次将这藤族人四处分散着的五顶帐篷一一探查过。

    为了节省时间，分头行动。

    五顶帐篷中，江睦月与藤印占了一个，龙女隆一占了一个，也就是说剩下的三顶帐篷中住着那三男两女总共五个滕族人。

    但江睦月担心无莺动什么手脚，便转了个路线跟在她后头进了一顶帐篷。

    因为当一个人专心做一件事，很难发现周围有什么变化。

    女人的脚步轻快的猫儿一样。

    由于高树同黄沙铺盖，即使是夜间也并不冷，见她缓缓掀开门帘，江睦月便缓缓跟上。

    熟料她只是短暂的看了一眼，只是探明里面有人，便极快的转移开视线。

    三人于约好的地方汇合。

    江睦月拖了一会儿才佯装姗姗来迟。

    “可有发现什么异常之处？”无莺问。

    楚明沉摇头，江睦月也跟着他摇头。

    无莺淡淡的瞧了他一眼，“我们现在都是一条线上的蚂蚱，若是真被困在这小世界中，我们都得死。”

    “我只发现了一处不知道算不算异常的事。”无莺两条秀气的眉拧起，“这些藤族人睡眠之时脚下生出粗糙的树根，连通到帐篷的地下，我查过了，即使是这片绿洲，也只是浅浅的薄层土下面仍旧是黄沙，帐篷地下不可能有水源。”

    楚明沉点点头，“公主说的是。”

    江睦月又没亲眼见过，也只好跟着点头。

    夜已深，无莺眉头间俱是挥不去的忧愁，便叫他二人回去休息，等待明天中午风暴来时再次探查。

    楚明沉将龙女送回去，她那帐篷里面隆一仍安稳的昏睡着。

    出来之后便拉住江睦月的手，“嘘，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江睦月眼皮一跳，不知怎的生出一股不安感。

    “你为什么要跟着公主？”男人满腹担忧地望着他。

    这话一出，江睦月便明白，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跟着无莺之时楚明沉也跟着他后边。

    如此也没什么好说的，他瞥了楚明沉一眼，尽力平复跳动着的心脏，“还不是夜路太黑走错了。”

    “当真？”楚明沉道，他好似放弃了探寻问题的答案，“不管为什么，不要伤害自己”

    江睦月还以为他是要为无莺鸣不平，没想到听见了这么一句话，颇为诧异地盯着他的眼睛。

    他的记忆里楚明沉还是那个自信严肃端方的钦差大人，现在似乎要重新认识一下了。

    而后他便蹑手蹑脚回到藤印的帐篷，那人还是同样的一副睡姿，侧躺着蜷缩双腿，两只手合十放在脑袋边上，像个被噩梦缠身的小孩子。

    他望着藤印的腿，仍是好好的没有变成树根也没有变成别的。

    白日的时候这几个藤族人多是凑在一起聊天做事，多数时间都是在睡觉，也不知怎的有那么多觉可睡。

    江睦月叹了口气，却是一夜无眠。

    ·······

    又是一个天亮。

    黄沙翻卷，头顶上的黄天挂着一轮耀眼的太阳。

    午时快到了，出去探查的龙女与楚明沉回来，

    四个外人坐在桌边上等藤印拿出苦异果。

    事实上，在仅剩的这六个藤族人里，藤印便拥有绝对的话语权，他说要将他们四个外人留在藤族的帐篷里，就没人敢反对。

    藤印见他们都坐起了，便出了帐篷取果子，这个过程要持续小半个时辰，也不知他是从哪个遥远的树杈子上弄来的。

    特意赶在午时一方面是正好用饭的时间，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风暴将至，江睦月这几个人不会冒着生命危险跟着他。

    但他显然赌错了，龙女与楚明沉对望一眼，楚明沉便会意地跟了上去，临走之前还递给他那个能探测大阵的法器，她总觉得那护山大阵与藤族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说不定就是藤族人将护山阵法藏起来的。

    江睦月也要跟上，却被无莺按住胳膊。

    隆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被保护的很好，只需要忧虑那些儿女情长，不用为生计发愁。

    等待的过程异常漫长，江睦月心跳的飞快，额头上都是汗，他既期望楚明沉能发现点什么带他们出了这小世界，又害怕他真的发现了什么反而会害了藤印。

    说来在来到这荒凉的重山小世界第一天，他就后悔起来，——若是留在九重天上与那风符争斗，指不定万一就有贵人相救斗赢了呢？

    但世间哪得两全法？也向来没有后悔药可吃。

    他后来也想过，若是受到生命危险便会自动触发紫霜将他带到小世界，那他若是再遇到一次危险，是不是紫霜就会联系道衡，而后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

    但说来可笑，那时面对着风符他勇气充沛，在这小世界中一见到藤印便做什么都不忍心。且不提在藤族的绿洲连生物都没有，哪来的危险，便是让楚明沉或者无莺拿刀子对着他强行逼出紫霜，他也是不敢相信他们的。

    时间在他忐忑的心理斗争中一晃而过。

    楚明沉先回来了。他端坐在长凳上佯装无事发生，除了额头冒出许多细汗便没有何处破绽。

    过了没几句话的时间，藤印端着四个苦异果回来了。

    他面容仿佛又苍老了许多，“自你们来之后，黄沙愈来愈大了。”

    江睦月道：“怎会如此？”

    藤印忧心忡忡，“再如此下去，我怕终有一日绿洲也会坚持不住，到时候接天通地的黄沙将枯萎的树干连根拔起，我们就真的没有活路，陷入绝境。”

    江睦月心头一动，“不如你与我们一起寻找大阵，到时候我们一起找到，便也带着你一起出去。”

    藤印苦笑一声，“你忘了我在小世界出生，就算是死也要烂在小世界的黄沙里，永远出不去吗？”

    江睦月咬着下唇，“那便等找到了再想，我不信没有别的办法大不了，你若出的去我们便一起，你若出不去，我便、留在这里陪你。”他一时冲动吐出这句话，一出口便有些后悔，但看着藤印亮起来的眼睛却不忍心改口。

    “那也不行。”他摇头，“我说过了，阵法可能在万里黄沙中的任何一个角落，你们找不到的，还是节省点体力，等到时候黄沙来了还能多活一阵子。你是神仙，到时候若是我先走了便也不用埋我，取下我的胳膊带在身上，别忘了我就行。”

    这话有点恐怖，江睦月望着他的胳膊，想到他说的或许是“树枝”那个意思，便安抚性的默认了。

    下午没什么活动，等他出去，无莺忙问楚明沉发现了什么。

    楚明沉只道，“公主莫急，我跟着他一路走出了绿洲，在这绿洲中尚且有枯死了的树干做隐蔽，若是出了绿洲，万里黄沙我怕太过明显会暴露身份，便藏在绿洲里的某处地方盯着他。”

    那穿着兽皮衣的男人顶着炎炎烈日，在一望无际的广阔黄沙中艰难前进，他踏出一步，便是一个深深的脚印，还没等到目的地，方留下的那个脚印就被翻卷的黄沙完全盖了个干净。

    是一条完全看不到回头的路，仿若随时会消失在沙海中，楚明沉不知道他要去哪，只远远的盯着那个不断前行的黑点便感到一股惧意。

    藤印走出他的理想国，来到那个熟悉的地方。

    他舒展身躯，遥望土黄色的天空，想象着自己是一只自由的两足鸟，他手脚伸长到人类的极限，而后蜕变成几根粗糙无比的树干，深深埋入脚下的土地当中，他愈插愈深，腰部以下完全树化，只有头颈胸部还保持着人类形态。

    这副似妖非人的景象已使楚明沉失去心跳，紧接着他看见令他目瞪口呆的一幕。

    那树妖生长的极高极大，像是身后带着好几只翅膀的鸟，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挥动右手打自己头顶上最高的树杈上摘下了一个圆润的果子——那的果子以往是最好的。

    他随后又从自己后背上取下了三个果子，若是把他们四个放在一起便毫无差别，但藤印贪心地将他头顶上的那枚果子做了记号——他变成人形的时候用指甲抠破了一小块皮。

    “我眼见着风暴快来，便先回来了。”楚明沉如此道。

    在坐的三人却是倒吸一口冷气，尤以无莺为甚，“是我太狭隘了，倒是没想过这树妖是个如此重情重义之人。”

    江睦月喉咙里仿佛梗着个果核，心底里弥漫出一股酸涩的感觉，他虽不知道那股情绪是什么，但心里极为难受。

    他低头思考，却没看见楚明沉闪烁着的眼神。

    本来事情到这里便不必再探索下去，但他江睦月非要求个结果。

    江睦月决定晚上开诚布公地与藤印谈一谈，就说点说，他一时竟也想不到跟藤印还有什么话题，好像无论提起什么都是在揭人伤疤。